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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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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旁邊的婆子那兒接過秤桿子,杜少爺正準備挑紅蓋頭的時候,一直穩穩端坐著的新娘子卻淺笑著發話了:“慢著,你們把東西放下,都出去吧,我想盡早與夫君單獨在一塊兒。”

“這……”旁邊的婆子為難著,本該在旁邊看著走完流程,再說幾句吉祥話才算完事,這會兒新娘子要求都下去,卻叫人有些難做了。

清瑟的聲音原比晚香多了幾分冷淡,然而傳到被眾人灌得醉醺醺的杜公子的耳中卻分明沒什麽兩樣,聽到這話,杜公子哈哈一笑,把秤桿子往桌上一放,皺著眉頭朝一行人擺擺手:“還不出去?娘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家中的下人都忌憚這喜怒無常又驕橫跋扈的大少爺,忙互相使個眼色,便放下手上的托盤,一溜煙下去了。

南風不想走,她怯怯地望著眼前這喝得面色潮紅的陌生男子渾身觳觫,小姐已安慰了她無數遍,她亦明白自己該相信小姐,但就是害怕,這個健碩魁梧的男人就像一道令人恐懼的陰影籠罩著兩人。

奚清瑟顯然明白南風在想什麽,她輕輕咳嗽一聲:“南風,你也下去。”

“小姐……”南風的聲音都在顫抖。

“聽話。”清瑟極其鎮定。

南風沒了轍,只好緩緩松開了清瑟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桌邊這連站都站不穩的杜公子,快步而去。替兩人闔上門之後,南風便一直守在門口,連寸步都不敢挪開,她打定主意,若裏面傳來一聲異響,她便要不顧一切地沖進去。

挑開紅蓋頭的一剎那,兩人的目光相撞,清瑟冷冷地看著這個被酒精灌得神志不清的男人,目光猶如兩道冰箭。

杜公子又覺得哪裏不對了,今天一見到這美麗的新娘子,他就覺得古怪。這會兒分明已經看到容貌了,可混混沌沌的,眼睛裏有重影,兩個面如桃花的奚姑娘一會兒重疊到一起,一會兒又分開,只是肌膚勝雪,櫻桃朱唇,這點倒是不錯的。因此杜公子瞬間把心中的迷惑消除了幹凈,咧嘴笑著撲向清瑟:“娘子……”

奚清瑟沒料到這杜公子竟全然沒認清楚,忙側身站起來,杜公子便一下撲到了床上。床褥軟和得很,他好容易才翻了個面,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又懵懵懂懂地望向他的新娘子。還沒看得清楚,兜頭一盆冷水便迎面潑到了他的身上。

奚清瑟把銅盆甩到一邊,發出驚天動地的“哐啷”一聲,外面南風立刻便開始詢問“小姐?”,清瑟不慌不忙地應一聲:“沒事。”南風便又只好在門外慌慌張張地來回踱步。

銅盆中的水是剛打上來的井水,洗臉的時候得摻進去熱水才行,這會兒便冰凍刺骨,一下潑到杜公子身上,讓他一個激靈便清醒了過來。

“可醒了?”清瑟淡淡地問。

杜公子殺豬般的一聲嚎叫之後,便忙不疊地抹臉上的水,正準備解開被水浸濕的衣裳,擡頭定睛一看,才發覺眼前這個所謂的“奚姑娘”,卻是個從未見過的陌生女子。

“你,你,你是誰?”杜公子大愕,想從床上站起來,奈何腿腳不利索,又摔坐到床上。

奚清瑟似笑非笑:“不是你娶的我嗎?我是你娘子啊。”

反應了好久,杜公子才恍然明白過來,怪不得一整天自己都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原來壓根兒自己就娶錯了人。杜公子懊惱十分,又在心中怒斥那不搞清楚狀況便胡亂做媒的王媒婆,目光瞟到眼前站著的這個新娘子身上,轉念一想,她不也是奚家的姑娘嗎?瞧這容貌身段,亦是驚為天人的。雖與另一個奚小姐相比,少了一份清靈,但也是百裏無一的驚鴻美人。

細細看過一圈之後,杜公子的神色便好看了許多,眼中亦沒了暴戾之氣。他嘿嘿笑著,扶著廊柱起來,踉蹌著朝清瑟走去,一邊說著:“娘子,你看,咱們也算是緣分天定,既然你做了我杜家的媳婦兒,那我也只好將就著……”

