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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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房男主人不在,老太太又免了王氏的晨昏定省,只王氏帶了兩個女兒終日混在一起,吃喝府裏都管著,日子過得格外逍遙,險些忘了大日子,還是一早上劉氏派了丫鬟送來年節府裏格外加的份例,才知道今兒個是中秋。

王氏立刻抓了兩個閨女重新換衣裳,六姑娘太小,只選了件喜慶的衣服,點了顆朱砂痣在眉心,就被放在一邊;四姑娘粉嫩白皙的小臉,黑漆漆水潤的眼睛,挺翹的鼻子,怎麽看怎麽玉雪可愛,王氏裝扮起來格外有成就感。四姑娘可乖了,她娘親讓她穿什麽就穿著,若是王氏覺著不好想要換了,立刻張開小手臂隨王氏折騰。六姑娘曾經也是個乖孩子,可是沒乖到這程度,頂多不闖禍而已,像這樣配合著被當做芭比娃娃,是從來沒有過的,當然她前世的媽也沒有這樣富裕,拿不出一套套綾羅綢緞浮翠流丹的衣裳出來。

不管怎樣,當多了芭比娃娃肯定很煩惱的吧,六姑娘打算發發善心將她姐姐從苦難中解救出來。她放開嗓子大哭,王氏果然過來查看她為什麽哭。等到六姑娘準備向她姐姐邀功的時候,卻發現四姑娘嘟著嘴,不高興地說道:“娘親,我還沒有穿好呢。”

王氏看了滿榻的衣裳,抱著六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四姑娘說道,“妞妞嫌棄娘親了。都是娘親不好,折騰你這麽久,惹得你妹妹都不耐煩了。你身上的對襟半臂襦裙就剛剛好,顏色鮮亮,又是時興的款式,最合你呢,再不用換了。”

“我喜歡娘親給我挑衣裳。娘親從來不嫌棄我,我也不嫌棄娘親。”

哇哇,六姑娘大哭,姐姐我對不起你,打擾了你跟親娘膩歪。

姚府是京城武安侯府的分支,在宜城裏也是數得著的世族。大堰朝已經傳到第六個皇帝,宜城姚府也在朝中常有人,雖做不到一二品,背靠侯府也算官運亨通。一代代經營,府中規模格外可觀,如今府裏老太爺的祖父在時將右鄰的房子買下,在原先帶了池子的院子上重新規劃,建了精巧的水榭亭閣,在園中移植了名貴的花木,為姚府上下提供一處玩樂的好去處。遇到合家歡喜的大日子,府裏最愛在水榭上設宴,於假山流水見清風明月,飲一杯杏花村,在讀書人家看來最是風雅。王氏先領著女兒去老太太屋裏請安,老太太屋裏的大丫鬟香草親自為四太太打簾,一進去就被老太太打趣,“這娘三兒可是長著好鼻子,正好我在分東西的時候就趕來了,平日裏總也不見人。”

若是別人聽了這話免不了多思是不是怠慢了婆婆,可是四太太是老太太的內侄女,小時候經常被接過來住個十天半個月的,跟老太太感情好著呢,不僅不擔憂,還撇下閨女走過去坐在老太太邊上。老太太坐的也是彌勒榻,鋪了柔軟顏色絢爛的墊子,王氏屁股坐了一角,用軟綿綿的聲音說道,“玉娘鎮日裏都想著老太太,就怕老太太煩我才不敢過來的,免得壞了您的胃口。”

“你偷懶還誣賴我。”

“老太太真真冤枉玉娘,我恨不得一日早中午請三次安,好有由頭蹭吃蹭喝。”

老太太拿手去戳王氏的額頭,“難道你老子是個商戶,養了你這麽個無利不起早的性子。”

這般婆媳和樂的場面刺紅了一幹人的眼睛,二太太周氏和三太太李氏是庶子媳婦,向來跟老太太不親熱;大太太劉氏家世好,又是王氏親兒媳,可惜是長子長媳,老太太向來要求高,得個好臉色也不容易;五太太父親是禦史,被教養得端方嚴肅,見不得賣乖討巧的作為,老太太便是有心偏寵也親昵不起來。一時場面有些冷清,只兩個王氏自娛自樂,其餘幾個媳婦一點都不捧場。

好在大奶奶吳氏,大太太的大兒媳,是孫兒媳婦,不會嫉妒王氏,人也爽利,湊趣道:“老太太記得可不準呢,舅老爺可是工部侍郎,正在承德修建避暑山莊呢。”

娘親權勢富貴哪個女人不高興,吳氏一句話討了老太太和四太太兩個人歡心,連四姑娘都知道吳氏在誇讚她外家,挺起胸脯笑得露出小酒窩。

老太太笑著對吳氏說道:“你是個爽利的,我這裏平日裏冷清,你若是得空了就多過來陪陪我這個老婆子。”

“都說到了福地能沾福氣,我一天沾一點,日積月累盼著也能有老太太這般的福氣,只是老太太可別嫌我天天都有空呢。”

四太太笑道:“老太太最是大方,莫說沾點福氣,就是送你點福氣也沒什麽,不信問你婆婆?”

