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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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雖枯燥, 對唐離和柳織織來說,也是一種歲月靜好。

在他們慢慢磨合的時候,人間卻是瞬息萬變。

如之前景初對薛雁南所說的,秦貴儀的事情敗露後, 戚若瑤真的不聽勸阻, 入了宮親自接近祁文帝, 奈何祁文帝可不是個昏君, 他早已把事情查到她頭上, 她才進宮沒多久, 便也隨之敗露。

謀殺當今皇帝, 豈是小罪?

她並不知道因為有景初的暗中相助, 她才得以成功逃出宮, 當下正狼狽地帶著兩位影衛快馬奔逃著。

但他們離城並沒有多遠, 又被官兵攔住。

他們本欲施用輕功從側面逃,可側面也快速冒出官兵。

官兵的數量不多, 都是精兵,領兵者是之前企圖捉拿唐離的韓玉, 韓玉騎在馬背上, 冷冷地說道:“還是束手就擒罷。”

一介女流,他顯是看不起。

束手就擒等於死,戚若瑤自是不會如此做。

她忽地從馬背上轉身躍起,欲施用輕功逃,韓玉的長.槍卻倏地由她身後以迅雷之勢飛了過來。她立即側身躲開,韓玉隨之跳過去攔住她的去路,利落地抽出自己那插在地上的長.槍。

與此同時,其他官兵都已出手。

戚若瑤他們霎時被官兵圍攻起,武器碰撞聲不絕。

戚若瑤的武功不賴, 被祁文帝重用的韓玉更不是吃素,她單是應付他,就已是極為吃力,何況還有這些官兵。

而兩位影衛分不開身管她。

戚若瑤幾番試圖逃,卻被韓玉纏得極緊。

她揮舞著劍,拼盡全力對付韓玉,企圖將其重傷,但雙手難敵眾人的她,很快就被韓玉的長.槍.刺中,貼近心口。

她被長.槍推著後退,痛得悶哼。

“嗯……”

她白著臉揮劍,欲砍斷韓玉的長.槍,韓玉卻忽然抽出槍頭,跳起落到她身後,繼續提槍.刺她。這時華用劍刺中一人,又踢開一人,及時過去由側面攻向韓玉,韓玉立即轉手。

戚若瑤劃中其他官兵,轉身見韓玉被華纏住,便馬上在錦的相助下,借機躍起,施用輕功往林中飛離。

她疼得額際全是冷汗,輕功速度卻前所未有的快。

穿過荒蕪的林子,她由一條小道落地。

痛苦的喘.息間,她捂著傷口朝路兩端瞧了瞧,便跌跌撞撞地右轉離去,後來她仍是能用輕功就用輕功。直到七拐八拐地上了另一條不起眼的小道,她才艱難地步行著。

因著強行提勁,她不由吐了口血。

為了不讓後面的人從血跡追蹤到她,她及時擡起胳膊,讓那口血落在自己的胳膊上。也虧得如今天冷,她穿的衣服厚,身前的傷雖在不斷流血,卻一直沒把血滴到地上。

她不敢歇,盡量加速逃跑。

正是她恨得牙癢癢時,前方又傳來動靜。

她馬上擡頭,未想竟是看到薛雁南和吳意騎著馬越離越近,她的眼睛隨之睜大,顫顫出聲:“雁南……”

他是來救她的?

她頓住腳步,看著他。

薛雁南定眼瞧到她,淡漠的眼裏稍有一絲詫異,證明他純屬是路過,根本不是她所想的來救她的。

他拉住韁繩,緩緩停住,無波地看著她。

他在打量她這狼狽的境地。

戚若瑤蒼白地望著他,臉上浮出倔強。

她吞了吞喉嚨,差點又吐血。

吳意對薛雁南道:“屬下趕往東海前,就得知戚姑娘已入宮,當下這大概是行跡敗露,被官兵追殺。”

以祁文帝的精明,自是難以被用同樣的方法算計第二次。

她走秦貴儀的路,難免落此地步。

戚若瑤看著他們,漸漸察覺到他們根本不是來救她的,心下不免覺得失落,也覺得極為難堪。

她握了握拳,拖著沈重的步子越過他們。

既然如此,她不會求救。

薛雁南忽然目不斜視地出聲:“你的父親貪贓枉法,並不是受冤。”

戚若瑤頓足,臉上生怒。

她側頭看向他:“你胡說八道什麽?”

