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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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穩下來,顯然已經脫離了危險。

葉玉山不曾想顧無詩這一趟竟然請來了當世劍聖師徒,簡直誠惶誠恐,見葉有期此刻一臉蒼白疲憊至極,連忙派人收拾了房間請他二人去休息,然後把滋養補品流水一樣送過去,全然一副不知怎麽報答救子之恩的樣子。

顧無詩把葉雪泥的衣服穿好,將人翻過來正面朝上,蓋好被子,才發現自己手指已經將手心掐出了血印來。

外面的人不知道,可他在屋內給葉有期廖雲歸打下手,葉雪泥身上中衣一脫下來,他就看見了那滿背妖嬈綻放的牡丹。

花蕊、枝蔓、舒展而曼妙……越想,就越恨那已死的長歌門楊素音,他究竟對雪泥做了什麽!?

顧無詩沒法冷靜,只能焦躁地轉了兩圈,打算去跟葉有期鄭重道個謝。

豈料,剛一靠近屋子,未關上的窗裏就飄出模糊的兩句話:“……師父,你看那葉公子背上的花好看嗎?我們回去……嗯……也幫徒兒畫一個好嗎?”

“不好看。”冷淡的聲音還是廖劍聖一貫的惜字如金,“你耗力太過,快休息。”

“那師父你親親我……”

……

這墻角萬萬不敢再聽,顧無詩滿臉通紅,落荒而逃了。

葉雪泥自從醒過來之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也不愛往外跑了,跟從前的紅粉知己,也統統斷了聯系。

葉家大少爺如今最常做的事,就是枯坐在房內,望著窗外發呆,少言寡語。

顧無詩這日照常來給他把脈,葉雪泥倚在床邊,望著對面的人,忽然開口道:“我爹說,是你去萬花絕情谷……九死一生請了劍聖師徒和醫聖的藥來,救了我一命。”

“你身子已經好很多了,日後堅持吃藥鞏固,若是半年內不再發病,便該是真好了。”顧無詩答非所問,“我會多住些日子,陪著你。”

“無詩哥哥,你對我這麽好,為了什麽?”葉雪泥執拗地盯著他,“為什麽?”

——他這是被楊素音騙怕了。

顧無詩暗暗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最後無奈地解釋道:“我是因為喜歡你。”

第一句話說出口,後面的就容易多了:“從十幾歲,到現在,我一直都喜歡你。我那十年沒來是因為被困在唐門……我回萬花谷的第一件事,就是拜托師父讓我替他來藏劍……”

後面的話都被吞進了微涼的嘴唇裏。

葉雪泥傾身過來,與他嘴唇一觸即分,想了想,索性跨-坐上來,摟了顧無詩的脖頸,道:“我……以前胡鬧,跟芙蓉閣的姑娘們上過床了……可我後面還幹凈著,把這個給你,行嗎?”

“……”還真是口無遮攔,什麽都敢說!

顧無詩忍無可忍,把人拉低,吻了過去。

窗外花色正好,有一對雀鳥在樹枝上交頸,溫暖而纏綿,恰如終於不至錯過的有情人,可期許一個真正的暮暮朝朝。

——番外花藏完——

【番外-裴輕-昆侖春】

【番外裴輕-昆侖春】

經歷了沈筠的時代後,浩氣盟和惡人谷實在都元氣大傷,便十分默契地以瞿塘峽為界,各安半邊天下,休養生息。

裴輕野心不大,卻是難得的禦下有方,從前沈筠手底下整日偷閑醉生夢死的舵主們統統被修理了個遍,均夾起了尾巴做人。此外,新谷主最恨強迫淫-亂之事,類似的事情要是傳到他耳朵裏,毫不容情,通通閹-掉。

於是一時間,整個惡人谷氣象都煥然一新,變得井井有條起來。

江湖上都言,惡人谷不問出身來路,不管你從前是惡貫滿盈,還是喪家之犬,谷裏都歡迎你,唯有一點——來了,就要守這裏的規矩。

只要肯聽話,惡人谷就是你的屏障;反之,這就是你的葬身之處。

“我也想去!”一身明教衣飾的青年人睜著大眼睛,強調,“我很久!很久沒有見過葉哥了!”

“唉,活像個抓心撓肺想見飼主的貓兒。”跟他著相似服飾的年輕姑娘披著白紗兜帽,上面垂著叮叮當當的金飾鈴鐺,嘲道,“谷主,您就帶他去吧,我哥成天念叨想見葉哥,都快相思病了。”

“……小雲你說話真不中聽。”金鱗翻了個白眼,“你忘了,葉哥當年怎麽幫我們的麽。”

“當年的恩也都報過了,人家現在跟在劍聖身邊,用你瞎操心?”金雲把屋內的熏香換過,眨眨眼,“哥,不是我說,你沒有機會的,就別單相思了……”

“我不是!我沒有!……”

“好了好了。”裴輕放下手裏的信箋,松了口,“一起去吧。”

