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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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一片昏暗,半掩窗簾外的天光也已暗淡,他不知自己究竟暈了多久,又是被誰移到了臥室床上,但白日裏的熱度明顯已經退下不少,身體比先前舒適許多,對傷痛的感知也變得很遲緩——早上服下的止痛藥居然還在起效嗎?要麽是醫生來看過了……?蘇飛渝竭力調動著思緒,緩緩睜開眼,視線劃過寂靜漆黑的房間,繼而捕捉到床邊沙發上坐著的高大黑影。

心臟猛地一跳,他驚得下意識肌肉繃起,差點扯裂背後的傷口,但下一秒那個黑影開口了,低沈而富有磁性,是他熟悉的聲線:“醒了?”是季潮。

“嗯……”蘇飛渝松了口氣,試探著坐起來,好在動作已不如早晨時那樣吃力,“你、你出院了?這麽快?你的傷——”“腦震蕩暈了一晚而已,沒必要。”

季潮打斷他,“倒是你,傷成這樣,為什麽不臥床靜養?還到處亂跑結果暈倒在書房?你知道你發燒了嗎?”蘇飛渝楞了楞,那些在他神志不清半睡半醒時的破碎記憶漸漸浮了上來——原來竟不是夢麽?黯淡光線下,季潮的面容隱於暗影模糊不清,神情也難以辨認,蘇飛渝怔怔地望著對面那個沈默的影子,暈厥前最後烙進他眼中的、專註而深情地凝視他的季潮,和夢中雜亂的兒時回憶混雜在一起,荒誕地生出自己仿佛此刻正被那樣註視的錯覺,讓他難以自持地心跳加快了。

有沒有那麽一種可能……有沒有那麽一絲一毫的可能……“我沒事,當時是沈特助過來拿文件,我擔心他亂動才……”也許是因為高燒的餘韻仍在,沈在心底深處的那些微小如塵埃的動搖如今緩緩浮出清晰輪廓,令他無端端感到失措惶恐,蘇飛渝強壓下心中不合時宜的情緒,不敢再看季潮,將話題轉到更為重要的正事上,“對了,五合會的事,季笙應該跟你說了吧……後續你打算怎麽處理?”出乎意料地,季潮沈默著,並未回答他。

“五合會之前雖然跟本家不緊密,但怎麽會突然對你下手……”也許是黑暗遲鈍了他的感知,蘇飛渝猶豫一瞬,又想起祝和吐露的那些情報,還是選擇了試探,“季潮,這到底是——”一聲嗤笑突兀地響起在冰冷的黑暗裏。

“虎爺、五合會、季家……你關心得倒多。”

季潮緩緩站起身,聲線低沈毫無起伏,咬字卻重,像在克制著什麽,“蘇飛渝,別多管閑事了,我心裏有數。”

他的不悅與煩躁即使在只能聽聲的此刻也能輕松感知,從唇齒間緩慢蹦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壓迫感十足地發出警告,蘇飛渝明白自己不該再試圖置喙,他越線了,乖乖縮回籠子裏扮演一只小金絲雀兒對誰都好,可最初的動搖之後胸腹間卻莫名有股火燒了起來,燒得他放棄以往的順從退讓,吐出咄咄逼人的字眼。

“心裏有數?季潮,不想要我插手就別把季家搞成現在這樣——你在怕什麽?怕我知道你到底幹了什麽好事嗎?”滿室寂靜,男人高大的影子猶如凝固了一般立於房間中央,一言不發。

“五合會襲擊你,是因為你不給他們活路——我猜你撤掉了他們的資金投入和季家的蔭庇,是不是?對於五合會這種只靠臟活維生的小幫派,這樣就是要他們死。”

蘇飛渝吸了口氣,擡起頭瞪視季潮:“我是不知道他們怎麽得罪了你,不過既然要對五合會下手,那為什麽不幹脆做得幹凈利落點?又要人家死還不給個痛快,也難怪會被反咬一口——”“我的做法如何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季潮冷冷道。

怒火漸漸壓抑不住,和著某種陰冷暴戾的東西一寸寸地從喉嚨深處泛上來,若是蘇飛渝能看清他此刻表情,便該意識到面前之人已是一頭被激怒的兇獸,爪牙呲出雙目森冷,只是壓抑著尚未發作。

“哦?是嗎?”蘇飛渝卻仍毫無畏懼之意,反而咧開唇角露出淡淡嘲諷的笑容,一味質問,“可是趕盡殺絕不一直都是你季潮的作風嗎?這次偏偏放過了五合會,為什麽?”“閉嘴。”

