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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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過雨,空氣裏有股好聞的青草味,夏為沿著公園跑了幾公裏,跑出一身汗。

到家時手機上來了條消息,打開一看,是通知他參加第三輪覆試的短信。他粗略一掃,興趣缺缺地關了。過了一會兒又打開,翻開通訊錄,手指停留在新添加的某一行上。

這號碼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爛熟於心,數年前的某個雨夜裏,他曾在絕望中無數次撥打過這個號碼,然而……夏為猛地閉上了眼,手指掐得泛白。

有些人真的不能想。

一個人通過不斷的自我暗示,可以潛移默化地改變很多:喜好、談吐、性格……而總有另一些,是自身再怎麽拼命也無能為力的。譬如刻在基因裏的疾病,譬如,掩藏在大腦深處那些諱莫如深的記憶。

第三輪覆試安排在光鑫大廈的室內攝影棚裏,夏為刻意提前了半個小時到場,沒想到有人來得比他還早。

“早啊。”說話的是個大帥哥,身材高挑,已經換好了衣服,正坐在椅子上由造型師給他整理發型,見到夏為進來,友好地打了個招呼。

嚴格來說,夏為並沒有這麽近距離地接觸過真正的演員,和大多數普通人一樣,他始終覺得這個行業華而不實,連人都自帶一股虛無縹緲的仙氣,只活在電視屏幕裏。

“早,我叫夏為。”

“於柳。”簡單明了。

兩個人隔空對視,互相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打量。

饒是和某人談過幾年戀愛,對“帥”這個字已經理解到麻木的夏為,也不得不承認,這人長得不錯,五官清晰端正,輪廓立體剛勁,這樣的臉,上鏡應該會非常好看。

“你的傷是……?”於柳的目光落在夏為的淤青上。

“前兩天出了點意外。”

想必上次的事故多少還是透了點風出去,於柳了然,適時地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點頭一笑:“要小心啊。”

夏為點點頭:“謝謝。”

很快,來參加覆試的人陸續到場,第二輪淘汰了大半,真正進入第三輪的總共還不到二十人,其中有男有女,風格不盡相同。

相比於第二輪面試的專業性,這次倒是隨意得多,懂行的都看得出來,這是人選已經基本定下來了,接下來就是尋找角色定位,相同角色之間擇優而錄。

夏為被推進了一間服裝室,一個工作人員讓他自己根據對角色的理解來選衣服,找造型師做頭發,出來拍照。

“這也太敷衍了。”夏為剛進門,聽見同樣被推進來的一個人抱怨。

“哎,你也是來試鏡的嗎,你叫什麽名字?”身後有人問。

夏為回過頭:“夏為。”

“我叫管清溪。”管清溪笑著對他伸手。

夏為手伸到半空,擡頭楞了一下,這人大約還是個學生,長著一張討人喜歡的嫩臉,大大咧咧的笑容,看上去毫無防備,和於柳那種氣質帥哥完全不是一個類型,他更像是弟弟,看著就很讓人有保護欲。

夏為在他眼尾上瞥了眼,不由皺了眉。

“你要競選的是什麽角色啊?”管清溪對他的反應毫不在意,兀自紮進了活動衣架裏,伸手勾出一套西裝,“這個白襯衣適合我嗎?”

“你要試哪個角色?”夏為問。

“男主角啊,林木。”

夏為轉頭,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怎麽了?”管清溪莫名其妙,笑道,“啊,該不會你也是?”

夏為:“你別笑。”

管清溪到底是學表演的,看夏為一臉嚴肅,立刻收了笑容,裝模作樣地板起臉:“這樣?”

夏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轉去活動衣架裏翻找一陣,挑出一件黑色工字背心遞給他:“我建議你去試鏡另一個男主角,楊櫟。”

“啊?為什麽?”管清溪不明就裏。

夏為顯然不願意多做解釋,避開他的目光,把頭埋進衣架裏看衣服去了。

等管清溪念念叨叨地出去了,夏為的肩膀才松下來,捏了捏眉心。

這次來參加覆試的清一色都是新人,只有於柳前不久在某熱播電視劇裏演過配角,算是小有人氣。聽周圍多事的一個造型師說,光鑫這次要力捧的其實就是於柳,其他人都是陪襯。

對於這番言論,多數人將信將疑,少部分人嗤之以鼻,如此,倒也沒有消減預備演員們的熱情。大家都知道,這次的導演可是莫森,就算得不到力捧,能在電影裏露個臉,對自己將來的發展也是大有益處的,沒人會怠慢。

試鏡一直持續到晚上,夏為有點累了,換了最後一套衣服出來,就聽副導演進來拍拍手,說有投資人在附近的酒店設了宴,請他們都過去吃飯。

“夏為,夏為!”管清溪不知從哪裏蹓了過來,興奮地拽著夏為的袖子,“導演剛剛誇我了,聽說楊櫟那個角色正在考慮用我。”

夏為在想宴會的事情,反應淡淡的:“是嗎,恭喜你。”

“哎,你真是我的福星,你比我小吧,我叫你老弟算了。”

