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2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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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可兒依然在哭。她一邊哭一邊仍然在搖頭,一邊搖頭,一邊在喃喃地重覆那句。“為什麽不告訴我?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麽不和我說真話?”許橈陽把她抱過來。“傻丫頭,這種事,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許橈陽。”可兒終於忍不住了,整個人崩潰了,爆發了。她翻身起來痛心已極地抱住他的脖子,更緊往他的懷裏紮進去,“我心疼死了,我心疼死了,許橈陽,你是成心讓我心疼懊惱而死麽?我折磨你了那麽久,你為什麽不吭一聲?你這個笨蛋。你不讓我說,我怎麽會說?”她捧住他的臉,淚眼模糊地左看右看。

痛,真的痛,從來沒有過的痛。想到她一次次的折騰他,把他折騰的疲憊不堪,他仍然忍耐著她,想到她對他所有的怨,所有的恨,她真的痛至心骨了。

“許橈陽。”她痛不自己地把臉貼過去,情緒激動地用額頭貼著他的額頭,不斷地輾轉,不斷地哭。末了,她酸楚地抱住他的頭,翻身下去,也將他的頭一並帶了過來。她渾身顫抖,啞聲而愴痛地喊出了一句。“你是成心想讓我痛死麽?許橈陽。”

“傻丫頭。”許橈陽掙脫出來,含笑著去抱她,“別哭了,”他揉揉她的頭,“沒什麽大不了的,你不折騰我,我還不知道,我忍耐性這麽高呢!”可兒不理他,哭的更兇了,更痛了,眼裏噗噗地掉滿了他的胸口。

他沈默著沒再出聲,撫摸著她的頭發,靜靜等著她哭。酒精被她的眼淚沖的七零八落了。他等到那哭聲小了一點,垂眸看過去。“別哭了。寧可兒是水做的麽?你快把我沖跑了。”

可兒搖頭,搖的滿臉的頭發,哭聲小了。眼淚卻一點沒見少的往外流。她在他看著她的時候,也擡眸去看他。他們對視著,她想說兩句,卻悲傷而懊痛的說不出來。然後,她低低飲泣一聲,就情不自己再度哽咽著抱住了他。

邵佳佳從元旦過後就什麽都幹不下去,什麽都無法集中精神了。她像被魔障附了體,被妖孽纏了身。初始她還鎮定,還能平靜,但是,很快,隨著許橈陽和可兒兩個人安之若素,如膠似漆,她的平靜被撕開了。

她滿心以為,她那麽一折騰,那兩個人一定會大幹一場,甚至會因此分道揚鑣也說不定。但是,她沒有想到,那兩個人竟然更好了。她更近乎惱怒地發現,經她那麽一折騰,寧可兒不僅沒氣的遠遠的,反而幹脆去華泰上了班,進了華泰的設計部。她每天穿的光鮮亮麗,像朵花似的跟著許橈陽同進同出。

她不明白,她想爆了頭也想不明白。她每天都被同一個問題幹擾著,那就是,他們怎麽就會這麽好呢?這世界上沒別的男人了麽?沒別的女人了麽?他們怎麽就會像一個蠶蛹,同藏在一個殼裏,風絲不透,不給外人一點機會?他們不用喝水,不用吃飯,不食人間煙火麽?

找不到他們痛腳,邵佳佳就怒火萬丈地把楊勇臭罵了一頓。“如果找不到他們的問題,那五百萬,你就一分不少地給我吐出來。”

楊勇在那邊大吐苦水。“我們的人不眠不休,二十四小時跟著他們,我什麽辦法都用了,但是,我們真的找不到他們一點問題。許橈陽去哪,寧可兒都跟著,不論見什麽人,她都跟在後面。遇到能說上話的,她就和他們坐到一起。說不上話的,她就在旁邊等著,看書,上網。你不要說是有女的接近他,就是一只母狗都近身不了。你不要說你想插一榔頭,我估計你現在就是插進去一根針都不容易。”

“怎麽會不容易?怎麽會不容易?”邵佳佳暴跳如雷了,氣勢洶洶神經質地在屋子裏轉。他們怎麽就能這麽好呢?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好?他們不是正常人,他們一定不是正常人,他們瘋了,他們一定瘋了。

