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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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潮從很小的時候起就知道他的父親不是一個“好人”。

他的母親是首都某位政府高官之女,與季薄祝的結合則是一場完完全全的聯姻,沒過多久便在生他的時候難產去世。

那之後季薄祝沒再迎娶他人,男男女女的情人卻從沒斷過。

當時季潮還小,住在季家老宅由管家帶著,季薄祝時不時就會帶人回來,完全沒有避著幼子的意識,興致來了除了季潮的房間哪裏都能搞一發。

近幾年更是不得了,狂蜂浪蝶一波接一波,季薄祝的性癖也越發怪異暴虐,即使別墅的隔音極好,也擋不住深夜裏突如其來的一兩聲哭嚎,第二天就能看見保鏢們擡著某位被玩得半死不活的倒黴蛋離開。

但季潮對此從不置喙,心裏對外面的風言風語也不甚在意。

這些事情與他無關,季薄祝也早就給他展示過季家光鮮表面下的黑暗核心,被他教育長大的季潮說白了也不是什麽有道德底線的好人,只是對不時就要被迫觀賞父親性生活的日常感到厭煩,因此在升上初中那年便以老宅太遠為由搬去學校附近的香庭獨居,只在周末和假期偶爾回老宅別墅小住。

這樣半自由地過了幾年,在某一個周五的下午,季潮放學回到家,見到跪在老宅大廳冰冷地磚上、面無表情的蘇飛渝。

那位所謂的“蘇總”正在一旁痛哭流涕,蘇飛渝卻像對自己將要經歷什麽毫無所覺似的,瞪著一雙很亮的眼睛與季薄祝對視,唇角抿得緊緊的,裝作一副全然無畏的樣子,垂在腿邊的指尖卻在微微顫抖,那麽漂亮,那麽可愛,如同渾身絨毛的幼小雀鳥一般懵懂得令人憐愛。

這種搖搖欲墜的美讓絕大部分人生出保護欲,但還有另一種人類,被脆弱引誘,催生出完全相反的欲望,善於使用居高臨下的惡毒,從摧毀中獲得歡愉。

季薄祝就是那種人。

他會把手覆在雀鳥的脖頸上,緩慢收緊,享受身下人瀕死的痙攣和掙紮,如此反覆,直到一切重新歸於沈寂。

季潮捕捉到季薄祝眼中騰起的玩味,幾乎立刻就確認了這個預定的將來。

他曾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幹涉他父親的私生活,永遠與那些鶯鶯燕燕井水不犯河水,但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抓住了蘇飛渝的手腕,人生頭一次開口從父親那要走了一件本不屬於他的東西。

但蘇飛渝終究不是物件,而是活生生的人,因此當管家過來問蘇飛渝的去處怎樣安排,季潮沒多想,只吩咐說先暫時給個客房讓他在老宅住著。

等周末結束他回了香庭上學,又正碰上學校的慶典和年級季考,忙忙碌碌一連半個月都沒回過一次老宅別墅,自然而然便把蘇飛渝的存在拋之腦後,直到某天深夜管家打來電話,語氣抱歉地說蘇少爺已經發了三天高燒,看了醫生也不見好,今天又不知怎的燒得更厲害,吃了藥也全都吐出來,這樣下去怕是要不好,少爺您還是回來看一眼吧。

管家服務季家多年,了解季潮性子,知道他保下蘇飛渝完全是一時興起,根本沒把這人放在心上,因此蘇飛渝病了的事一開始他壓根沒想往季潮那說,曉得自己不應拿這事煩他,如今更不該大半夜的吵醒自家少爺讓他回老宅。

但管家多少與蘇飛渝相處了一段時日,漂亮小孩又總是討人喜愛的,更別提這孩子乖巧安靜得很,平日裏還會幫傭人們打打下手,問他有什麽需要也只是搖頭,今天大約實在是燒糊塗了,夜裏突然開始哭著說胡話,管家看著他實在可憐,仔細聽了半天,覺得他是想見季潮,才心軟打了電話。

-一個半小時後轎車的燈光刺破黑暗夜色,駛進季家老宅大門。

管家就候在門口,見季潮到了趕緊迎上來,低聲說醫生剛才來看過了,本來是要打退燒針的,但蘇少爺也是燒得不太清醒了,鬧了一陣沒打成,少爺您一會哄哄他吧,最好還是打一針,再燒下去怕是腦子都要燒壞了。