夏為這才“嗯?”了一聲,好笑道:“你還是叫我夏哥吧,我肯定比你……呃,我是說,我的社會經驗應該比你多一些。”

“那行,夏哥,等會兒咱們坐一塊?我酒量不太行,晚上估計要喝酒。”

夏為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酒量的問題,若放在從前,他是不怕的,剛出來混社會的時候他就練就了千杯不醉的本事,但現在……他還從沒用這具身體喝過酒。

聽說要見投資人,幾個女演員已經換回自己的衣服開始補妝了,連於柳都去了化妝間捯飭頭發。

“夏哥,你穿這黑襯衫去?”管清溪長得嫩,本人看起來也完全不擔心自己的外貌。

“我在想,能不能不去。”夏為如實道。

管清溪瞠目結舌:“你不怕得罪投資人啊。”

“不是這個問題,我……”夏為邊說邊盤算,按理說,楊亦遵這兩天應該在忙另一件事,沒有時間理會海選的事情才對,可如果萬一……

話音未完,夏為在心中就把話咽下去了,還真就“萬一”了,他目光暗了暗。

“快看,是Boss楊。”

楊亦遵和女伴從入口進來,第一眼便在攝影棚中看到了一身黑襯衫的夏為,那一瞬間,他有一絲恍神。

現場人多,導演怕熱,開了好幾個大風扇。楊亦遵在熱風中徑直走過去,恍惚中回到了十多年前。印象中,那個人總是穿著一身黑襯衫,低垂著眼,領口常年開著兩顆扣子,長長的手指夾著煙,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微微一彎,說不出的迷人。

“楊總。”

管清溪拘謹的聲音響起,夏為擡頭便見楊亦遵站到了他們面前。

“好點了?”楊亦遵問,目光在他脖子上掃了眼,其實那裏抹了一層厚厚的遮瑕膏,已經看不太出來了。

這句話只有兩個當事人知道是什麽意思。周圍的目光霎時集中在了夏為身上,什麽含義的都有。

“嗯。”夏為額頭直冒汗,不知是熱出來的還是怎麽。

“亦遵,楊伯伯在催了。”旁邊的女伴挽著楊亦遵的胳膊柔聲道。

楊亦遵卻只看著夏為,沈聲應了,招呼旁邊的導演:“一會兒我旁邊的位置空出來,留給他。”

話一出,周圍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只有夏為反而握緊了手。

管清溪見夏為不答話,拍了拍他的胳膊,小聲催促:“說話啊。”

“抱歉,我晚上有事不能——”

“啊對!我家夏哥話少,”管清溪見狀,趕緊打斷他,出來打圓場,“謝謝楊總賞識,我帶他去後臺換衣服,馬上就來。”

“不用,”楊亦遵偏頭,赤裸的目光在夏為身上掃了一遍,“就穿這身吧。”

等楊亦遵巡視一圈後終於走了,管清溪才圍過來,興奮道:“夏哥,原來你認識楊總啊?”

夏為搖搖頭,頭疼道:“一言難盡。”

楊亦遵洗了手出來,竇晚菲遞給他一塊手帕:“楊伯伯說他見過你就走,不吃飯了。”

“他最近去過城西墓園?”楊亦遵毫無關聯地問。

“他很久沒出門了,”竇晚菲說,“你問這個幹什麽?你懷疑楊伯伯?”

“這裏沒人,你換個稱呼吧。”楊亦遵擦過手,直接把繡帕扔進了垃圾簍裏。

“哼,你對老楊究竟有什麽意見,他到底是你家人。”

楊亦遵冷笑一聲,推門進去。

人人都知道他是光鑫的掌門人,可沒人知道的是,他父親臨死之前,並沒有把家業交到他手上,而是交給了自己的親弟弟。光鑫如今的實際控制人,並不是他,而是他的四叔——楊光渺。對於知情的人來說,他就只是一個裝點門面的花瓶,親生父親的不信任,在繼承問題上,狠狠打了個他一個耳光。

保鏢關上門,給楊亦遵搜了身,拿走了他的手機後才準予放行。

落地窗前,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手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聖經。

楊光渺三十多歲的時候出過一場事故,掉進了花園的水池裏,人受了驚嚇,一直瘋瘋癲癲的。後來被楊光鑫送去國外治療,回來之後神智雖然好了些,但性格變得極其古怪,常年深居簡出,因此見過他的人並不多。

三年前楊亦遵父親過世,將公司的控制權交由這個瘋子之後,他卻奇跡般地康覆了,變得神采奕奕的,光鑫甚至比之前楊光鑫在位時發展得更好。外界人人都以為是楊亦遵青出於藍,實際上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倘若你一只手或是一只腳叫你跌倒,就砍下來丟掉。你缺一只手或是一只腳進入永生,強如有兩手兩腳被丟在永火裏。倘若你一只眼叫你跌倒,就把它剜出來丟掉。你只有一只眼進入永生,強如有兩只眼被丟在地獄的火裏……”①

“四叔。”楊亦遵走過去,微微欠身。

“你的孩子在哪裏?”楊光渺手指敲在輪椅的扶手上。

竇晚菲走過去,幫他把毯子蓋好:“您糊塗了,他沒有孩子。”