劉氏對這個大兒媳還算滿意,也樂意她得家裏長輩的喜歡,接了四太太的話說道:“你四嬸最是知道老太太大方的,你也學她多吃點蜜,誆兩件好東西。”

“原來我是個冤大頭呢,叫你們兩句好話就誆了東西走。不過這是逸哥兒媳婦頭次在咱們家過中秋,得我一件小玩意兒也是應該的。”說著讓丫鬟取出一件白玉梅花簪子戴在了吳氏頭上。

大姑娘是嫡長女,素日在老太太這裏有臉面,見吳氏得了好東西也湊趣,“自嫂子來我們家,不僅娘親大哥不理我了,連老太太也把我撇到一邊兒了,我可吃醋了。”

“免得我屋子裏都是股酸味,總不得拿出點東西來了。香草,將你從市集買來的兔兒爺兔兒娘拿出來,給姑娘和幾個爺開開眼界。”

八月中秋拜的是廣寒宮裏的嫦娥,有的地方連嫦娥懷裏抱著的那只玉兔也拜了,將黃土摶成蟾兔之像祭拜。商賈巧匠將兔首人身的泥像穿了蓑衣,或是打著雨傘,或拿了大刀,新奇的樣式讓孩童們喜不自勝,成了受歡迎的玩具。香草拿出的有騎著仙鶴的神仙兔兒爺,還有耍著大刀關公兔兒爺,還有吃東西的兔兒爺等,幾個小孩兒都盯著不眨眼。

幾個男孩兒在老太爺那兒,老太太讓丫鬟將扛大刀敲大虎的武的兔兒爺裝了帶到書房,留下精巧文雅的給姑娘們從大到小挑選。大姑娘仔細選了騎著仙鶴的神仙兔,二姑娘是大房庶女,素日是個悶嘴葫蘆,膽子又小,沒甚主見,只隨手抓了一個,三姑娘原先看中一個拿著玉杵搗藥的,看見四姑娘盯著一件穿著紅袍胖乎乎的,立刻放下手中的,想要去拿那個紅袍兔兒爺,可惜四姑娘早一步拿到手。

三姑娘眼珠一轉,笑嘻嘻對四姑娘說道:“我早看見這個了,不想叫四妹妹先拿走了,孔融五歲讓梨,我也將這個我最喜愛的兔兒爺讓給四妹妹。”

王氏一直看著小孩兒那邊,聽了這話直皺眉頭,卻一時沒察覺有什麽不對。四姑娘著實喜歡這個,覺著這個兔兒爺跟她妹妹長得可真像,可是她記得娘親跟她說過孔融讓梨的故事,還有那天娘親說姐妹也相互友愛,她還拿了妹妹的珠子。四姑娘咬了咬嘴唇,覺得要做個乖孩子,不舍地將紅袍兔兒爺遞給了三姑娘,“三姐最喜歡這個就拿走吧,我比姐姐小呢,應該禮讓給姐姐。”

六姑娘在心裏腹誹,她前世就聽人說孔融是個刁巧乖滑的人,袁紹攻城他拋棄妻子逃命,是個無恥之徒。她可憐的姐姐啊,就被巧言令色的人誆去了好東西。不過三姑娘縱有幾分聰明,也就那樣了,大庭廣眾說這樣的話,就算能誆了她姐姐,卻被從老太太到她這個小不點兒的一幹人等知道了秉性,得不償失啊。還有三姑娘她娘李氏低著頭不知道幹嘛,也不知道好好教訓一下女兒,就隨著她耍些小聰明,也不怕長歪,也不知道是愛她還是害她。

王氏看四姑娘委屈的小樣,越發難受,又氣又心酸,想要發作,卻被老太太眼神制止了。

“暖姐兒,到祖母這裏來。”老太太將四姑娘摟在懷裏,“你是個乖巧的孩子,祖母這裏有一對紫玉蝴蝶步搖,是你們女孩兒用的東西,賞了你大姐姐跟你一人一根。”

“謝謝祖母,暖姐兒以後還乖呢。”

“好,好。”老太太笑得更開心了。

四姑娘拿著步搖開心了,用手撥弄著蝴蝶的翅膀,被它一閃一閃的樣子逗笑,不小心撇到三姑娘閃亮亮的眼睛,那笑容就僵在臉上。

老太太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她向來最嫌惡三房,從前老三的姨娘仗著有個好兒子就跟她叫板,娶個沒眼色的媳婦凈跟著老大媳婦鬧氣,連生的女兒都要找她孫女不自在。老太太雖起先家世不顯,可她生了三個嫡子,長子嫡孫都是親生的,如今王家老太爺也升了官,所以相當硬氣了,就算老太爺也給足了她體面,何況三老爺三年前就死了,更加不用顧忌三房的臉色。她正色對四姑娘說道:“祖母喜愛你才賜你東西,你若將東西送了阿貓阿狗就是糟蹋了祖母的心意。你看大姐姐就將東西好好收著呢,你可記著了?”

