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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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嫂起得很早,奚晚香從朦朧中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看到堂嫂梳妝完畢,坐在槅窗邊上的椅子上朝雨絲交織的一片冷清出神了。

她上了薄薄的妝,美則美矣,但晚香想到的便是,她昨日定然沒有睡好,因此才用妝容來遮蓋自己的青黑眼圈。想到這裏,晚香便有些難受,看到銅鏡中,堂嫂站在自己身後替自己梳頭的樣子,低垂的眉眼溫順可親,晚香不由得拉了堂嫂的衣角,小聲說:“堂嫂,現在晚香回來了,不會讓你一個人累著的。”

殷瀼似乎並沒有把晚香的話聽進耳中,她只漫不經心地笑了笑,繼續替晚香梳頭:“你啊,別惹出什麽亂子就好了,安安心心地做小姐,小姑娘家的還是安分一些好。”

奚晚香不高興,把臉鼓得圓滾滾的,在菱花銅鏡中與堂嫂大眼瞪小眼。

殷瀼忍不住笑出聲,用綢帶把發髻固定了,又從梳妝奩中取了兩支素凈的銀簪,一支是她慣用的,因此看著有些發舊,另一支則是前些天才買的,紋飾更為精致。她想了想,便準備把那支舊的放回去。

誰知晚香默默地看著,竟吵吵著要那支舊的簪子,說什麽見堂嫂從前戴得好看,也想要戴。

這理由拙劣。殷瀼沒什麽架勢地瞪了她一眼,便只好調換了簪子,把那支舊的銀簪小心插入晚香的發髻。目光落到晚香的衣袖,她換上了自己替她準備的素衣,雙手隱在寬大的袖口,手腕處戴上了那碧玉釧兒。她手腕的肉比從前少了,因而玉鐲便不會像從前一樣卡著蓮藕般的手臂了,顯得松松的,纖細精致。

殷瀼不動聲色地又撫上自己手腕上的玉鐲,她心底油然生了欣喜。兩只玉鐲本是同一塊玉石雕琢而成,相生相成,靈犀一點,走得近了,仿佛能產生會心的共鳴。

正準備出門,謹連便慌慌張張地敲了門:“少夫人,二小姐,不好了!不好了,老太太沒知覺了,前邊兒都亂成一團了!”

昨夜奚老太太思路清晰地一點一點交代殷瀼的時候,殷瀼便已經覺得不對勁了,誰知竟來得這樣迅速!殷瀼忙拉上晚香,幾人快步朝老太太屋子走去。

走得愈近,那愔愔的哭聲便愈發明顯。

馮姨娘還沒來,這會兒天色還熹微,她怕是還沒起來。奚二爺的屋子隔得近,便早聽到了哭聲,沒來得及穿戴整齊,便跑來看了情況,這會兒正怔怔然站在老太太床邊一言不發。他面色鐵青,已然沒了一絲半點的血色。

晚香看到父親這樣木楞楞的模樣,甚是擔心,忙跑到內廂,只見床榻邊上圍了幾個丫頭嬤嬤,都是平日裏伺候老太太的,見到二小姐來了,一個膽子肥的半大丫頭便淌著眼淚撲上來,跪著抱了晚香的裙角,哭得抽抽噎噎:“二小姐,您可救救老太太吧!老太太當家了這麽多年,不該落個這樣的下場啊!二小姐,您當日能用土法子救一場瘟病,如今也定有辦法救老太太……”說著這丫頭淚眼瞧見了殷瀼,又朝她哭道,“少夫人,救救老太太罷……”

被這丫頭這麽一帶,一屋子的哭聲又響了幾分。晚香彎腰,把丫鬟的手撥開,從前便見她在老太太身邊不聲不響地伺候,倒是個忠心的。

朝暗暗的床榻望去,祖母又迅速瘦了下去,面上似乎只剩了一張褶皺遍布的皮,眼窩深陷,鬢發皆白。瘟疫之後好容易慢慢養回來的身子,終於在承受了兩次白發人送黑發人之後經受不住了。祖母在暈厥之中還緊緊皺著眉頭。奚晚香不禁想到祖母從前威嚴肅然,不怒自威的當家主母的模樣,對比之下,更生淒涼。

殷瀼撫了撫晚香微微顫抖的肩膀,斜目看到站在一邊的奚二爺,他似乎已經全然沒了頭腦思緒,已然成了不知歡喜不知悲慟的軀殼。殷瀼嘆了口氣,怪不得老太太權衡之下,最終還是選擇讓自己這個外姓女子來當這個家。

“都別哭了,該做什麽做什麽去。”殷瀼沈聲道,她將整個錢囊取下來,指了方才扯著晚香裙角的丫鬟,“去找鎮上的郎中,將這些皆給他,不得耽誤片刻。”

丫鬟瞪著淚汪汪的眼睛,忙從地上起來,來不及撣一撣灰塵,便應著接過錢囊,疾步往門外而去。

殷瀼又指了剩下的幾個丫鬟嬤嬤,煮熱水的煮熱水,掃庭院的掃庭院。原本方寸大亂的奚家忽然之間似乎又有了主心骨,有條不紊地重新運轉起來。這個纖纖的少夫人脊骨挺得筆直,眼眸沈靜,似乎有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屋內只剩了親眷與一個伺候的丫鬟,馮姨娘這才走了進來,路上聽下人說了老太太的猝然病倒,看起來有些愁容。