元旦過去,接近年關,又趕上星期天,邵家來的客人比平時多,禮尚往來,晚飯的時候,邵佳佳的小阿姨一家三口,還有對新夫妻被邵百川留了下來。

男的是邵百川帶過的兵,轉業後進了一家消防隊,現在也是幹得風生水起。女的在一家外貿公司做銷售。小夫妻是新婚,人比較外向,吃過飯,沒有立即走。三家人坐在客廳裏,話家常。

聊著,聊著,邵佳佳坐不住了,又沒了影子,跑到樓上打電話,問題還是那個問題。楊勇又在那邊匯報。“他們現在去看電影了,在興華影院,現在在門口買吃的。”看電影?這麽晚了,去看什麽電影?許橈陽是不是瘋了?他哪來這麽多的閑情逸致?

她又開始在原地打轉,又到窗口的地方劃玻璃。她用額頭頂著那玻璃,眼珠突出地盯著外面,老樹的枝幹在暗夜裏張牙舞爪地像個怪獸的影子。她盯著那怪獸的影子,所有的思想都被朝著一個方向追趕,被扭成了一股繩。她的臉色越來越青,越來越扭曲,眼珠在玻璃窗上忽明忽暗地閃著黑幽幽的光。

門口,有人敲門,秦蓉推門進來。屋子裏漆黑一片,那份陰森森的黑讓她驚跳了一下。她隨即看到了窗口那佇立的黑影,伸手按亮了門口的開關。“佳佳,幹嘛不開燈?”她站在門口,看著裏面的人說:“小喬還想和你聊聊她們公司慶典的事呢!”

邵佳佳身體僵硬了一會兒,隨後慢慢回了頭,眼神古怪發直地看著秦蓉,忽而,醒覺了,舒了口氣,從窗口的地方機械地移開,往門口這邊走過來。

秦蓉等她走到近前,小心地端詳著她的臉色“沒事吧!臉色怎麽這麽難看?”她心裏微有不安地。“是不是哪不舒服了?”“沒有。”邵佳佳怪異地笑笑,攬過她,“沒事,媽,我死不了。”

秦蓉被動地被她攬下樓,偷眼看著她,忽然有些心神不寧了。不知道為什麽,她開始隱隱覺得女兒似乎有些地方不對頭,比以前還不對頭,但是她又不知道是哪裏不對頭。

下了樓,幾個人的聊天繼續。天南海北,也聊的算是盎然。邵家從邵佳佳出了事以後,氣氛就沒好過,天就沒晴過。這會兒,那籠罩在房頂的陰霾總算被驅散了不少。

邵佳佳坐在沙發上,左動右動,神不守舍,不知道怎麽好像沙發上長了針,怎麽也坐不安穩。秦蓉偷眼看著她,看著,看著,心裏的那份不安就更加深重,憂慮更加忡忡了。

這個時候,邵佳佳小阿姨家的東東從樓上跑下了,手裏高高舉著一個玩意,興高采烈地拿過來,直接跑向邵佳佳小阿姨,“媽媽,這是什麽?”他大聲叫,叫的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到他那了。大家就都本能地轉移目光往他手裏的東西看過去,只那一眼,所有人都愕然地怔在那兒了。

東東手裏拿著的赫然是一個橡膠材質的子宮模型,足有成年人拳頭那麽大,被東東以這種方式舉在手裏,那樣子不僅突兀,簡直是驚悚而怪異的。

幾個人同時變了臉色,小阿姨先反應過來,劈手躲過去,嘴裏喝了一聲,“你從哪翻到的?亂翻東西。”想不到她這麽一喝,那東東受了委屈就嚎啕大哭了起來,他一哭,那場面就更加尷尬了起來。

但還沒等大家做多餘的反應,邵佳佳忽然從沙發上欠起身來,坦然地接過小阿姨手裏的子宮,莞爾一笑,伸手拉過東東,“幹嘛哭?走,姐姐帶你到樓上玩去。”她拉著抹鼻子的東東,拿著那個橡膠子宮就旁若無人從從容容地上了樓梯。

剩下一客廳的人面面相覷,彼此不自在地坐在那兒。幾乎在座的都知道邵家前前後後發生的事情。個中詳情,因為知道的清楚,反而就說不出來的尷尬了。

上了樓,邵佳佳直接關了門。她高高地站立在那兒,像窗口那樹幹的影子,映著燈光的臉上是深淺不一的顏色。她瞪著眼珠子,神色反常地舉著那個東西怪聲怪氣地問東東,“你知道這是什麽麽?”

