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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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燈光大亮,一地狼藉,保鏢們分散在客廳四處,以背靠角落墻壁的蘇飛渝為中心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數支槍口高擡,直直指著正中央的青年。

明明應是一邊倒的壓制局面,卻沒人敢輕舉妄動,保鏢們個個神情緊張,額頭布滿汗水,像忌憚著什麽一樣望著被他們團團圍住的那人。

雙方焦灼對峙,在屋內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季潮進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而等他推開擋路的保鏢,再稍微走近幾步,終於明白了他們的畏忌眼神從何而來。

因為蘇飛渝手裏也有槍。

他槍法一向很好,教練也曾誇讚過蘇飛渝天賦異稟,手穩得可以去特種部隊打狙擊,但此刻那扣著扳機的修長手指卻在不住顫抖,槍口同樣震顫著游移不定,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下一秒的走火。

而持槍的青年全身上下也已無一絲一毫平日的冷靜淡然,他瑟縮在墻角,身體微微弓起,面龐通紅,目光驚懼,大張著口急促喘息,被人高馬大的保鏢們圍在中間,就像被只走投無路、神經繃到極致的受傷野獸,既無助又恐懼,一點點威脅就足以讓他選擇撲上去與敵人同歸於盡。

“蘇飛渝?”季潮喘著氣,擡手示意保鏢們放下槍,眼睛卻盯著幾步開外面色驚惶的蘇飛渝,輕聲叫他的名字。

他剛才急著趕回來,而保鏢在電話也沒有說得很清楚,現在見了蘇飛渝才發覺他的樣子似乎不太正常。

但總歸已不是計較前因後果的時候,季潮平覆了下從主幹道堵車點到香庭的短距離奔跑帶來的急促呼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溫和:“怎麽回事?發生什麽了?”他說著,一邊向前跨了一步,試圖靠近對方:“有什麽話好好說,你先把槍放下……”“季先生!等等!”領頭的保鏢見他動作,心中一緊,趕忙制止,“他現在精神不——”但是已經晚了,隨著“砰”的一聲巨響,子彈擦著季潮臉頰飛過,在身後的墻壁上鑿出一個小小的圓形深坑。

而對面主動開槍的蘇飛渝卻表現得比在場任何人都要驚恐,宛如一只進入應激狀態的鳥類,瞳孔緊縮,頰邊肌肉扭曲,發瘋般從喉間發出嘶啞的尖叫:“別過來!!”“季先生!”保鏢們愕然失色,紛紛重新舉槍對準蘇飛渝。

“別開槍!”季潮大吼。

一剎那仿佛連時間都要靜止,保鏢們定格當場,連已近失控的蘇飛渝也被這聲咆哮嚇得向後縮了縮肩膀。

他楞楞看著幾步外那個面色慘白沈郁的男人,腦中一片混沌,只有保鏢口中發出的熟悉稱呼宛如詛咒般緩緩盤旋在腦海裏,一圈又一圈。

季先生………季先生………他忽地一震,這個稱呼深植於潛意識之中,出現的同時便令他條件反射般全身戰栗。

而男人們圍繞著自己的場景是如此似曾相識,渾渾噩噩中他竟分不清今夕幾何,只有那個高大的男人在與混亂記憶深處的模糊影子漸漸重合,蘇飛渝楞楞註視半晌,覺得自己似乎終於認出他是誰——握槍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沈重的槍械壓在他十指上,搖搖欲墜。

自靈魂深處升起的巨大恐懼化為黑色的海潮在這一瞬劈頭蓋臉地淹沒了他,他開始感到冷,透徹心扉的冷,那冷意從他的眼、鼻、口和一切可以進入的地方灌進他的四肢百骸,融進他的骨血,變成鋒利細小的冰刃,切割他的肌膚,蛇一樣緩緩游走全身。

手指抽搐著使不出一絲氣力,那支槍也隨之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而頰邊不知何時已布滿溫涼的液體,蘇飛渝木然地看著男人朝他走來,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流淚。