這幾個月她過得不快,聽說清瑟的婆家做生意又碰了釘子,莫說掙錢,就是從前的一點兒老本也要被吃光了,好好的一個地主員外家,如今已經落得要到處賣地的光景。雖說清瑟歸寧的時候緘口不言,可馮姨娘想著便覺得揪心,瞧瞧那丫頭穿的戴的,哪裏有少奶奶的風光模樣?馮姨娘也擔心自己,眼見著老太太越來越沒用,這殷氏卻如日中天,奚家的財產怎麽算都落不到自己頭上,杜家也不能指望,夫君去了,又無親生兒子,一想到日後可能的窮酸落魄樣子,馮姨娘惶然。

奚晚香抱著雪花坐在床邊的圓凳上,聽到馮姨娘的聲音,便轉頭喚了她一聲。雪花頗有靈性,似乎察覺到這屋宅中的淒淒之意,一反常態地跟在晚香身邊,晚香沒法子,怕來來往往的人踩了它,便把它抱在了懷中。毛茸茸熱乎乎的雪花,雖說並不親昵,可這少見乖巧的模樣還是讓晚香心有酸楚。

馮姨娘不喜歡貓,覺得那類畜生陰森森的無端駭人,便朝著雪花直皺眉:“嗬唷,好好的抱個這玩意做什麽?還嫌家裏不夠晦氣?”

許是聽出馮姨娘的敵意,雪花睜開了眼睛,冷冷地盯著她。馮姨娘被一只貓盯得有些發毛,便啐了一口,別開了眼睛,瞧了瞧床上的老太太,嘆口氣:“老太太這些天身子便不爽快,誰知還遇上這樣的喪事,擱著誰身上都受不住呀。唉,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任由她一個人說著,屋內四五個人,竟沒一個人搭理她,馮姨娘自覺沒趣,便撇著嘴坐了下來,端著茶,目光從每個人身上轉過去,茶杯遮住了半張臉,分明是冷笑的表情,也不知心裏在打算些什麽。

郎中終於到了,帶他來的丫鬟火急火燎地拉著他進來,郎中的直裰都被扯出了痕跡。

一看之下,才知奚老太太又是中風。只是這次心力衰竭,大有燈枯油盡的意思,比上次中風嚴重許多,若沒什麽意外,怕是再醒不過來了,就這樣躺著躺著,哪天就沒了。

郎中開了藥,說也只是溫和理氣,幫著拖些時日罷了,若要老太太醒過來,基本沒法子了。

郎中走的時候,晚香在門外喊住了他,倒是沒問之前他倆承諾的事,見郎中坦蕩蕩無愧色,堂嫂安寧無恙、那虞氏已不知所蹤,晚香便明白這郎中確實幫了她的忙。因而便徑直從袖中取了幾粒碎銀子塞給了他,說是這一大早的跑腿費。郎中對二小姐的意思也心知肚明,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這奚家也是災禍不斷,可苦了這一家子婦孺!

半下午的時候,錢莊的李四春來了。少夫人不在的時候,他便是錢莊的掌事,饒是膽子小不敢上奚家來,可還是得硬著頭皮來向老太太報告日常,幾次下來,膽子總算也大了一些。這回說是杜家名下的布坊帶人來鬧事了,李四春已經推了好幾回了,這次實在避不開,又得知少夫人回來了,便讓她趕快回去主持大局。

李四春來傳報的時候,趕巧晚香不在,殷瀼便與謹連說,自己去錢莊照看生意了,沒什麽大事,讓晚香一定在家中照顧祖母,不可出什麽亂子。說罷,殷瀼便急匆匆地出了門。

謹連見情況緊急,便想著趕忙找到二小姐,可誰知走到一半便被馮姨娘喊住了,讓她去廚房洗包粽子用的箬葉,趁著下午天色開始放晴,先曬一些出來。謹連便準備先把箬葉涮下了,等會兒再去找二小姐。可誰知進了廚房,謹連一忙起來,轉頭就忘了那事兒。

晚香一勺一勺給祖母餵完了清粥,又親自替她擦了臉和胳膊,昏昏地從屋子裏走出來,雪花舒展著身子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後。她揉了揉臉,覺得堂嫂似乎好久沒有出現了,也不知去做什麽了……

裏裏外外找了個遍,也找不見堂嫂的身影。從廚房經過的時候,她看到謹連正挽著袖口一張張地把箬葉掛起來。進去一問,謹連才拍著腦門想起來,說少夫人是被錢莊的人喊去了,似乎是有人上門來鬧事,具體是誰,謹連也說不出個大概,算來已經走了一兩個時辰了。

聽到這,晚香不由眉心一跳。雖說錢莊來喊人沒什麽奇怪的,可她忽然想到昨天老太太屋子外那一晃而過的黑影,這些天接連出了這麽多事,讓人膽戰心驚的,晚香實在不敢讓堂嫂離開自己了。

奚晚香來不及責怪謹連的大意,便忙飛身朝屋外跑去。

作者有話要說: 天了嚕玩得忘記時間了qaq

給等更的寶貝們每人一個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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