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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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新,夜裏露水初上。

田間樹梢的蟲鳴在深夜亦不高不低地響著,一副嗅得到的清新味道。

屋子並沒有客房,因而殷瀼便與晚香同榻,而謹連則獨自一間。兩人原本是不同意的,謹連覺得自己一個下人,睡書房便成了,不必費心。而殷瀼則說,晚香年紀不小了,若再與旁人一塊兒睡,未免有些落人笑柄。奈何奚晚香固執,殷瀼總也拗不過她,便只好隨了她。只說,這次沒法子,以後便不再有了。

晚香在身邊睡熟了。殷瀼睡在外側,原本與晚香一同闔上眼,半晌之後卻依舊毫無睡意,便睜開眼,細細看了晚香的睡容片刻,胸中溫柔漸起。

殷瀼起身下床,在不大的屋子內踱了幾步,梨木小櫥,半舊的書案,上有一盞燃盡了的蠟炬,一旁的架上則高高低低疊放了幾摞書。雖是清貧,可卻舒適,恰如其分的自在。

月光如洗,殷瀼兀自從幹幹凈凈的書架上抽了一本簿子,誰知正巧拿的便是從前親手抄給晚香的一本藍皮小字。

封面被汙泥糟蹋了一半,裏面的紙張也皺皺巴巴。一股陳舊紙墨的陳香緩緩飄溢出來,殷瀼合上簿子。轉身便看到半開的矮櫥中的一格,專門整整齊齊地疊了晚香從祖宅帶回來的幾身衣裳,都是殷瀼曾經穿過的,可顏色卻毫不褪舊。也是,在鄉間,怎用得著穿得那樣光鮮。只這丫頭,竟沒有把它們壓箱底去,還沒心沒肺地放在顯眼的地方。

殷瀼端詳著這個小小的房間,似乎要從這片閨密的天地中窺得幾分她生活的軌跡。

睡前,殷瀼問晚香這些天過得怎樣,料理母親的後事是不是疲乏。可那丫頭不過笑著搖頭,說還能應付,讓自己不用擔心。殷瀼的目光在屋內轉了一圈,最終又落到晚香的睡容上,才一年,她就覺得晚香真的長大了。

恍惚聽到晚香在睡夢中發出的一聲輕哼。她以為是自己吵著晚香了,便匆忙小心地把簿子放回去,躡手躡腳地回到晚香身邊,重新躺回去。

殷瀼睡不著,一大片清冷的月光從打開的窗中流下來,照得屋子內都亮堂堂的。小丫頭在睡著的時候才這樣恬靜,一定是夢到什麽高興事兒了,才忽而抿唇笑了起來。

殷瀼亦勾了勾唇角,她遲疑地把手指放在了晚香唇邊的淺淺梨渦上,須臾便挪開了。

晚香確實做了夢。

夢中一切都變得飄渺而虛幻。一條大河滾滾而下,夾雜著翻湧的泥沙,渾濁而可怖。其上蒙著霏霭的白霧,從這裏望去對岸,她看到了她的堂嫂。

堂嫂在對她微笑,低低的平髻,底下垂著一排銀墜兒,稍稍晃動便清淩淩作響。她小巧的耳垂上掛了兩個長長的耳墜,做成晶瑩的貝殼模樣。她一如往日,端莊矜持,眉眼柔柔,只靜靜地看著自己。

旋即畫面一換,奚晚香便發覺之前那般遙遠虛無的堂嫂便已來到了自己身邊,她微微寒涼的雙手捧起晚香的臉。晚香現在比她矮不了多少,兩人便是堪堪平視的。兩人的距離那麽近,近得可以覺察到堂嫂的呼吸,帶著清淺的溫暖。

紗幔騰空而起,一切都變得變幻莫測。

如霧裏探花,水中望月。

奚晚香悠悠然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雞鳴幾遍了。

也不知為何,她膽子小了,比之前九、十歲的時候做夢,竟再不敢在夢裏明目張膽地做壞事了。明明兩人在夢中靠得那樣近,近得仿佛一傾身,便能吻到她夢寐以求的這雙唇——曾經在夢裏她品嘗過的這雙唇,綿軟而甘甜。