“季先生……季先生……不要、求你……”他太怕了,潛意識裏的無數記憶讓他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而他無從抵抗。

那恐懼在男人來到身前時徹底達到頂峰,他再也支撐不住,脫力般地跪了下去,顫抖著伸手拽住眼前筆挺的西裝褲管,擡頭望著男人陰郁的臉,囁嚅著雙唇,語無倫次、口齒不清地發出哀求,“季先生求你了……不要懲罰我……我再也不敢了……”旁邊的保鏢們很快反應過來,一擁而上制住了他,可奇怪的是,這回男人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對他的乞求無動於衷。

“——哥?飛渝哥?這是怎麽了?”就在這時,客廳的大門開了,才趕到家的季笙背著書包氣喘籲籲站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鬧劇。

這一天沒人說得清那幾秒鐘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在保鏢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已經失去了對蘇飛渝的控制。

那個神情癲狂的青年宛如一位死到臨頭卻被特赦的犯人,連滾帶爬地撲進了季二少的懷裏,嘴裏卻連聲嘶叫著他們老板的名字,場面一度既混亂又瘆人,只是他的哭喊那樣淒慘,仿佛受盡了天下所有的委屈,叫人不忍卒聞。

-醫生過來給蘇飛渝打了鎮定,又初步做了些檢查,開了藥。

季笙在確認蘇飛渝睡著後才輕輕帶上臥室的門,向醫生詢問具體情況。

“聽你們的描述和目前觀察到的情況,初步判斷可能是PTSD,也就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他這樣突然失控發作,極有可能是碰到了什麽人或事,觸發了他的創傷記憶。”

醫生說,“這種情況要盡量避免,您有什麽頭緒嗎?”季笙對此一無所知,想了半天剛要回答,就聽身後響起他哥辨識度很高的低啞嗓音:“有。”

季潮不知何時已從書房出來了,正靠在墻邊聽他們說話。

他臉色還是很不好,唇角發白,眉心緊緊皺著,看起來一幅要揍人的模樣,讓季笙想起不久前書房裏隱隱約約傳出的咆哮和打砸家具的悶響。

“他今天確實見到了一個……人。”

季潮補充道,“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

醫生點點頭,本想再細問,但雇主明顯不願透露太多,沈吟了一下只說:“創傷記憶的觸發點通常不止一個,很多時候在外人看來PTSD發作的時機都非常莫名其妙。

因此搞清他的創傷記憶是什麽非常重要,這對穩定他的病情很有幫助。”

季潮“嗯”了聲,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我會弄清楚。”

頓了頓,又問,“如果一直不觸發創傷記憶,飛……他還會像今天這樣發作嗎?”“可能會,也可能不會,PTSD這種病最常見的臨床表現就是”閃回“,也就是不自控地不斷重新體驗創傷性事件,而像他這樣表現出記憶紊亂、認知錯誤和攻擊性行為的病人也並不罕見。

不過這些都是初步觀察的結果,不夠準確。

我建議目前還是讓他盡量脫離創傷環境,先穩定住他的精神狀態,幫他渡過這次發作。”

醫生謹慎地回答,“等他神智清醒後再做一次全面的評級檢查,到時根據談話的結果再擬定長期的治療方案。”

“那他還要多久能清醒啊?”季笙插嘴,原定一周後出發去M國的行程是整個計劃裏不可或缺的一環,如果蘇飛渝一直是現在這個狀態,那就糟糕了。

醫生看他一眼:“這就因人而異了,一周、一月、一年都有可能……”可能是因為面前兄弟二人的表情都太難看,他想了想,添了一句,“PTSD的治療不輕松,家屬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

-時至深夜,香庭重新恢覆了往日的寧靜。

保鏢和醫生陸續離開後,季笙又在蘇飛渝房中待了一會,輕手輕腳準備下樓,路過二樓露臺,聽見從半開的玻璃拉門後隱隱約約傳出他哥說話的聲音。

他走近幾步,就看到季潮垂著頭倚在鐵制的雕花欄桿旁,沒穿外套,襯衫卷到手肘,手裏還夾著根煙,像是感覺不到冷似的站在Y市冬季的夜風裏,拿著手機吞雲吐霧,一邊聽電話裏部下的匯報。

