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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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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奚晚香機靈,主意多確實是不錯的。同樣,正如殷瀼想的,晚香最大的毛病便是思慮不周全,她能背著殷瀼將錢周轉幾次三番最終成功落到陳老板手上,周旋暗渡陳倉之法。晚香記著與韓家夫婦叮嚀囑咐,不讓他們把事情來龍去脈透露給堂嫂,卻忘了陳老板亦長著嘴,且最好與人周旋圓滑,沒有與陳老板強調,沒有提點他,讓他在殷瀼面前悠著點。

因而,當殷瀼不動聲色地問了陳老板,陳老板便高興著,毫不設防地把事情原委都抖了出來。從一開始奚二小姐親自去陳氏布坊,說以她的名義承諾會將錢貸給陳氏布坊,到透露了奚家在私底下販賣宮綢,再到最後讓韓家夫婦做這個中間人,幫他向錢莊貸錢。

只是說到最後,陳老板眼見著奚少夫人清和的面容越來越凝重,才忽覺似乎哪裏不妥,忙打了個哈哈,戛然而止。

已經說了個大致,而殷瀼又是個極聰明的人,她其實一開始便已然在懷疑是晚香在從中做手腳了,只是找不到、亦不想去找證據,且沒有想到晚香竟能拐彎抹角地想出這麽多計略。如今聽陳老板這麽一番敘述,殷瀼便徹底明白過來,整個事件中所有若隱若現,沒有去深究的疑點便都說得通了。

唯有一點,殷瀼吃不準,便是晚香的動機。

她能想到晚香是為了殷瀼自己,為了她的錢莊能夠在奚家一家獨大,可但凡是人,便都有私心,因此除此之外,晚香還想要些什麽?

見奚少夫人有些怔忪,陳老板亦自覺無趣,大概真是心情一好就喜歡滿嘴跑車軲轆,沒辦法,誰叫布坊這一年來蓬勃而起,後來居上,高興在做難免。既然面上功夫做足了,陳老板便放下了之前貸的一百餘兩銀子,面露幾分尷尬的笑容,便轉身顛著肚子走了。

是覺得自己對她好,所以她想要報答自己?同時也能讓自己在奚家有個依傍的人?

殷瀼完全沒有註意到陳老板的辭別,依舊楞楞地坐在原處,黃梨木小幾上的茶水都涼透了,她還兩眼鰥鰥地望著門外的那棵碩然的楊柳。

可晚香分明不是這樣的人。

殷瀼腦海中不免又出現小晚香乖巧可愛的模樣,從八歲時候白生的團子,到如今渾然靈動的青蔥少女。殷瀼忽然覺得這麽大半年下來,對這丫頭的想念竟滲透在了最平常不過的每一天,因此小晚香的音容絲毫不曾褪淡,鮮活得就像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沖自己笑得狡黠而羞怯。

從震愕,到不解,再到思念。殷瀼微微嘆了口氣,這一刻,她無比地想見一見晚香,捏捏她臉上兩團綿軟柔滑的嬰兒肥——也不知這大半年,她可又瘦了?

殷瀼倏忽笑了出來。

在一邊扒拉著算盤珠子的李四春時不時總擡起眼睛偷偷看少夫人,總覺得自從陳老板劈裏啪啦一通說之後,少夫人便恍惚魔怔了,這會兒又笑得意蘊綿長。嗯,一定是在想念遠在江寧的少爺。李四春這麽一想,便恍然大悟,啊,女人啊,心思可真奇怪,這都能聯想到郎君去!饒是少夫人看起來這樣清心寡欲的,都逃不過感情!因此,他再看向少夫人的時候,便覺得她唇畔的笑容透著幾分繾綣情絲。

