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二、

關燈
時間仿佛凝固了,我們都坐在原地沒有動。

良久,我終於忍不住,發問道。

“你恨我?”為什麽?我無法理解,不是玩笑,不是惡作劇,而是不加掩飾的,直白的恨意。

“是。”他承認得直截了當,“不過你放心,我現在舍不得你死,因為你還什麽都不知道。”

“呵。”我不能自己地笑出聲來,是啊,我是什麽都不知道,然而在他的眼中,也許這份無知,就是我的原罪。

我們僵持不下之際,老莫慢慢悠悠的走了餐廳,笑道:“你們都在啊,早飯吃完了嗎?”

“吃完了,您說什麽時候開始吧。”楊佳樂放松的伸了個懶腰,說道。“這......”老莫的眼神在我和他之間來回游蕩,很是不放心。

“您放心好了,我帶來的人您還不相信麽?別看這位年輕,他可是我們學校地質學院出了名的高材生,扛過槍下過地的!經驗豐富著呢!”見著老莫懷疑的目光,楊佳樂眼皮都不眨一下地吹噓道。

我冷冷地看著他,不動聲色。這小子真能吹,我才從學校畢業幾年,經驗再豐富能豐富到哪兒去?再說我的專業又不是正兒八經的地質勘探,哪有那麽多機會,唯一一次下地經歷還是大三的時候跟著隔壁珠寶專業的同學一起去省裏的金伯利礦觀察鉆石原石。那還是學校組織的,工人和安保人員裏三層外三層圍著,領隊老師帶著,生怕學生操作不當,一個不小心出事故。

不過現在他把我吹捧得越高,老莫那群人對我就越敬畏,我也不會去沒事做拆他的臺。

“青年才俊!青年才俊!”老莫將信將疑,他坐了下來,稱讚我道,“這次買賣還要仰仗小周了!”

“哪裏哪裏。”我忙回應,“只是不知,我們這次要去哪裏做買賣?”

南山方圓數百裏,名勝古跡之多數不勝數,這群人下地肯定不會挑已經被開發的景點,那樣實在是太傻了,還不如直接去警察局投案自首來得痛快。要說沒被開發的古跡,一般像我這樣非相關專業,也沒看史料習慣的人還真不知道。

誰知我剛一發問,楊佳樂就在桌子底下踹了我一腳。我賭氣地裝作沒感覺到,不去理他。

老莫看出了我倆之間的矛盾,臉上的神色竟然和緩了些,他放低了聲音解釋道:“小楊可能沒和你說清楚,這次啊,我們要去尋找一座明代的將軍墓。”

“明將軍墓?在這裏?”我詫異道,這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南山這地方雖然風景秀麗,風水也還算不錯,前有流水,後有靠山的,但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就是——太濕了。想想人家整座山都是從河裏拔地而起的,要不是後來秦川改道了,說不定現在整座山還泡在水裏呢。

南方氣候本來就濕潤,再加上秦川這條大河在側,南山這片的地下水儲量肯定也豐富得嚇人。這也是南山這片文化古跡多石刻、寺廟卻少陵墓的原因之一,畢竟沒誰喜歡把自己的先祖泡在水裏,多不尊重人啊。

話說那位將軍的家屬是對自家陵墓的防水技術多自信,這樣的氣候、水文條件,加上最近厄爾尼諾現象又頻繁發生,這墓說不定早兩年就變游泳池了。

“是啊。”此時早已過了飯店,餐廳裏面的人全走光了,連服務員也懶得搭理我們這些釘子戶跑到後廚休息區了,老莫見四周無人,緩緩說道,“我也是無意中在收來的古籍上看到的。”

話說明朝萬歷年間,少主年幼,太後垂簾,西南諸部趁機叛亂,有一位叫做楊昭駿的將軍帶兵奉命平叛。將軍英勇神武,旗開得勝,上大喜,封西南都指揮僉事,領正三品官職,賜良田千畝,黃金萬兩,美姬數十。

然而這位將軍並不好美色,或者說並不好女色。

他唯一中意的就是他身邊的美貌軍師,要說這位軍師也是個傳奇人物,異族出身,卻深受將軍信任,有野史傳奇相傳這位軍師本是山中精怪,修煉已有千年,手中折扇一搖,便可活死人、肉白骨。

“這是軍師啊,還是白素貞啊。”聽到這裏,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還山中修煉千年,這位祖籍四川峨眉山吧。”

“咳咳。”楊佳樂不滿的咳嗽了兩聲,提醒我閉嘴。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何況我一向是個惜命的人。

“小周這麽說也沒錯,古人愚昧,野史添油加醋也不稀奇。不過啊,有一點還是可以確定的。”老莫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這位楊將軍生性孤傲,不喜交際,又是個癡情的種子,就中意那軍師一人,一輩子無兒無女,你說,那皇帝的賞賜和每年的俸祿都到哪裏去了?”