可如今晚香卻膽怯,她不敢。此前因著她並未如此深切,便會由著自己的想法行事,可到了真正不能自拔的時候,卻無端束縛起來。夢中皆是一場空,沈地愈深,便會讓自己愈加迷失。而現實的不可得,便會讓自己愈發痛苦。

奚晚香覺得自己上一世白活了,整整二十八年她不曾愛過人,不曾動過心,甚至以為自己不具有喜歡這一情感。生活平淡而令人倦怠。而在這個世界,她經歷了親人之死,亦感受到不可抑止的喜歡,在胸腔中幾欲掙脫出來的感覺,有愛有痛,她好像才真正地生而為人。

殷瀼睡得淺,晚香呼吸一亂,她便醒了過來。

四目相撞,晚香仿佛心事被撞破一般,有些赧然,亦十分茫然。她還沈浸在甜蜜而痛苦的夢境中,竟忽然有些分不清兩者。

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這樣喜歡她呢?晚香自己都不知道。

此前猝然回家,家中皆是一片狼藉混沌。母親的溘然長逝,對於那古板得就像一塊古董石頭一般的父親而言,是這個世上最沈重的打擊,況且不久前才得知親哥哥去世的消息。因此奚遠年便是身心俱疲、根本無法拾起精神來打理喪事,甚至連自己都不願意花心力照料。晚香看到他的時候,奚遠年便已形銷骨立。

晚香一人挑起了整個家的梁子,母親的喪事,父親的心緒與身體。她忙到只能在晚上想想堂嫂的模樣,整整一年,她都不得空回臺門鎮,亦不放心家裏這個郁郁寡歡、惜字如金的父親。

今日突然逢面,讓晚香欣喜若狂。可人就是這樣奇怪,自從明白了自己的心事之後,便開始患得患失。這一年的分別,讓她仿佛忽然理智了一些,她現在更想要知道堂嫂的心思。

她不是不怕飛蛾撲火的疼,只怕堂嫂因為自己的魯莽而受到傷害。無論是來自晚香自己的,還是他人的。

感情這種東西最奇怪。亦最殘忍。堂嫂就是堂嫂,就算晚香能不在意這層人倫關系,能不管堂兄、祖母的眼神,可她可以嗎?依照晚香對堂嫂的了解,她不行。

而在昨日堂嫂說到自己“正逢嫁時”之事,那輕巧的語氣,正中晚香心窩。原本的喜悅便一掃而空,那藏在心裏的擔憂又重新被牽扯出來。

一想到這,奚晚香的心口子便疼得難受。

晚香手笨,挽不了好看的發髻,殷瀼便笑著摁了她的肩膀,讓她坐在巴掌大的銅鏡之前。就像幾年之前一樣,篦子不急不緩地在發間穿行,堂嫂的手偶爾碰到晚香耳廓,便引得一陣不易察覺的紅。

“小時候給你梳頭,你頭發軟滑軟滑的,太細了,總紮得不好看。”殷瀼分著頭發,一邊從容地說著,“現在倒也黑密了許多,果真是長大了。”

晚香望著鏡中模糊的自己,堂嫂的身子在自己腦後微微晃動,她忽然覺得鏡子裏的面容又變得稚氣起來,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八歲的時候。

“晚香沒有長大,以後還要讓堂嫂梳頭。”晚香道。

殷瀼只笑了笑,不置可否。晚香知道,定是覺得自己又孩子氣了。奚晚香不高興地把臉鼓成個包子,還沒說什麽,堂嫂便替自己梳完了頭。

晚香偏了偏頭,發現發髻上插了堂嫂的銀簪,松石綠的琉璃珠鑲嵌在末梢,恍若一滴垂淚。

謹連起得早,已經熬好了粥,粥裏煮了肉糜,就著小菜便格外香濃。

奚晚香從小碗中擡起眼睛,四四方方的八仙桌邊坐的便是朝思暮想的人兒,就算是吃這樣簡陋的早餐,堂嫂都這樣一絲不茍。晚香想,若能與她一同在鄉野間隱姓匿名,用不著顧及世俗人倫,簡簡單單地生活,日日相見,便也甚好。

