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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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飛渝聽見一陣刻意壓抑過的笑聲,清亮的少年音,像初春冰河發出的第一聲破裂聲響。

接著那個聲音便毫不留情地譏笑他:“怎麽這麽笨,打架都不會。”

“怎麽就不會了,最後可是我贏了。”

自己的聲音也響了起來,悶悶的,像捂在被子裏。

一位少年側身坐在床邊,藥箱打開放在膝上,聽了他的狡辯,便佯做發怒地伸手去拽他藏在被子底下的臉。

他的眼瞳顏色近乎純黑,眉骨又生得高而端正,眼窩深邃,不做表情的時候便自然而然地顯得冰冷而疏遠。

蘇飛渝忐忑不安地擡眼去瞧,觸到的卻是那人眉眼間藏著的戲謔笑意,讓少年整個人都顯得柔和起來。

那是15歲的季潮。

“你那種瘋狗打法算贏嗎?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季潮從藥箱裏摸出一個瓶子,蹙著眉瞪他,嘴角拉得很平,故作冷硬兇狠地命令道,“手伸出來,上藥。”

蘇飛渝自認客觀地在腦海裏飛速梳理了一遍自己和那群混混的對戰佳績,得出季潮言過其實的結論,自己哪裏有到“自損八百”的地步,不過是在混戰中手臂上被對方用美工刀劃了道口子,看著可怖,卻不深,也並沒有很痛,只是當時流了很多血,可能對聽到消息趕來找他的季潮產生了較大的視覺沖擊,才搞到季潮現在像個老媽子一樣念念叨叨的,還不忘嘲笑他的打架水平。

而且明明家裏有醫生在,蘇飛渝不明白為什麽季潮非要親自給他換藥。

不過幾天下來,季潮一來二去已經熟能生巧,動作熟稔而高效,沾了藥水的棉簽在還未愈合的傷口上很快地輕輕滾過,接著包上紗布,最後再用醫用膠帶固定,蘇飛渝看著他,偷偷在內心評定季潮的換藥技術為專業級。

只是不論技術有多嫻熟,抹藥的動作如何輕柔,藥水還是給他帶來了近似瘙癢的刺痛,季潮不知怎麽看出來了,起身給他倒了杯水,又拿了消炎和止痛藥,一臉嚴肅地監督蘇飛渝乖乖把它們都吞下去。

“所以你還是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找你麻煩。”

季潮站在床邊,突然說。

蘇飛渝心裏一跳。

他當然知道那群混混為什麽會在放學後圍堵群毆自己,無非是被學校裏那幾個不學無術的富家子弟雇的。

成人世界的暗流湧動到了學校變得更加單純且直接,被季家得罪過的人數不勝數,他們看季潮不順眼,卻對季潮無可奈何,某些怨氣便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他的身上。

不過蘇飛渝不打算說出來。

這些事既骯臟又不值一提,季潮不該是為此煩心的人。

所以他也很誠懇地回答:“真的不知道。”

季潮垂著眼皮,久久,忽然笑了一下。

“好吧。”

他說,也不知道是相信了還是沒相信,語氣生硬地警告,“沒有下次了。”

蘇飛渝乖巧地應了,躺在床上笑瞇瞇地盯著季潮收拾藥箱,止痛藥漸漸起了效,讓他泛起一股困意。

意識即將模糊的時候,蘇飛渝感到身邊的床墊微微下陷,一只溫熱的手伸了過來,很輕地碰了他的額頭和臉頰,最後停在他頭頂,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

“敢傷害你的人,我會讓他們後悔當年從媽媽的肚子裏爬出來。”

迷迷糊糊地,他好像聽到季潮這麽說。

※※※蘇飛渝緩緩睜開眼,坐在床邊的高大黑影落進視線範圍,下一瞬間他全身肌肉緊繃,本能地伸手去摸枕頭下的槍,卻摸了個空。

“這麽警惕啊?”黑影嗤笑了一聲。

是季潮。

蘇飛渝覺得自己醒了過來,又好像還在做夢,夢境與現實微妙地重疊,恍恍惚惚的,直到床頭燈亮了起來,季潮的面龐在黑暗裏被橘色燈光勾出凜冽輪廓,那是和夢中所見完全不同的表情,讓蘇飛渝很快清醒過來。

一周了。

蘇飛渝平靜地掃過房間內陌生的裝潢,想起自己已經被帶回c國,還因為後面的撕裂傷在床上躺了好幾天的現實。

而這期間他一次也沒見到過季潮。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酒精氣味,兩人對視了幾秒,季潮忽然俯下身按住了蘇飛渝的肩膀,他喝了酒,兩個人的臉又離得太近,溫熱的吐息混雜著酒氣撲到蘇飛渝臉上,讓他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身體。