她的父親清正廉明,是祁文帝昏庸,濫殺忠臣。

薛雁南未語。

吳意替自家世子道:“前些日子世子已派屬下調查此事,免得戚姑娘繼續不知死活。如世子所言,戚姑娘的父親確實罪大惡極,戚姑娘這五年來,一直在受孟芊雨的蒙蔽。”

戚若瑤驚住:“你們……”

她並不是沒有看到過他父親的罪證,可她從來沒有信過,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是孟姨蒙蔽她。

他們竟然把事情調查到孟姨頭上。

可她仍舊不信。

她忍著傷口的疼:“少在那裏胡言亂語,孟姨不會騙我。”

話語間,她疼得不由喘氣。

在她看來,是孟姨救了他們姐弟,是孟姨找良師教導他們姐弟倆習武,他們姐弟倆能有今日,都是因為孟姨。孟姨明明只是他們家的下人,明明手無縛雞之力,更無背景,卻為了他們拼勁所有。

他們姐弟的一切,都是孟姨給的。

哪怕是命。

吳意道:“孟芊雨原是仴城谷繡鎮的一富家女,而你父親,原名戚今臨,是鎮上一位父母早亡的窮書生,他自小遭盡冷眼,一心只想出人頭地,便憑著出色的樣貌,勾搭上孟芊雨。他靠著孟芊雨的接濟潛心讀書,後來拿了筆錢進都,自此再沒回去找過孟芊雨。”

戚今臨……

戚若瑤本就蒼白的臉上,越發變了色。

這確實是她父親的原名,只有她和母親知道。

可她從不知道父親的過去。

吳意繼續道:“自戚今臨離開,孟芊雨一直在等他,死活不肯嫁人,三年後終與家人決裂,獨自千裏尋找戚今臨。進都後沒找到人的她,便一邊經商謀生,一邊繼續找人,找了九年有餘,才在苧南找到已改名,且已成婚生育,身為苧南知府的戚沖翰。”

戚若瑤不想聽:“你……”

吳意打斷她:“找到戚沖翰後,孟芊雨便恨之入骨,隱藏了自己的財底,扮苦裝弱,成功騙得留在其妻身邊服侍的機會。起初戚沖翰派人暗殺過她幾次,皆是因各種原因失敗,直到漸漸相信她不會使壞,便由她待在府上,只偶爾安撫她可憐的情緒,殊不知自己的每一次貪贓都被她留下證據,直到五年前,她才將攢了十一年,足夠令其被抄家的罪證交給太子。”

後面的事情,戚若瑤都知道。

祁文帝派景初收拾了戚家,她的父親被斬首,她的母親在獄中自殺,他們姐弟在流放的途中,被孟芊雨所救,並安置在苧南禾鎮。孟芊雨告訴他們,他們的父親是受冤,祁文帝昏庸無道。

可她不信事情會是吳意所說的那樣。

她氣得幾乎感覺不到傷口的疼:“一派胡言!”

她爹才不是那種人。

什麽始亂終棄,忘恩負義,貪贓枉法……

她爹才不會!

吳意仿佛看不到她所受的打擊,也不管她信不信,又道:“孟芊雨之所以救你們姐弟,只是為了繼續報覆,她給你們洗腦,引導你們找聖上報仇,目的只是為了讓你們死得更慘。”

找當今皇上報仇,豈得善終?

“胡說!”

戚若瑤不由斥了聲,隨即猛咳起來。

咳嗽下,她傷口的血不免越流越多,令她越發虛弱,搖搖欲墜。

但薛雁南始終目不斜視,沒多看她。

她緩了許久,才有力氣繼續道:“據你所言,她是有財力的,那她若想我們姐弟慘,完全可以直接出手,又何須多費周折?”