奚清瑟堪堪忍住想給這色膽包天的男人一巴掌的沖動,隱在袖中的手指又觸上冰冷的剪刀,她凜聲道:“無論是今晚,還是從今往後,若你膽敢碰我半根手指頭,我就把你與你父親第十房妾室的茍且之事公諸於眾。”

奚清瑟的話說話清楚明白,擲地有聲。語音落到杜公子的耳中,便讓他渾身一震,瞧著清瑟的眼神就變了,他有些惶惑地問:“你,你,你是如何得知……”杜公子本該矢口否認,然這會兒正在酒精的作用之下,腦子被麻痹地無法思考,又剛被淋了冷水,渾身都瑟瑟發抖,哪裏顧得上那麽多。聽到清瑟說的話,一下便楞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杜少爺,幸虧您不是個正人君子,才讓我嫁得心安理得。”奚清瑟繼續淡淡道,“你不要僥幸,我手上有你與十姨娘亂倫的證據,那婆子已經回家了,聽說在杜家做了十幾年,她在杜老爺、杜夫人眼中該是分量不輕的吧?如今白紙黑字的,還蓋了指印,可容不得你再三狡辯。若當真你們父子情深,杜老爺不信這婆子的話,可還有你與十姨娘的骨肉,只消各滴一滴血,便能讓你與她的□□無處遁形。”

杜公子這會兒才真正心肝兒冰涼,他好歹扶著桌沿,渾身濕答答的,面如土色地望著清瑟,只覺得這明麗照人的新娘子竟如同鬼魅一般,勾人魂魄。

“對了,還有一事。”奚清瑟手指慢慢摸著暗袋中的小剪子,不疾不徐地說,“我的堂妹,也就是你本想娶的那丫頭,你永遠不準打她的主意。同樣,若你敢動一絲歪腦筋,我也會把這件有辱門楣的事兒公之於眾。你可聽見了?”

杜公子惡狠狠地瞪著奚清瑟,幾乎要將一口牙齒咬碎,好一會兒才無力地癱坐在凳子上,點了點頭:“好,好,我答應你。”

清瑟明白這杜公子不是個信守陳諾之人,因此便當著他的面寫了兩張字據,用絹布包著自己的手,拿了杜公子的一根手指,在紅印泥上摁了摁,在兩張字據上分別都摁上紅印子。這才放心地把字據疊好,一張放到梳妝奩中,一張交給杜公子,好讓他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還有把柄落在他的娘子手上。

把杜公子趕出新房的時候,奚清瑟與之約法三章,即在外人面前,兩人依舊行夫妻之名,甚至不得讓杜老爺、杜夫人看出任何端倪。其次,無重要之事,杜公子絕不可輕易走進她的房間,也不可過問她的事,他們兩夫妻互不相幹。

杜公子沒法子,只好哆嗦著渾渾噩噩地應下來了,走出新房,讓冷風一吹,便覺得自己真是徹頭徹尾的無用啊!竟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威脅成這樣!難道不該先強占了她身子,生米煮成熟飯,讓她再不敢多言語嗎?

忽又想到那女人冷冰冰的眼神,杜公子還是認了慫,這女人不似好欺負的模樣,若真把她惹毛了,興許做得出魚死網破之事。而爹娘自詡為正派人家,尤其是爹,若把與十房茍且之事讓他知道,非得打斷了自己的腿不可!況且那女人還頗得爹的歡喜,去年生了個胖嘟嘟的小丫頭,若爹娘知道,這丫頭本是十房與自己所生……後果不堪設想。

正想著,杜公子忽然瞟見門框邊上的陪嫁丫頭,又懼又恨地盯著自己,一晃便閃進了新房,隨手把門帶上了。杜公子晃了晃自己昏沈沈的腦袋,只得一腳深一腳淺地在唉聲嘆氣中走向了偏房。

奚清瑟從一開始得知要嫁給杜少康的時候還是覺得有些愧疚的,畢竟這也算是為了私欲而行的“騙婚”了,況且他喜歡的,想娶的根本就不是自己,這一切清瑟都是心知肚明的。不過幸好,在得知了杜少康並非善輩之後,清瑟倒也安了心,反正杜家上一輩便有廣撒網納妾的先例,自己權當是被養在杜家的一房不起眼的太太就是,何必跟自己,跟這個不倫的夫君杠著過不去?