四姑娘一下沒明白老太太為什麽說這話,不過她向來乖巧,問她記著了嗎,她立刻拍拍小肚子,響亮亮答道,“我記著了,都在肚子裏藏著呢。”

那可愛的小模樣,惹得大姑娘忍不住掐了她的小臉,連一向說兩句風言風語的二太太都忍不住帶著七分笑意三分別扭地說道:“四姑娘真個可人疼的小人兒,乖不得老太太偏疼。”

六姑娘跟著眾人笑了她姐姐一場,偏過頭卻看見了三姑娘眼睛裏森森的恨意,以及李氏差點捏碎帕子的動作,心中記下一筆,以後可千萬要防著這對母女。

等到天色快暗了,王老太太正要領著內眷去園子,卻有丫鬟來報,大老爺送來的節禮到了。

“老大媳婦去看看吧,老大寫了信回來,肯定有話囑咐你。別忘了厚厚賞了趕車的,那麽遠的路,肯定路上沒歇才趕上好日子。”

劉氏高高興興應了,心裏由於四房得寵的一點不舒坦全沒了。劉氏跟大老爺感情還不錯,丈夫帶了信回來了,她心裏惦記著,可是不好立刻去看,得了老太太的吩咐,別人也說不得閑話了。

四房五房並丫鬟婆子擁著老太太往前走,二太太和三太太母女以及她們貼身的丫鬟落在後面。二太太聽見三姑娘問三太太,“為什麽我小時候丫鬟們都誇我,好東西任我選,現在都誇四妹妹,丫鬟們不理我,祖母的好東西也只給四妹妹。娘親,是我長大了變醜變笨了,又沒有四妹妹乖嗎?”

二太太在心裏嗤笑,那是因為從前你有個傳臚爹,府裏的丫鬟婆子為了好前程才巴結你,老太太為了兒子們不甘不願討好你。誰叫你爹是個短命的,給你過幾年好日子就撒手走了。

二太太一邊心裏說兩句酸話,卻也豎起耳朵聽三太太怎麽說。只聽三太太不緊不慢說道:“世態炎涼不過如此,總不過沒餓著凍著你。好在你舅舅升了廣州知府,他素日最憐我們孤兒寡母,總能給你兩分依靠。”

廣州知府?二太太心思立刻活泛了,二老爺讀書不行,比起四老爺還不如,讀了二十年書連個秀才都中不了,卻最愛那庶務,於這上面有些天賦,這幾年打理府裏的生意,竟是將盈利翻了一番。二太太原先是千般不願,可是看到二老爺私下給她的白花花的銀子,立刻迷花了眼,對二老爺東南西北跑商竟是一萬個支持。她前些日子聽二老爺念叨現今廣東府的銀子最好賺,說是紅頭發藍眼睛的外國人駛了大船過來用金銀珠寶換茶葉絲綢,只是姚家在南邊沒有關系,賺錢無路。

二太太用帕子擦了擦嘴,裝出憐愛的樣子,才轉了頭對三姑娘說道:“叫我看,府裏的姑娘們,最可人疼的好數我們三姑娘,二伯母最是愛你這樣聰明伶俐的,若是生個你這般的,做夢都會笑醒。”

二太太看三太太和三姑娘兩人都冷淡淡的樣子,又不搭理她,面色有些訕訕,心裏罵道,不過是兩個克夫克父的喪門星,裝什麽高貴樣。不過想到二老爺說的廣州府遍地的金子,立刻就調整了神色,換成笑模樣,更是肉疼地退下手裏碧綠的鐲子放到三姑娘手中,“這鐲子成色好,三姑娘長得白,戴了一定好看。”

三姑娘緊緊拽著鐲子擡頭看她娘,三太太還是那般面如死灰的樣子,不過倒是開口說了話,“我是苦命人,縱是被打被罵都無所謂,可是她是我的命根子,被人欺了就是要我的命,她是個淘氣的,素日又愛跟四姑娘比個長短,叫我操碎了心,她外祖母舅舅們最是疼愛她,常寫了信來問,每每感嘆離得遠想要照顧都不能,二嫂若是憐她,平日裏護著她兩分,我一輩子念著你的恩德。”

二太太立刻放心了,舅舅疼愛就好,經常通信了更好,若是廣州知府老爺知道他們照顧好了她妹妹跟外甥,總不得照顧兩分他們的生意。若是為了三房得罪大房二太太倒要猶豫,四房不過紙老虎,二太太卻是不怕的。她真誠地笑道:“弟妹放心,我不是那沒眼的人,四姑娘連三姑娘衣角都趕不上,我何苦放了聰明伶俐的不喜歡,卻喜歡那蠢笨不堪的。弟妹帶著三姑娘慢走,我去幫大嫂看看祭月的祭品。”說完,二太太風風火火走了,那輕快的腳步可以看出心情很好。

“娘,舅舅給我們寫的信呢,我怎麽沒見著?”二太太走後,三姑娘仰起頭對三太太說道。

三太太面皮僵了一下,才回道:“沒寫過我也是他妹妹,你也是她外甥女,有情沒情血緣總斬不斷。走吧,將今日的事記在心裏,欠你的日後討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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