好歹那人也半大不小了,怎麽還要人哄。

再加上管家口中的形容,哭,鬧,還要見他,季潮便想當然地把季薄祝的某些難纏情兒形象代入了,憑空想象出一個撒潑打滾哭著吵著要見他的蘇飛渝。

煩死了。

季潮想。

但蘇飛渝是季潮當著他爸的面明明白白要過來的人,如今病得嚴重,他總不能不管。

只是從睡夢中被吵醒,坐一個多小時的車橫跨整個市區回到位於市郊的老宅別墅,心裏不憋氣是不可能的,再加上先入為主的難纏小孩印象,臉色自然不可能好到哪去,因此當他推開蘇飛渝房間的門,本來正縮在床邊跟醫生大眼瞪小眼的男孩被他陰沈著的臉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兔子似的整個人縮成一團往墻角躲,被子從頭蒙到腳,只露出一雙微微發紅的眼睛,咬著唇像是看陌生人似的瞪著季潮。

他這個樣子,季潮一肚子的無名火頓時全熄了。

“飛渝?”他叫蘇飛渝的名字,剛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蘇飛渝就露出更加戒備的神情,哆哆嗦嗦地想跑,卻慌不擇路,被早有預謀的季潮一把抱住。

季潮覺得自己懷裏撞進了一個小火爐。

他們年紀相差不大,蘇飛渝卻遠比一直修習格鬥技的季潮瘦弱,發育也不好,本就矮了一頭不說,從力氣到體重都輕飄飄的,再加上發燒手腳發軟,掙紮了沒一會就敗下陣來,連同身上的被子一起被季潮牢牢鎖在懷裏。

這怎麽看都不是想要見他的反應。

季潮還沒來得及細想,不知怎地懷裏的蘇飛渝突然發出細小的抽噎聲,眼圈又開始泛紅,嘴裏說著“不要,不要”,一邊用手努力推季潮肩膀。

“不要什麽?”季潮沒放手,耐著性子問他。

“針!”蘇飛渝確實是燒糊塗了,只知道扭著身體,像個小孩子似的嘟嘟囔囔地回答,“他們會拿針紮我!”季潮無法,也看出來了蘇飛渝是在本能地躲醫生和他的註射器,只好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管家,示意其他人先出去。

房間的門關上了,醫生不在,蘇飛渝果然慢慢安靜下來。

季潮嘆了口氣,彎下腰托著屁股把他抱起來送回床上,又想起管家的囑托,可他從沒哄過人,還在想要怎麽說,就看見蘇飛渝坐在床邊,保持著貼在他懷裏的姿勢,頭埋著,眼淚慢慢地從眼眶裏淌出來,一滴接一滴,滑過玫紅色的鼻尖和下巴,很快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季潮完全沒料到這一出,不知為何心慌得不行,只好隔著被子把蘇飛渝整個圈起來,既生疏又慌張地拍他的背,“沒事了沒事了,我不會讓他們紮你。”

蘇飛渝真哭起來完全不是季潮之前想象的那個樣子,他的哭壓抑而沈默,幾乎不出聲,連抽氣都細細碎碎的,只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止不住地往下掉。

季潮看得心疼,有意想轉移蘇飛渝的註意力,就故意問他:“我是季潮,還記得嗎?”蘇飛渝把腦袋埋在他懷裏,熱烘烘的溫度似乎連季潮的心都要烤化了,過了好一會才很慢很慢地點了下頭,說:“嗯,季潮。”

“我在這,沒事了。”

季潮又幹巴巴地說了一遍,力度很輕的一下一下給他撫背,蘇飛渝就慢慢地不哭了。

季潮看他終於冷靜下來,松了口氣,探手從床頭櫃上抽了張紙巾給蘇飛渝擦臉,低頭就看到他被淚水糊在一塊兒的長長睫毛和燒得通紅的臉頰,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又擡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燙,就想起身去叫管家拿退熱貼。

但蘇飛渝比他反應更快,季潮剛想直起腰蘇飛渝的手就伸了過來,緊緊攥住他的領口不肯松開。

“不要走。”