鄉下的佃戶都是趕著這幾日上來孝敬老太太的,有些家裏收成不好的,拿不出銀兩,便帶著雞啊鴨啊的土貨前來。老太太雖說看著嚴肅瘆人,可心裏頭卻還是厚道的,不至於為了那麽一點兒毫厘的小錢不留情面。且之前正趕上了瘟疫,二十幾家佃戶家裏的收成都沒個實在的富足,因而一時間奚家的院落中便堆滿了腌漬的臘貨、飛禽走獸之類的。

如今老太太愈發信任殷氏了,她望著站在自己一側從容不迫地念著佃戶孝敬來的土貨清單,倒沒認真聽,只噙了一抹笑,越看殷氏便覺得她越實在。做人,踏踏實實的便是最好,尤其是出嫁了的姑娘。瞧殷氏,性子溫和,偏生也有本事。她不是不知道虞氏因自導自演下胎一事中,殷氏亦玩弄了手段,只是如今她已情不自禁地偏袒了殷氏,畢竟在瘟疫席卷而來的時候,唯有殷氏不急不躁,一如往常地伺候在她身邊,在她倒下的時候,撐起了奚家。

奚老太太老了,老了就容易生出憐憫心。只是她唯一不滿的便是,殷氏還不曾有個孩子,她為殷氏著急,亦為自己著急。

今年供上來的東西不多,總計不過一頁紙,因此殷瀼很快便念完了。她合上小冊,擡頭卻發覺老太太望著自己,便以為自己的走神被她發覺了,一時有些面頰泛紅,便頷首致歉:“老太太,殷氏思有其他,因此沒有專心致志,請老太太責備。”

奚老太太挑了眉,她倒也沒仔細聽,沒想到這殷氏倒一根筋,主動認錯了。

“無妨,那麽你且說說,剛才在想什麽?”

殷瀼的唇有些幹澀,貝齒咬著下唇,下定決心離開的時候,便黏著唇瓣,扯得有些生疼。

“老太太,殷氏……想去津門鎮看看晚香。”殷瀼終於還是開了口,她明知道依著老太太的性子,絕不可能同意自己一個有婦之夫跑去那麽遠的地方拋頭露面,可她還是耐著心中的惶然,試探著問出了口。

奚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會,俄而便收斂了起來。她在羅漢床上坐得累了,便起身,想下來走走。

殷瀼忙上前攙扶住老太太,一顆心已經沈到了底兒,老太太最玄的便是留一段空白,讓人摸不著頭腦。而聰明如殷氏,她自然明白,老太太這是讓她自己反省呢。

也罷,反正本就沒指望著老太太能答應,還不如起先便說“讓老太太遣人去接了晚香過來,一道過年”呢,那樣才合情合理,老太太同意的可能性也更大些。

殷瀼心中懊喪,陪著老太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昨夜下了一場大雪,颯颯的寒風中帶著輕薄的雪意,處處銀裝素裹,靜謐淡雅,可殷瀼卻一點都看不進去。怎的一碰上晚香,自己腦子就不好使了呢,那等不靠譜的話都能說出去,還無端惹了老太太不快。

正想著,要不要重新再說一遍,再給老太太認個錯時,奚老太太便悠悠然開了口:“看著架勢,過年之前都是冰天雪地的,就算是馬車都不好走。到了來年開春再去吧。”

語畢,老太太又轉身道一句“冷”,便讓伺候的丫鬟闔上了門。殷瀼一時楞在了原地,所以,老太太這是同意自己去看晚香了?她覺得有些不真實。

奚老太太走開了幾步,發覺殷氏並沒有跟著自己過來,便旋即扭頭,說:“二房喪妻,我雖說打點了不少財物過去讓他厚葬,可終究放心不下,本也想親自過去看看那倔強玩意,奈何這把老骨頭折騰不起。你如今是奚家走得出去的少奶奶,讓你代我去也是應該的。況且,晚香丫頭一個人對著她那終日沈湎的老爹,家中的擔子必得她一人挑,我也心疼。你去罷,只時刻記著婦道便是。”