吳意道:“戚姑娘想知道,可隨屬下去見她。”

戚若瑤大驚:“她在你們手裏?”

吳意應道:“確實。”

太子已將戚沖翰的罪證擺在她面前,可她不信,吳意便換了角度來調查事情的前因後果,她不信也得信。

戚若瑤的唇顫了顫,並不敢去見孟姨。

她心知肚明,吳意代表著薛雁南,而薛雁南不會騙她。

可她不願意接受這些。

吳意道:“姑且不論戚姑娘的父親是不是罪有應得,戚姑娘的仇人確實不是皇上,而是受你尊敬的孟芊雨。”

罪有應得……

戚若瑤搖著頭:“不是這樣的。”

她爹無罪,她爹是好官。

該說的,吳意都已說,薛雁南便吩咐吳意:“帶她去見孟芊雨。”

吳意應下:“是!”

薛雁南的出聲,令戚若瑤的身子僵住。

所以都是真的?

薛雁南沒多言其他,驅馬就走。

戚若瑤見了,馬上轉身慌張地喊住他:“薛雁南!”

薛雁南停下,但未轉頭。

戚若瑤雖不願信吳意所言,卻打算去走一遭,可她希望帶她去的人是薛雁南,她需要他給她依靠。

事到如今,她無法再逞強。

她吸了吸鼻子:“雁南,我要你陪我。”

她期盼地盯著他的背影,卻聽到頭也不回地冷漠道:“對你,我已做到仁至義盡,戚姑娘請自重。”

話罷,他一夾馬身,絕塵而去。

“雁……”

戚若瑤想再喊離遠的他,卻無力氣,只能流淚不止。

她從未如此落魄過。

見她到如此地步,他卻這樣待她。

她的眼皮在顫著,幾乎承受不住血流過多的虛弱而倒下,何況眼淚模糊了她的眼,令她更覺陣陣發黑。

吳意道:“戚姑娘上馬吧!”

無論如何,戚若瑤都不想被官兵抓走。

她不想死。

思及官兵怕是馬上要追過來,她立即用最後的勁躍到吳意的馬背上,便軟軟地倚著吳意的背,再無力氣。

吳意朝她遞了顆藥:“吃了它。”

戚若瑤顫顫地擡手接過。

“駕!”

吳意帶著戚若瑤離去。

隨著他們離開沒多久,韓玉領著官兵追了過來,韓玉由原地打了個轉,便在稍思後,繼續往前追。

因著孟芊雨本就待在都城附近的河萬鎮監視著戚若瑤的一舉一動,吳意找到她後,便直接將她困在河萬鎮。河萬鎮恰好離得不遠,吳意帶著戚若瑤,不過半個時辰,便已到目的地。

戚若瑤跟著吳意踏進一處清幽不俗的院中,她努力提著神。

一路顛簸,她明顯越發難撐。

吳意回頭看了她一眼,沒管她太多。

他們踏過短短的,可以說是作為裝飾的拱橋,便見到坐在正屋中桌旁的一位婦人,婦人近五十歲的年紀。

戚若瑤下意識出聲:“孟姨……”

此婦人便是孟芊雨,聽到聲音,她沈沈地轉過頭。

看她的神情,就知她不再偽裝。

戚若瑤虛弱的腳步越發像是被灌了重鉛般,舉步艱難,明明極短的路,她卻好一陣才踏進門檻。

她盯著孟芊雨。

孟芊雨冷笑:“都知道了?”

孟芊雨這一個神情,這一句話,便打碎了戚若瑤最後的一絲期望,她臉上剩下的血色迅速褪盡。

她顫聲問:“戚家的事情,真是你做的?”