蘇飛渝輕聲說,一副很依賴季潮的樣子往他懷裏拱,“我害怕,求你了,別走。”

“我沒有要走。”

季潮頭都大了,好言好語地解釋,“只是出去叫管家進來,就一會,好不好?”蘇飛渝擡頭看他,眼睛裏流露出毫不遮掩的懷疑,不搖頭也不點頭,十指攥得緊緊的,絲毫沒有要松手的意思。

季潮沒辦法,彎下腰與蘇飛渝對視,終於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哄人:“不怕了,我就在這兒的,哪裏也不去。”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安撫性的堅定,按著蘇飛渝的後腦讓兩人額頭相抵,耐心地哄他,“我就出去一下下,有人欺負你,你喊我的名字,我就過來救你。

你看,有我護著你,沒什麽好怕的了。”

蘇飛渝看著他,也不知是信了沒有,半晌才張了張嘴,叫他:“季潮。”

季潮笑了下:“哎。”

蘇飛渝這才猶猶豫豫地放開他。

季潮讓他躺下,又給他蓋好被子,才轉身出去找管家拿藥,他去了有一會,拿著退燒貼和放了安眠藥的水回到房間,發現蘇飛渝還維持著他離開前那個平躺的姿勢,被子拉到鼻子上,露著雙眼睛很緊張地看著季潮。

“怎麽了?”季潮問,一邊撕開退燒貼的包裝袋放在他額頭上,坐在床邊看蘇飛渝捧著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喝水。

等了沒一會就聽見蘇飛渝很沮喪似的小聲說:“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季潮失笑,故意板著臉質問他:“說了不會走就不會走,我是那麽沒信用的人嗎?”蘇飛渝的臉更紅了,羞愧難當地重新鉆進被子,小小的一張臉埋在被褥裏,不說話了。

季潮靜靜陪他坐了一會,覺得蘇飛渝應該睡著了,就往下拉了拉被子給他透氣,打算喊醫生過來打退燒針。

衣角卻被輕輕拽了下,蘇飛渝蜷成一團,閉著眼迷迷糊糊地叫他:“季潮。”

“嗯,在呢。”

季潮隔著被子拍拍他的背,“睡吧。”

蘇飛渝的臉上便浮現出安心的神情,像只黏人的小貓那樣朝他挪了挪,身子緊緊靠著季潮的大腿,在徹底陷入睡眠前季潮聽見他用自言自語的音量低聲懇求:“你別不要我。”

-在醫生為睡著了的蘇飛渝打針期間,季潮站在一旁,從管家支支吾吾的話語中弄清了蘇飛渝發燒的真正原因。

是前幾天季薄祝又帶了人回來。

可能那會蘇飛渝正在外面院子裏,見季薄祝回來了一時沒敢進屋,傭人們又都在忙,誰都沒發現他不在自己房間裏,蘇飛渝也不敢叫人,就這樣被鎖在外面一晚上,著了涼。

偏偏那天季薄祝玩得狠,第二天一早還撞見了保鏢們擡著人出去,身後血淌了一路,這下徹底受了驚,當天晚上就發起了高燒。

這樣不行。

季潮嘆氣,抱著臂想了半天,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跟管家說明天收拾下東西,病好了就讓人搬去香庭。

“可您不是一向獨居……”管家訝異道。

“沒事。”

季潮說,“他也不吵。”

這時醫生正好打完針,收拾了藥箱告辭,管家送人出去,季潮則坐回床邊,捏捏蘇飛渝露在被子外頭的一截小指,又嘆了口氣。

我還真是沒信用。

他想,誰說不要你了。

傻瓜。

本章相關指路第二章 ~(時間線被我搞得亂糟糟的???♀?)??小時候害怕打針是因為他在蘇家的時候他同父異母的哥哥會借著玩醫生游戲故意拿真的針紮他。

不過後來長大了就逐漸克服了,但他還是不喜歡打針,能不打就不打。

另外他真的想求救的時候會本能地去叫季潮是從小時候養成的條件反射~因為那會季潮一次也沒食言過說起來大家覺得節奏怎麽樣?是不是有點慢?(′?_?`)等我把手頭上很重要的事搞完了會努力更快一點……我一周也就能擠個幾小時寫文,有時候甚至一邊做飯一邊手機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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