沒等吃晚飯,總跟著晚香的那群小豆丁便又來敲了窗子。

為首的便是那包子臉,險些把晚香好容易補好的窗子又給敲裂了,氣得晚香差點沒拎著他的童髻痛罵一頓。

小童委屈得很,他從前不也是這樣來敲窗的嘛,小姐姐還是和顏悅色的,怎今日便這樣兇神惡煞了?包子臉難過又傲嬌,便把臉舉得高高的,扭一邊不看奚晚香。他又想到昨天傍晚,小姐姐也是在見了這個漂亮姐姐之後對自己冷落了,包子臉便朝著坐在桌邊的漂亮姐姐扮了個鬼臉。

包子臉身後的幾個小崽子都喜歡跟著他行事,便也跟著一起瞪眼睛吐舌頭。

小崽子!打攪了她和堂嫂難得的兩人溫存時間,還好意思給自己擺臉,給堂嫂做鬼臉?!奚晚香勾個手指,一鼓作氣,挨個兒在這一溜兒的小腦門上敲一遍。

頓時一片哀鴻遍野。

殷瀼一時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殷瀼瞧著為首的包子臉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便朝他招招手。

包子小童不情不願,可乜斜一眼,這姐姐真的好看!於是便毫無骨氣地走了過去,哇,不得了,走近了仔細看,這姐姐竟比小姐姐都好看!

小童頓時放棄了奚晚香,便高高興興地投入了殷瀼的懷抱,軟糯糯地喚一聲“姨——”。

沒等殷瀼笑瞇瞇地從果盤中拿糖給他,奚晚香便揪了小童的發髻,叉著腰,瞪著他:“張二二小色狼,年紀小小不學好!眼睛長得銅鈴大,看清楚了麽就亂喊,什麽姨不姨的,叫姐姐!”

張二二又委屈了,同樣亦叉著腰,對晚香不依不饒道:“我現在有漂亮姐姐了,不要你了,你且哭去吧!”

這大眼瞪小眼的,著實讓人沒轍。殷瀼笑著,起身打圓場:“好了好了,都別鬧了。他生得與你幼時倒是幾分相像,臉兒都圓鼓鼓的,何苦為難他。”

……真是黑歷史。

關鍵時候,還得靠雪花。那大胖貓還是護主的,“喵”的一聲便從墻頭竄下來,朝著張二二呼嚕呼嚕呲牙,張二二被雪花抓過,因著逗它逗得狠了,不小心弄疼它了,便被雪花毫不客氣地抓了一把,疼得他哭了一天。因此雪花驟然跳出來,抖著一身肥膘,張二二便嚇得倉皇而逃。

一眨眼,屋子裏吵吵鬧鬧的小人兒都跑了出去。雪花居功自傲,便洋洋得意地走到晚香腳邊,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

自是功不可沒,晚香便高興地蹲下來,抓了抓它的後頸。

張二二沖出去的時候撞上個人,擡頭一看,竟是他最害怕的奚伯。奚伯生得便是駭人,嚴肅的眼睛隨便一看便讓人膽兒顫,聽說小姐姐還被他打過呢!

不是說奚伯去永州了嗎!怎的這麽快就回來了!還恰好撞上了!張二二一張滾圓的包子臉嚇得煞白,趕忙繞過板著臉的奚伯,夾著尾巴跑了。

奚遠年背著行囊,裏面皆裝著他這幾天沒賣出去的字畫,背了多少過去,便又背了多少回來,賣不了多少,心焦。

他從來不喜歡這些咋咋呼呼、沒禮數的孩童,因此濃密的眉頭便皺了起來。望了望屋子內,又聽到笑語妍妍,家裏來客人了?難不成是祖宅的人來了?

想到自己喪妻之後愈發落魄的模樣,他堅固自傲之下的自卑便覆又浮現出來。他既是期待,又是不快地握了拳頭,快步朝屋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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