古人視死如生,答案不言而喻。

“帶進墳裏去了唄。”我道,“看來這次是個油鬥。”黃金也許還有剩,那些成套的明式家具,書法字畫,綾羅綢緞以及一切容易泡爛的東西就別想了。

“哈哈哈哈,那是自然,不然我也不會興師動眾帶那麽些人,還請了你和小楊來這裏。”老莫目光炯炯地說道,“將軍冢的位置邵華差不多已經定出來了,白天人多,晚上我們就動手。”

邵華?老莫一提,我想起了這幾天一直陪在他身邊的青年,總喜歡穿藍黑色的衣服,是個留著幹凈利落短發,不喜言語的人,奇怪的是,我竟然回憶不起他的長相。

“他......”

“行了,你不一直吵著要來南山逛逛麽?今天白天還有點時間,我就陪你去逛吧。”見我又要發問,楊佳樂迅速打斷,“老莫,您老在這裏歇著,我帶他出去逛逛。”說罷,他便拉著我出了旅店。

出了旅店的大門,我們混入來來往往的游客中,又拐了幾個彎,來到一個僻靜的地方,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楊佳樂甩開了我的手。

“我說你要不要命啊,那老莫是什麽人?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血的亡命徒,就這樣的人你敢跟他沒大沒小?!”他情緒激動的對我吼道。

“他是什麽人我不知道,你是什麽人我也不知道!”我憤怒的反擊,“這一切不都是你設下的局麽?騙我一起旅行,帶我來南山,如果沒有你,我會接觸到他麽?”

“你既然說恨我,那還管我的死活做什麽!”我賭氣似的破罐子破摔。

“好,好,好,我不管你,我走!”楊佳樂急紅了眼,滿腔怒火卻無處發洩,他連說三個好字,把我丟在這裏,轉身拂袖而去。

“莫名其妙!”我背過身去不去看他,心裏暗自思量著現在坐車下山報警成功的可能性。但轉念一想,我走了,楊佳樂還在他們的手中,看老莫的態度並不把他當做自己人,也不知道這貨是怎麽勾搭上的。報警之後,這家夥就成了活生生的人質,雖然他說恨我,但也沒有真的要我的命,我這麽做似乎有點不仗義。

但是陪他們下地,我是一千個不情願的。一來地下的情況變化莫測,沒有專業的設備和人員指導很難保證安全,二來亡命之徒為錢什麽事都做得出來,萬一我運氣不好在地裏被人一槍打死了,屍體泡爛了都不會有人知道。

就在我思考之際,突然發現對面七八米遠的樹下陰影處站著一個人,他留著利落的短發,上身穿著藍黑色的休閑裝,下半身是一條黑色的長褲。

那人無聲無息,不知是什麽時候冒出來的,可能只站了一會兒,也可能見證了我和楊佳樂吵架的整個過程。

“你......”不知為何,那人給我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我一時語塞,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放心,在下面我會護你周全。”他道。

他從樹影中走了出來,這時候我才看清他的臉,他的眉眼十分秀氣而古典,鼻梁英挺,嘴唇薄而性感,整個人帶著一股禁欲的氣質,活像古畫中走出來的冷美人。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不是我多疑,只是在楊佳樂之後,我再也無法相信世間無緣無故的好,雖然他並不願意告知恨我的原因。

“你會知道的。”他緩緩向我走來,停在我身前一米處,一雙鳳眼淡淡的註視著我,道,“只是不是現在。”

“可是我不想下地,特別不想和你們一起下地。”我繃著臉說道,“這一切都不是我自願的,但我覺得我有選擇的權利。”

“不,你必須下去。”聽了我的話,他秀眉微蹙,回答得斬釘截鐵,“為了你的命。”