然而季潮壓在他身上,卻沒再動作,幾秒鐘後就放開了他,站起身來。

“這就不願意了?”季潮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聲。

他站在床邊,垂著眼與蘇飛渝對視,大半臉龐隱沒在房間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蘇飛渝怔怔地看著他,腦袋裏閃過很多畫面,有這天早上醫生確認他已經恢覆如初的時候淡漠的臉,有對他嚴防死守寸步不離恨不得上廁所也跟著的保鏢們的警惕眼神,甚至還有剛才夢境中少年溫和的眼睛和唇角的笑意,然後想到之前種種關於季潮的預測,難得的在明了季潮的意圖這件事上感到了無法言喻的迷茫。

過了會,季潮率先移開了目光,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面不改色地命令蘇飛渝:“起來換衣服,跟我出去。”

※※※蘇飛渝跟著季潮坐進了車。

駕駛座上的司機是個陌生的中年人,蘇飛渝瞥了一眼,便將視線轉開了。

“不把我眼睛蒙起來嗎?”他問身邊的季潮。

駕駛臺的儀表盤幽幽亮著,右上角的時間從10跳成了11,蘇飛渝不知道季潮打算帶他去哪,又要做什麽,但這麽晚出門需要季潮做的,總歸不是什麽好事。

季潮哼了一聲,沒看他:“不需要。”

很快蘇飛渝就知道為什麽不需要了。

黑色轎車在城市夜色中穿梭,駛過五光十色的中心城區,轉進繞城高速,穿過過江大橋,是蘇飛渝曾經熟悉的路線,通向季家眾多用於拷打處決叛徒的專用“安全屋”之一。

蘇飛渝靜靜坐在車裏,車載空調冷氣似乎開得太足,讓他忍不住微微顫抖。

終於來了嗎。

他想,又覺得些許不可思議,季潮居然無聊到要等到他身體恢覆後才動手。

好在給他胡思亂想的時間並不長,沒過多久車便郊區某棟偏僻民房旁停下,季潮先下了車,過來敲他的窗。

“下車。”

依舊是冷淡的命令口吻。

蘇飛渝順從地開門下車,民房樓下早早等著的手下畢恭畢敬地給他們開了門,也是他從沒見過的生面孔。

他們默不作聲地走過昏暗的走廊和樓梯,蘇飛渝跟在季潮身後,一邊意外於沒人上來拖走他,一邊不著邊際地想能被家主親自送來且待遇這麽好的叛徒大概整個季家有史以來有且只有他一個了。

這棟房子表面上平淡無奇,地下卻開辟了整整一層用於拷打處刑,季潮在盡頭的房間門口停下,轉身對蘇飛渝點點下巴:“進去吧。”

蘇飛渝平靜地擦著他肩頭走進去,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幾個同樣陌生的大漢站在房間裏,中間的椅子上癱著一個血肉狼藉的男人。

蘇飛渝怔住了。

“楞著幹嘛。”

季潮在他身後進屋,推了一把蘇飛渝的肩膀,示意他別擋道。

“家主。”

那幾個大漢對季潮低頭示敬。

季潮擺擺手,看了一眼椅子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人,隨口問:“還活著嗎?”一個大漢拿了盆水過來沖那人劈頭蓋臉地澆了下去,幾秒鐘後那人咳嗽著醒來。

水把他臉上的血沖散了,蘇飛渝辨認出一張不怎麽熟悉、卻也不是全然陌生的臉。

“季先生——”那人擡起頭來,沖季潮張開嘴,似乎是想求饒,卻看到了站在季潮身旁的蘇飛渝。

他的眼神一瞬間就變了,垂死的身體猛然暴起,幾個大漢立刻上前把他按在椅子上,可那束充滿了憎恨和扭曲的目光依然如有實質地刺中了蘇飛渝。

“婊子!賤人!”他嘶啞地吼叫,沖蘇飛渝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ntm居然還活著!”這種辱罵對蘇飛渝來說不痛不癢,但這人表現出的深刻恨意卻讓他警覺,片刻後他終於想起了這個人的名字。