次日一早,杜公子與杜少夫人兩人便並排跪在雙親面前,給兩位老人敬了茶。杜夫人生得一雙吊梢眼,唇角帶笑,卻分明藏著刻薄,不是個和善的主。倒是杜老爺,眉毛耷拉著,在夫人的襯托下便顯得有些唯唯諾諾。敬過茶,兩人讓這對新人起來了,又說了些讓他們趕緊生個孩子出來的這些話,一早的敬茶便結束了。

杜公子與清瑟的宅院與主宅院相隔有些距離,是個獨立的院子,因此平日裏兩人的日常生活便不算全然落在老爺夫人的眼中,且宅院中伺候的婢子不多,又被清瑟親自挑選過一遍,都告誡過謹言慎行,若說錯一句話,便毫不含糊地趕出杜家去。

她太明白下人閑言碎語的要緊之處了,之前清瑟打聽了杜公子的偷情逸事,為確保萬無一失,便偷偷用私房錢收買了杜家一個老人嬤嬤,讓她說出事情的全委,且懇請她,若自己到時候有請,嬤嬤必然答應從鄉下回到杜家來幫她作證。這嬤嬤本是伺候老爺夫人的,在十姨娘懷孕之後,便去服侍了十姨娘,因此對兩人的秘事了如指掌,又因對這宅院中的亂象心灰意冷而準備回家。面對金錢,又懷著對杜家的失望,這嬤嬤應了下來。

因此,奚清瑟不願這等事兒再次發生。若因婢子胡亂嚼舌根,把杜少爺與少夫人分床睡、面和心不合的事兒傳到老爺夫人那兒便不好了。

很快便到了年關,瑞雪兆豐年,大年三十的時候飄了一場大雪。

吃年夜飯的時候,奚晚香忽然想起了遠在津門鎮的爹娘,也不知兩人在那兒過得如何了。原本爹爹吩咐的是,讓晚香在用藥材救了奚家人之後便不準耽擱就回家的,可晚香哪裏肯這麽早就回家,捱一捱的,竟已經捱到過年了。罷了罷了,等過完年再回家吧。反正爹娘也沒使喚張媽媽來帶自己回去,說明爹爹還是默許自己在奚家呆著的吧?

這麽一想,晚香便松了口氣。到底是骨肉親情,就算父親不喜歡祖宅略顯壓抑的氛圍,不喜歡規矩,不喜歡勾心鬥角的人,但至少對祖母還是有感情的罷。

是日,廟會趕集之日。十村八店的人皆聚到鎮上,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奚晚香自然想去湊這個熱鬧,可惜一早便被奚老太太關到了她房間,老太太說她這幾日悶得慌,讓晚香陪她說說話。

老太太難得這般讓晚香作伴,又帶著幾分懇切的語氣,奚晚香便不忍推辭,只得允了老太太的要求。早晨與祖母在小院中賞了臘梅,中午一同在房間內用了豐盛的午餐,吃飽喝足之後,晚香就忍不住犯了困,便與老太太一同在羅漢床上睡了午覺。

睡醒起來便是近黃昏了,晚香想走了,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忽然覺得心裏有一陣不安,這種感覺很強烈,似乎要震懾心魄。她撫著自己的胸口坐起身子,看到窗外模模糊糊的光影,她忽然想到了堂嫂,也不知今天一天不見堂嫂,她在做什麽?想著,晚香便掀開毯子,準備躡手躡腳地往外走。

然則奚老太太幽幽的一聲,又把她拉了回來:“小丫頭,偷偷摸摸的幹嘛去?”

“啊?”晚香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子,“祖母,我想……出去轉轉。”

奚老太太打量了晚香一周,微笑著說:“瞧你,連頭發都沒梳好,還光著腳,去哪裏轉?”

奚晚香沒辦法,只得任由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安,讓祖母慢條斯理地把自己收拾幹凈。又應老太太要求,陪她一同誦了一會兒佛經,老太太這才放了晚香出去,走之前輕輕撫了撫晚香柔白的臉蛋,對她說:“今後,少黏著你堂嫂,畢竟她是你哥哥的人。晚香也長大了,該懂事了。”

奚晚香渾身一怔,果真,這預感與堂嫂有關……

那麽祖母刻意把自己束縛在身邊一天,該是讓堂嫂與哥哥……奚晚香不敢再想,她強忍住內心的怨懟,握緊了拳頭一聲不吭地轉身,跑離了祖母的房間。

是啊,她該想到的。若真的發生了那事,她該恨死自己的。

作者有話要說: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w=

感謝大球&星空浩海的營養液!

感謝小白不白&星空浩海的地雷!紅燒肉太好吃的手榴彈!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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