“為什麽?難道我不下去你們就會殺了我不成?”我不以為然地說道。

“不會。”他直截了當的說道,眼神波瀾不驚,什麽都無法引發他的情緒似的。

我心中不適時宜的產生了一個惡作劇的念頭,這樣生性淡漠的人,不知道生氣起來是什麽模樣。然而這個念頭很快就被理智壓制下去——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得罪唯一說要保護自己的人,我是不是傻。

“陪我走走吧,昨天坐那麽長時間車,我都快悶死了。”我道。

“好。”他答。

我和他順著小路往山上走去,相對於上山的主幹道,這條小徑稱得上荒無人煙,一路相當安靜,聽得見林中的鳥啼和蟲鳴,偶爾有一兩個游客從我們身邊經過。山中清涼,此時已快到正午,路上卻一點兒也感覺不到燥熱,林間的風時不時的吹拂,反而十分涼爽。

“你,是邵華?”和他一起行走在小路上,我心裏雖然已經確定了□□分,依然試探著問道。

“是。”他答道,一個字也不肯多說。

真是的,我內心一陣沮喪,表面上強作歡顏找著話題:“這次下地你有把握麽?”

“大概七八分。”

“七八分能找到寶藏?”

“七八分能活著出來。”

天哪!

“那我能退出不?”我再次滿懷希冀的發問道。

他沈默了一會兒,依舊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

好吧,我也不再奢望什麽了。

走了大概十來分鐘,我們到達了南山東峰的第一個景點——玉女宮。相傳古時有天上的玉女娘娘下凡普度世人,百姓感念娘娘的恩德,便為她在這東峰上建造了一座廟宇,供奉其金身。

當然這是神話給出的解釋,具體緣由早已埋沒在時間的長河之中,也許古時真有一位喚作玉女的女子德行出眾,以濟世救人為己任,或者只是百姓心中對於美滿生活的美好希望,幻化出了玉女娘娘這個具象的形態。

玉女宮的格局中軸對稱,和一般的廟宇沒什麽不同,走進大門之後,迎面是一塊擋煞的影壁,繞過影壁進入天井,左右兩邊各有一個馱著石碑的玄武,由於年代已久,右側的玄武頭部缺失了一塊,左側的眼耳口鼻也都已看不出,只剩下一個光溜溜的頭顱,慶幸的是石碑沒多大損壞。

我對石碑一向充滿了好奇,便走近想看個究竟。寺廟裏的石碑上大多刻著該寺廟的建造歷史,或者一些對當時統治者歌功頌德的文章。我對那些錦繡文章不感興趣,建造史倒是可以看上一看。

誰知走進一看,我傻眼了,這...寫的是什麽啊?只見石碑上龍飛鳳舞的狂草一氣呵成,盡顯筆者威武霸氣,而對於我這種業餘鑒賞者來說,只能欣賞欣賞其中的結構美了。

“隆慶...多少年,長生......修道......”我努力辨認著石碑上的文字,可是只能勉強認出其中的一小部分,這感覺就像是高中時候英語考試碰到一片全是生詞的英語閱讀,文章大意只能靠猜。

“這篇碑文大意是說,隆慶年間,南山山下有位女子喚作趙玉娘,因為潛心修道,上天感念她的虔誠,便派神仙傳授她長生之術。”見我在一旁抓耳撓腮,邵華好心的解釋道。

“神了,你能看得懂?”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也難怪,人家跟著老莫一路倒鬥摸金,看古文那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

“恩。”

“長生之術,那上面有沒有寫這位趙姑娘活了多少歲?”聽見長生兩字,我來了興致,這大概算是古代特權階級的最高追求了,有權有勢誰不想多活幾年,可是求來求去,又是煉丹又是修仙,到頭來終是一場空。

“相傳二百一十八載,實則不詳。”邵華淡淡的說道。

“那也算是成精了。”我道,“其實長生有什麽意思,安安心心走完一個輪回不好麽。”

“......”邵華陷入了沈思,良久,他道,“世人多少都對長生不死有執念,你倒是奇特。”

“奇特什麽,我一沒錢,二沒權,長生不死也是活受罪,有什麽好的。”我自嘲道,“再說哪有生物是不死的?你我都是社會主義時代的好青年,要相信科學的力量!”

“倒也是。”聽了這話,他沖我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很多年之後我才知道,那塊石碑之上,根本沒寫趙玉娘姑娘活了多久,只是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