“程飛?”蘇飛渝張了張嘴,有些意外。

在蘇飛渝的記憶中程飛與自己僅有一面之緣。

那會兒程飛還負責管理H市最大的港口,但沒過多久就犯了點事,被警察盯上了。

蘇飛渝那年17歲,當時的家主,季潮的父親,季薄祝正著力培養他,因此蘇飛渝被派去接了這爛攤子,而程飛被季薄祝的人帶走,說是家主要親自罰,從此蘇飛渝也沒再聽說過他的消息,只知道他被打發去了底層的一個小幫派幹事。

從某種角度講,他和程飛確實結下過梁子。

H市的港口可是塊肥肉,而當年季薄祝大手一揮就給了蘇飛渝。

“他犯了什麽事?”蘇飛渝覺得有點頭疼,更多的則是疑惑,不明白為何季潮要帶他來這裏。

是懷疑程飛參與了他的叛逃?季潮瞥他一眼,旁邊的手下便拿出個文件袋,把裏面的東西遞到蘇飛渝眼前。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張照片,很模糊,像是從什麽監控視頻裏截下來的,但仍舊能清晰辨認出裏面正在對話的兩個男人的臉,黑發的亞洲男人是毫無疑問是程飛,而那位金發的白人男子,蘇飛渝認出來了,是裏維的大哥。

“吃裏扒外,叛徒罷了。”

季潮冷笑了一聲,他一字一頓,將“叛徒”二字咬的很重,咬牙切齒似的。

蘇飛渝沈默地一一翻看過去,除了各種照片甚至還有賬目,程飛這些年勾結的遠不止克羅切家一個。

“哈哈哈,我是叛徒?對!我是叛徒我該死!”程飛大笑起來,狠狠盯著蘇飛渝,“但他也是!這個賤人也該死!”他突然又看向季潮,幾秒鐘後突然領會到什麽似的,猛然嚎叫起來。

“——你不打算殺他?!你不打算殺他?!!”程飛不可置信地大吼,他雙目通紅,面目猙獰,臉上的瘋狂和憎意幾乎要化為實質,“蘇飛渝你他媽個魅惑人心的婊子!你兒子老子一起——”一聲槍響,他沒說完的話斷在喉嚨裏,血液和腦漿迸濺出來,骯臟的水泥地面上瞬間被鋪上了紅白兩色。

蘇飛渝把手裏的槍卸了保險還給一旁臉色發青的手下,槍管還微微發著熱,而剛才沒人看清他是怎麽把槍拿到手的,等所有人反應過來,程飛的腦袋已經被爆掉了。

“對不起,擅自替你處理了。”

蘇飛渝轉過頭,語氣平淡地對季潮道歉,“不耽誤什麽吧?”季潮盯著程飛的屍體,臉上沒什麽表情,也看不出是不是生氣了,過了好一會才溫和地回覆蘇飛渝:“不耽誤,本來也要殺。”

說完還伸手又推了一下蘇飛渝的肩膀:“走吧。”

但蘇飛渝沒動。

季潮的臉色便沈下來:“怎麽了?”“你到底想幹什麽?”蘇飛渝站在破舊房間昏黃的燈光裏,身後是由他自己一手造就的、血淋淋的兇案現場,眼睛卻很亮,像個急於求知的學生,神色認真地發問,“季潮,你想要我做什麽?”季潮頓了頓,忽然走近幾步,距離很近地貼著蘇飛渝站立,垂著頭,松松垮垮地拉住了蘇飛渝的手腕,不給他任何後退的機會。

“確實有幾件需要你做的事。”

季潮開口說,聲音很輕又很低地響在耳邊,“第一件,這三個月內,像以前一樣,跟我在一起。”

蘇飛渝不知道這是他今天第幾次楞神了,剛想回答,又聽見季潮略帶譏諷的聲音:“都裝了十年了,三個月而已,對你小菜一碟吧?”蘇飛渝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放棄思考般地答了“好”,直到幾秒鐘後從喉嚨深處漫上來的苦澀才讓他不得不開口又問:“那第二件事呢。”

季潮沒說話,拽緊了蘇飛渝的手腕把他拉進懷裏,下巴抵在蘇飛渝的頭頂,左手仿佛控制不好力氣似的狠狠按在他後背上,在滿室的血腥氣中很緊地把蘇飛渝抱住了。

粗長的一章!發點兒假糖!(?ω?)季憨憨終於邁出了追妻的第一步!可喜可賀!給他鼓掌!下章終於可以再開一次三輪車!(?ω?)我明明最開始只想搞黃色為什麽最後變成了走劇情……?_?另外關於季憨憨和??少年時代甜甜的相處~可以評論裏點梗!有合適的我會寫噠!(瘋狂暗示)請用評論砸死我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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