新年的炮仗一沖而起,炸開了即將到來的盎然春意、江花水綠,亦讓殷瀼懷了從未有過的企盼與歡欣。

新年之後頭兩月皆是錢莊最忙碌的時候,殷瀼走不開,亦扯不下臉向老太太請辭。待到寬松了些,已是清明以後。

轆轆的車輪從蜿蜒山腳行過,小窗外重巒疊嶂,流雲洩藹。從這裏過去得走整整一天的時間,從天色熹微,到艷陽當空,再到這會兒的日暮斜陽,不消再半個時辰便該到津門鎮了。

車夫說已經到了鄰縣鎮上了,殷瀼便帶著幾分好奇望向窗外,一邊是漫上水的稻田,一邊是聚居的土樓,稻田灌了水便如同一面闊大的鏡子,亮堂堂地映著整個瓦藍的天宇,一望無垠。而那小鎮,瞧著還是與臺門鎮有些不同的,這裏應更窮一些,屋室不過皆一層平房,鮮有亭臺樓閣,往來的農人則大多粗布麻衣。

車夫像是明白殷瀼的心思一般,又說,這裏還算是不錯的地方,再往裏走會更貧窮一些。

殷瀼想象著與小晚香相見的一刻,那小丫頭全然不知道自己要來,見到她必然欣喜若狂。想著,殷瀼便忍不住綻了微笑,全然將之前因陳老板的漏嘴,而對晚香產生的困惑忘得一幹二凈了。

坐在殷瀼對面的謹連打了一整天的盹,因此醒過來的時候周身酸痛。她揉著肩膀,似是還沒清醒過來,嘟噥著抱怨了一句:“奴婢做夢夢到二小姐了,醒來卻還沒到……”

“夢到她做什麽了?”殷瀼隨口問。

謹連初醒,說話便不過腦子:“夢到二小姐嫁人了,還是您親自替她蓋的紅綢子。宴席擺了百兒八十桌,整個鎮子可都是紅通通的!那架勢,比當時嫁大小姐都要氣派許多,看得人心肝兒顫!只是可惜了,還沒看到新郎官是誰,就被顛醒了過來……”

殷瀼淡淡地說:“那不若你繼續睡會兒,說不定就看到了。”

“哎……”謹連順著應道,又忽然覺得少夫人表情不對,忽然冷淡了下來,謹連頓時清醒過來,明白自己沒禮數,多嘴了,忙說,“少夫人,小姐的婚嫁之事,奴婢不該信口開河,奴婢知錯了。”

殷瀼搖了搖頭,覆又笑道:“無妨,二小姐該是十五了,是該嫁人了。”

說著,殷瀼沒有再搭理謹連,顧自扭頭望向了窗外。

天邊驟然噴出一道瑰麗的晚霞,雲層皆被染成了絳色,山巒亦沾上了濃烈的朱紅,顯得富麗堂皇,絢麗多姿。

“少夫人,咱們到啦!”車夫一拉韁繩,高興地朝馬車內喊道。

謹連先從車內下來,之前說錯話惹了少夫人不高興,她便誠惶誠恐地站在車邊扶著殷瀼的手,一句話也不敢再多說。

從溪邊浣衣回來的三兩婦人好奇地在不遠處駐足,望著這個倩裝淡服、螓首皓腕的端麗姑娘從馬車內穩穩地走出來,只覺得從未在鄉野之間見過這等不俗的女人,便窸窸窣窣地瞅著她說笑。

殷瀼聽到了聲音,便主動朝她們走近,福了福身,請她們帶路,去奚遠年家。

其中一個活絡的圓臉婦人把殷瀼周身都瞧了個遍,才抱著浣衣盆子對她說:“這可不巧,聽說這幾天他不在。不過他姑娘在,你是來瞧她的吧,哎唷可憐見的,好好的一個小姐,跟著吃這種苦……”

她身邊一個年長的沒等她說完,便朝一邊努努嘴,說:“可不就是奚家的閨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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