下頜猛然傳來一陣劇烈痛感,季潮上前兩步,驟然伸手,十指如鷹爪,深深扣進身前青年脖頸處的溫軟肌膚裏,“蘇飛渝,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他的警告徒勞無功,蘇飛渝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仿佛對正覆蓋在自己頸項處的沈重力道無知無覺:“因為你根本顧不了了是嗎——季家的枝枝葉葉太多了……你壓根沒針對五合會,沒針對其他依附於我們的幫派,你只是一視同仁地要把他們都哢擦掉,我說得對嗎?”“我們”。

時隔多年,從蘇飛渝口中再次聽到這個詞,實在令他幾欲發笑。

一瞬間,季潮甚至控制不住手上力道,蘇飛渝身形一晃,薄唇顫抖著,發出一聲不適的悶哼。

被我說中了麽。

蘇飛渝垂下眼睫,想笑,胸口卻仿佛有雷霆滾動,火燒火燎,後槽牙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雙頰肌肉緊繃,讓他怎樣都扯不出一個笑容來。

祝和說近一年的時間裏,曾經依附於季家的下層幫派紛紛失勢,C國黑道表面的平靜下已是波濤洶湧,風雨欲來,而季家本家毫無動靜,對勢力範圍的縮水無動於衷,不僅對其放任自流,反而一直在相當隱蔽地大規模洗黑錢,還雪上加霜地撤回了曾經大筆對底下幫派的資金支持——這些動作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太不正常了。

“季潮,你究竟想幹什麽?大換血?剪除異己?清理冗餘勢力?”他喉結顫動,感受著頸部那愈發沈重的壓迫和逐漸不暢的呼吸,沈聲說出那個也許兩人都已心知肚明的答案,“還是——洗白季家?”話語的尾音消散在空氣裏,令人膽寒的死寂再次籠罩了下來,久久,季潮忽然“呵”了一聲,松開手,退後一步,冷冷睥睨著身前人失了血色的雙頰。

“是又如何?”他說。

蘇飛渝頓時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兩下,連吐息都微微戰栗起來。

“季潮……你瘋了嗎?你在搞什麽?!”他瞳仁緊縮,咬牙切齒,幾乎是在厲聲吼叫了,“我們、我們以前討論過這件事的不是嗎!那個人還沒完全失勢!還沒下臺!連季先生那時不是都不敢弄出大動靜嗎?!沒錯,我知道你是籌謀已久,可現在還不是時候!太危險了!你知不知道那個人就算被彈劾也能光憑一句話碾死季家——”“啪”地一聲,房間的壁燈亮了,蘇飛渝條件反射地閉了閉眼,適應幾秒後再睜開,看見不算明亮的光線下面前男人有如實質的森冷目光、額角迸起的一根青筋和面上毫不掩飾的陰郁厲色。

他不是沒有自己已經惹火了季潮的自覺,但驟然直面男人的怒意,蘇飛渝仍舊呼吸一滯,心臟猛地沈了沈,尚未出口的半句話就這樣生生斷在喉嚨裏。

“我瘋了?”季潮微微垂眸,欣賞著昏黃光線下青年面上那常年難得一見的失措驚惶,隱而不發的怒氣宛如一柄欲出鞘的小刀,盤旋在他心口舌尖,“不,瘋的是你吧,蘇飛渝。”

他俯下身直視著蘇飛渝,唇角帶著一抹令人膽戰心驚的冷冽笑意,無不諷刺,又滿懷惡意地吐出一個個鋒利字眼:“聽聽你剛才說的話……蘇飛渝,你怎麽回事?一個叛徒,現在倒來關心起季家的死活來了?你自己不覺得好笑嗎?不是一直都厭惡這些嗎?不是想離開季家想得很久了嗎?不是恨我嗎?那你現在又在幹什麽?你以為你是誰?又拿什麽立場對我的決定說三道四?!”“啊,說起來,”季潮頓了頓,微微笑著上前兩步,逼近了床邊神情怔然的青年,“以前不是總有人說你是季家的狗?”剛才還掐在蘇飛渝脖頸上的手如今柔情蜜意似地從他的面頰、下巴、喉結和鎖骨上劃過,帶著十足的性暗示意味,狎昵地摩挲那一片肌膚。

蘇飛渝木然地呆坐在床沿,視線落在那雙離得很近的唇上,玫色的兩瓣一開一合,他仿佛凝滯在無盡虛空中,被迫靜止、避無可避地聽見季潮用他最為熟悉的低沈嗓音,慢條斯理地,說出最不可饒恕的殘忍話語——“蘇飛渝,你這條狗,也未免被調教得太好了。”

我胡漢三回來啦!還有人看嗎_(′?`」 ∠)_存了幾章稿,暫時可以隔兩日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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