季笙靜靜等了片刻,待他哥掛了電話,才問:“那個殺手找到了嗎?”季潮轉過臉看了他一眼,面上無波無瀾,說:“快了。”

今天保鏢們和季潮報告情況時季笙就在旁邊,聽了整件事情的經過:不知從哪裏來的殺手,裝成上門維修廚房竈臺的工人,徒手打暈了屋內負責看守的三位保鏢,卻在試圖勒死正在睡覺的蘇飛渝時遭遇了反抗——沒人知道蘇飛渝怎麽弄到的槍,守在外面的保鏢們聽見槍響才察覺情況不對,然而為時已晚,殺手趁亂打傷了幾名保鏢,加上蘇飛渝不知為何突然發狂,沖著保鏢們無差別開槍攻擊,等他們反應過來,那人已經逃之夭夭了。

這事其實也不能全怪保鏢掉以輕心,但季笙默默回想了一下當時他哥瞬間勃然大怒的罕見模樣,還是把詢問殺手身份的念頭壓了下去。

“去M國的事不用擔心,我會安排,實在不行就用醫療名義,讓他睡著了再送上飛機。”

兩人沈默地眺望了會夜色,季潮突然說,“我已經叫人聯系那邊靠得住的心理醫生,你到了以後別拖,盡早帶他去治療。”

季笙點點頭,想起曾經蘇飛渝口中關於精神治療的言論,嘆了口氣:“飛渝哥之前還對我說過他這種黑社會不可能去看心理醫生,沒想到現在……”“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季潮扯起唇角像是很勉強地笑了一下,擡手在欄桿上磕掉煙灰,用自言自語般的音量輕聲重覆,“秘密保守與否,已經不重要了。”

他說得淡然,像是真的已經不在乎,又像是已經疲憊到極致,藏著股不易察覺的、近乎迷惘的空虛,季笙看著他,感覺心臟像是被人強行提了起來,一時很有些心神不寧。

這一天很冷,風也大,而城市夜晚的光汙染絲毫挽救不了夜空的黯淡陰沈,大片厚重的烏雲仿佛下一秒就會傾斜而下,連空氣中的每一粒微塵都變得潮濕而沈重,散發著壓抑的氣息。

季潮抽著煙,在尼古丁的環繞中很難得地發了一會呆,忽然聽見身後季笙低聲問:“哥,走之前你不多陪陪他嗎。”

畢竟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他收回目光,沒什麽表情地側頭看了季笙一眼。

拒絕的意思明顯,那兩個字卻很難真正說出口——季潮怎麽會不想待在蘇飛渝身邊,他想得快瘋了。

想再多看看蘇飛渝,卻又怕蘇飛渝會醒過來,怕他清醒或混沌的眼睛,更怕那雙眼睛裏倒映出的不再是他自己的身影。

而那個將他錯認成季薄祝,伏在他腳邊涕淚橫流,懇求自己不要傷害他的蘇飛渝,季潮這輩子不想再見第二次。

——光是想一想都覺得難以忍受,面對那雙流著淚的雙眼,好像全世界的顏色都在一瞬間褪盡了。

冷靜下來後,季潮終於幾近殘酷地明白一個事實:不論是何種狀態下的蘇飛渝,應該都不願再見到自己了。

於是待在陽臺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煙,手和臉都在寒風裏凍得麻木了,最後卻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留下一句聊甚於無的叮囑:“照顧好他。”

明天有事情就提前發吧反正我這已經第二天了PTSD癥狀啊啥的都是在網上也不知道對不對的資料基礎上瞎jb寫的,僅為劇情服務,看就完事了(?)(這段還是我那號稱小甜餅選手的基友想出來的點,嘻嘻小兒子虐了好久終於輪到大兒子了,摩拳擦掌~小季終於要知道當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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