楊光渺渾濁的眼睛緊盯著楊亦遵,目光是銳利的:“你改變主意了嗎。”

楊亦遵漠然地看著他,並不答話。

“晚菲。”

“哎。”

“你倒杯茶給他喝。”

竇晚菲瞥了楊亦遵一眼,在茶桌上拿了一只幹凈的白瓷杯,提起茶壺倒了一杯。不知是不是燙手,提壺的瞬間,竇晚菲的手指明顯抖了一下。

不愧是跟在楊光渺身邊一年多的人,她很快便穩住了,神色無異地放下茶壺,雙手奉給楊亦遵。

“喝了就走吧。”楊光渺有氣無力地揮揮手,懨懨道,“記得帶你的孩子來見我。”

竇晚菲用熱毛巾擦了手,大氣不敢喘地推著輪椅去了裏屋。

楊亦遵站在原地,手指捏出輕響,那杯子裏,滿是明晃晃的鮮血,甚至還有一截帶指甲的小拇指在血沫中沈浮。

宴席設在包間裏,三十人的大圓桌,沒戴眼鏡都看不清對面坐的是誰,這讓夏為忐忑的情緒稍有緩和。

坐下來才發現少了個人,於柳沒來。

“我剛剛在樓下看到他跟一個女的走了。”管清溪小聲道。

這話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夏為瞥了眼管清溪:“不要多嘴。”

管清溪悻悻地閉了嘴。

菜全上齊了楊亦遵才姍姍來遲,他身邊的女伴不見了。夏為敏感地察覺到他臉色不太好,心中頓時閃過一絲不安,下意識就想跑,被管清溪拉住:“幹嗎?”

夏為張了張嘴,發現根本沒法解釋,誰不知道這位楊總經理天生自帶方圓八百米的制冷氣場,見誰都是一張臭臉,恐怕也只有夏為能從他那張冰箱臉裏看出來今天是冷凍還是冷藏了。

“都久等了,”楊亦遵脫了外套,抓起酒杯先倒了滿滿一杯,“我先自幹一杯,祝各位前程似錦。”

幾個投資商馬上反應過來,紛紛笑鬧著一起幹了,大家夥兒的一鬧,氣氛立刻被帶動了起來,開始互相敬酒,小演員們顯然都非常上道,爭先恐後地往上湊。

相比之下,夏為倒顯得像個異類,安靜地坐在楊亦遵身邊沒動——倒不是他不想動,而是在他起身敬酒的一瞬間,楊亦遵在桌下按住了他。

包間裏推杯換盞,笑鬧聲此起彼伏,夏為卻怎麽都高興不起來,聞到楊亦遵身上傳來的酒氣,扭頭看了他一眼。

楊亦遵與他印象中的模樣比瘦了些,五官大體沒怎麽變,輪廓更成熟了,臉上已經看不出當年的稚氣,大概這幾天沒怎麽休息,下巴有些微胡茬,莫名讓夏為瞧出了一絲滄桑的味道。

熱湯順著旋轉餐桌轉了過來,夏為舀了一勺在楊亦遵碗裏:“您喝多了,喝點湯吧。”

楊亦遵酒量不行,一杯是他的極限,這麽多年也沒什麽長進,夏為心知,他人看著清醒,其實多半已經醉了。

楊亦遵顯然自己不這麽認為,夾了一只大蝦給夏為:“空運過來的海蝦,這個時候吃最好不過了。”

“謝謝楊總,我……不喜歡吃這個。”

“為什麽不喜歡,這蝦難訂得很,你又不過敏,試試吧。”楊亦遵催促道,甚至還笑了一下。

夏為十足地被鎮住了:“您怎麽知道我不過敏?”

“上周你昏迷的時候,我讓醫生給你查過過敏源。”

這也是酒後吐真言了,換做清醒狀態,楊亦遵多半是不會說的,夏為想了一下,小心問:“您還查了什麽?”

“血型,”楊亦遵揉著眼睛道,“本來想測DNA,結果……醫生說,你們兩個血型都不一樣,沒必要查,怎麽會不一樣呢?明明那麽像。”

說著,自己也很郁悶似的,低頭把夏為給他舀的湯喝光了。

夏為的手頓時握緊了,問:“我和誰像?”

楊亦遵被問住了,忽然轉過頭來,盯獵物一樣盯著夏為,瞇起眼:“你為什麽不吃?”

“……”

夏為只好拿起那只半生不熟的大蝦,緩慢地開始剝,本想再借機套點話出來,不想楊亦遵卻像是對他又設防了,死活不肯吐露那個名字,硬是逼著他把那只蝦給吃了進去。

①“倘若你一只手或是一只腳叫你跌倒,就砍下來丟掉。你缺一只手或是一只腳進入永生,強如有兩手兩腳被丟在永火裏。倘若你一只眼叫你跌倒,就把它剜出來丟掉。你只有一只眼進入永生,強如有兩只眼被丟在地獄的火裏。”(馬太福音1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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