孟芊雨哼道:“這都是戚今臨罪有應得,我可沒犯任何過錯,幫朝廷拿下一個大貪官,可是大功一件。”

從被困在這裏,她就知道會有今日。

她便無再裝的必要。

戚若瑤無力地倚著門框,恨恨地出聲:“你……”

她含淚的眼越發紅得滴血。

孟芊雨看到戚若瑤臉上的神情,便也露出更濃烈的恨意:“怎麽?你恨我?你們戚家的人有什麽資格恨我?你那個道貌岸然的爹,他是怎麽對我的,你難道不知道?十二年,我等了他三年,找了他九年,他卻只是欺騙我的感情,把我利用得徹徹底底。”

為報覆戚沖翰,她忍辱十一年,才讓戚家被抄。

後來又花了五年的時間,操控戚若瑤和戚凡這對姐弟的人生。

奈何在這緊要關頭……

思及此,不甘的感覺讓她的臉跟著扭曲起來。

她咬牙厲聲道:“戚今臨應該下十八層地獄,還有你們姐弟,也應該不得好死。你們這對蠢姐弟還以為自己的父親是好人?他的心是臟的,他的手是臟的,他就是個罪臣!”

戚若瑤不由捂住腦袋喝道:“他不是!”

她爹不臟。

她的嘴角有血溢出。

孟芊雨見戚若瑤受傷不輕,便越發有意繼續打擊她:“你們戚家沒一個好東西,包括你,武昭王府的薛世子,多好一個人,你卻為那樣一個爹,利用他的感情,活該落得如此田地。”

算計這丫頭的感情,也是她的一個計劃。

這對姐弟,就該越慘越好。

戚若瑤搖著頭:“不是,不是……”

孟芊雨倏地滿面憎恨地站起身,幾乎忍不住要上前掐死這個賤丫頭,被吳意用未出鞘的劍擋住。

她便罵道:“你爹就是個畜生!”

罵著,她自己也紅了眼。

她大半輩子的時間,全耗在這個畜生身上。

戚若瑤吼道:“他不是!”

她不想再聽孟芊雨多說半句話,明明懷著重傷的她,忽然起了極大的意志,轉身立即跑了出去。

她爹不會那麽不堪!

她爹不會!

她跑出院口,停下喘了喘,差點倒下。

她晃了晃身子,便失魂落魄地緩緩前行著。

沒有了,她什麽都沒有了。

她堅持了五年的仇恨,五年的信念,為了報仇,她不顧一切,到最後把自己搭了進去,卻得知全是假的。

孟芊雨的話,不停在她耳中回蕩。

還有薛雁南,她也沒有了。

她的淚流得越發洶湧。

滿身血與淚的她猶如幽魂般行在巷中,時不時會遇到其他百姓,百姓見到她,都避之不及地繞開她。

在道道異樣的目光中,她獨自離鎮。

在小道上,她走著走著,不由蹲下大哭起來。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甚至癱坐在地。

在她的前方不遠處,唐離和柳織織忽然憑空出現,兩人看了看小道兩端,唐離牽起柳織織朝這頭走來。兩人本是打算去河萬鎮,未想離近了,竟是發現有人崩潰地坐在地上哭。

柳織織詫異:“戚若瑤?”

聽到熟悉的聲音,戚若瑤抹了把淚擡頭。

見到柳織織,她楞住。

柳織織站在戚若瑤面前,上下打量起對方。

在柳織織看來,她哪次見到的戚若瑤不是光鮮驕傲的?還是頭次見其滿身血與淚,仿佛被全世界遺棄似的。

嘖嘖。

那麽驕傲一個人,哭得這麽慘?

還受傷不輕?

戚若瑤也在看著柳織織,一段時間不見,她發現柳織織瞧起來越發得風光得意,還被唐離珍視地牽在手裏。

再反觀她自己……

不!

她們之間的懸殊不該是這樣的!

戚若瑤本就身心受創,柳織織的忽然出現,像是又給她甩了狠狠一個耳光,令她頭腦發黑,再難支撐地倒下。

“……”

柳織織稍怔,便欲湊近瞧瞧對方。

唐離拉著她越過對方離去:“別管她。”

柳織織又朝後看了看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戚若瑤,撇嘴道:“我沒打算管她,我只是看看戲。”

對於戚若瑤,她曾經的感覺不強烈。

如今有心了,便清楚地感覺到如此一個自以為是,太把自己當回事的人,究竟是有多麽的欠揍。

她不上去踢一腳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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