東東茫然地搖搖頭,抽鼻子,“不知道。”她直直地盯著他,“你怎麽會不知道?笨蛋,”她大聲地鄭重地說:“你就是從這裏生出來的。”她忽然大笑了起來,用手指戳著東東,笑的彎了腰,笑的垂了背,“你這個小笨蛋,你是個人怎麽不知道來處呢!”

她隨即笑翻到床上,繼續捧腹笑個不止。她在笑的過程中,眼睛始終盯著那子宮看,盯著,看著,笑著,她隨即慢慢止住了笑,笑容在她唇邊僵硬的幾乎可以摸到。她側臥在那兒,眼睛死盯著那個子宮看,半天動都沒動。

更深人靜,邵百川陰著臉坐在沙發上,秦蓉在地上轉圈子,一邊轉圈子一邊搓手。“佳佳不對勁,佳佳太不對勁了。”她搖頭,臉上的表情恐慌的,“她怎麽會藏了那麽個東西在家裏?我收拾房間的時候也沒見過啊!她不對,這太不對了。”

邵百川皺起了眉頭,經秦蓉這麽一提醒,他也覺察出異樣了。事情的發展似乎越來越不對了。不正常,最近佳佳的反應似乎真的不正常,不,不是最近,應該是很早以前,就有點不對勁了。從那個婚禮結束後,或者更早。

邵百川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懊喪過,接二連三的事情讓他一次比一次狼狽。怎麽會有如此不讓他省心的孩子?沒了名譽,沒了健康,沒了未來,只此一女,她沒了未來,等同於他的未來也沒了。

他深陷在那兒,乏力地閉上眼,靠著沙發的後背,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沮喪和絕望的感覺就抓住了他。“怎麽辦?怎麽辦?”秦蓉還在轉圈子,還在搓手。“怎麽辦?怎麽辦?”

邵百川突然忍無可忍地一直腰,沖她怒火沖天地就罵了過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如果不是你縱容她,她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現在,她完了,她沒了將來,一個女人不能生孩子,嫁誰去?”

秦蓉也火了,不服氣地嚷過來。“這事能怪我一個人麽?怪就怪你,為什麽要認許老爺子做幹爹?你認誰不行?如果不是因為許橈陽,女兒能有今天麽?”

“怪得了誰?”邵百川更大聲了,更憤怒了。“她看上許橈陽,看上也就看上了,誰沒誰不能活,人家不同意,你就算了唄!你非要逆著上,結果呢!偷雞不成蝕把米。”

秦蓉也罵的更大聲了。“女兒被人欺負了,你這個做爸爸的替她做主了麽?你為什麽不去找許家人算賬?為什麽任由許橈陽欺負你女兒?許老爺子是你幹老子,不是你親老子。”

邵百川氣的七竅生煙,“我怎麽找人家算賬?佳佳是成年人,她自己不同意,誰逼得了她?何況,你沒聽說,不是許橈陽逼她的,是她逼許橈陽的。”

“他是個男人,女人怎麽逼?男人不想,女人能逼麽?”

“如果不是她逼的,為什麽許橈陽那麽說,她沒反駁?以他們兩個的關系,你自己問問你自己,會是許橈陽逼她的麽?”

邵佳佳躺在床上,側著身子望著窗外。樓下的爭吵聲越來越大,幾乎就像在耳邊響。她冷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家已經沒了以往的和諧。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家已經不像個家了。

她沒有了將來,也就是這個家沒有了將來?一個沒有將來的家,一條沒有將來的生命還有什麽介意的?所以,他們的爭執聲可以從最初的壓著嗓子說到最後大著聲音說。相信不久的將來,他們可以在她面前肆無忌憚地談論任何敏感的話題。例如女性的子宮,女性的妊娠,女性的哺乳。

她眼睛黑沈沈地盯著窗外,同時機械從枕頭底下慢慢摸出那個子宮,放到眼前,放到月光下。室內漆黑一片,蒼白的月光照著她手裏的東西。她慢慢旋轉,慢慢饒有興致地湊到眼前看。看著,看著,她冷不丁地怪笑出聲,繼而笑的捧腹,跌進床褥裏,仍然笑個不停,笑的越來越大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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