當年葉有期離谷的時候,曾對裴輕說過,不管他們師徒走到哪裏,都歡迎他隨時、隨地登門,好酒相候。

然而裴輕冷淡慣了,一晃好幾年過去也不曾真的登門拜訪過。於是,葉有期便來信了,邀他趁九九重陽前往純陽一聚,散散心。

惡人谷如今諸事平穩,外無戰事,內無紛爭,出去走走也無不可。

劍聖師徒如今大部分時間都在華山純陽宮的雪竹林居住,裴輕帶著廖雲歸的通行信件,剛一到華山山門下,就受到了非同尋常的禮遇,一路被人恭恭敬敬送到了雪竹林外。

“前面就是廖師叔的院子了,師叔一貫不喜有人打擾,我等就不上去了。”負責引路的兩個小弟子鞠了個躬,“您請。”

“有勞。”

裴輕點點頭,擡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雪竹林,挺拔濃密的竹子參天而立,可真是個適合廖雲歸性子的地方。

故人久未相見,好像還有些情怯?

裴輕暗嘲了自己一句,理理衣袖,剛準備邁步往裏走——

“葉哥!!!!葉哥我們來看你啦啦啦啦啦啦!!!!!!”一路上老老實實跟在身邊的、平日裏殺伐決斷令人膽寒的、惡人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他的左護法金鱗——已經毫無穩重可言地跑進了林子裏。

裴輕:“……”

“秋高氣爽,就該喝菊花酒!你們先坐一會兒,一會兒我去拿酒。”葉有期正在幫廖雲歸梳頭,顯然是做慣了,很是利索地把發尾都攏進道冠裏,笑吟吟道,“金鱗長大了啊……你妹妹沒來嗎?”

“她看家。”金鱗蹲在一邊的石凳上,“葉哥你身體好了嗎?”

“沒大礙了。”葉有期收起梳子,跟裴輕打招呼,“裴谷主,請你一趟真難啊。”

“又沒什麽事,總來幹什麽?”裴輕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看你們師徒倆膩歪嗎?”

“其實邀你前來,除了小聚,還有些瑣事。”廖雲歸開口,“純陽前些日子有幾名弟子叛逃下山,聽說往昆侖方向去了。”

“若是他們到了惡人谷……”

“哦?”裴輕瞇瞇眼,“需要我把人押回來嗎?”

“不。”廖雲歸嘆口氣,“若是遇見了,就幫他們一把吧,都不是壞孩子,只是有些誤會,在純陽待不下去了。”

“聽聞是有兩位師弟門下的徒弟不知何事起了爭執,一方被另一方失手所殺,掌門師祖的意思是把兩邊都湊到一起好好問個清楚,沒想到傷人的那邊幾人連夜逃下山去了。”葉有期解釋道,“那裏面有一個弟子叫譚樾的,天資奇高,師父在太極廣場試劍的時候教過兩次,說他悟性極佳,心志頗穩,並不像是會故意殺人的惡徒。”

“哦……”裴輕拖長聲音,“所以你是舍不得好苗子是吧?莫不是想再收個關門弟子?”

“這世上習武的好苗子千千萬,或摧或成,都是各自機緣,著實與我沒什麽幹系。”廖雲歸搖搖頭,“況且廖某……已有這世上最好的徒弟,餘心已足。”

“將來要是遇到特別好的,我就勉為其難,給師父收個徒孫吧。”葉有期提了酒來,給幾人斟滿,“不過現在不行,我都還沒學成出師呢。”

秋菊的香氣和酒的清冽混在一起,應和著純陽宮的細雪,確是一幅人間美景。

裴輕抿著酒,眼前是其樂融融的一雙師徒,旁邊是喝多了吵吵嚷嚷說要常來玩的金鱗,忽然就有點羨慕起來——人常說一生一世一雙人,他的那個“不可替代”,究竟這輩子還能不能遇到呢?

“人家純陽宮細雪跟畫兒似的,我們怎麽就成天都在暴風雪裏……”穿過昆侖回惡人谷的路上,金鱗抱怨道,“谷主,我們不然去中原住一住……咦?”

昆侖雪原上,有一群雪原狼圍成一圈,似乎正欲進攻其中的幾人。

“……”從裴輕這邊看過去,包圍圈裏有三個人,一個趴在地上不知死活,一個握著劍站在同伴身邊,背上還背著一個,幾個人身上都穿著純陽宮的服飾,半身汙血,雪地上都被染紅了,難怪能引來這麽多饑腸轆轆的雪原狼。

“要不是廖雲歸多嘴,我才懶得管一群小鬼的死活。”裴輕指指那一群雪原狼,“金鱗,你能解決吧?”

“??你準備派我自己上,你在一邊兒看戲?”金鱗睜大眼,“谷主你不厚道啊?”

“唉,有期要是知道你連救人都推三阻四……”

“好好好我去去去去!!!”金鱗哇地一聲敗下陣來,抽出雙刀迎著風雪掠過了去。狼群數量雖多,卻哪裏是訓練有素明教殺手的對手,很快就被斬了頭狼,潰散而去。

金鱗舔了舔刀背上的血,開心道:“頭狼的狼皮!可以給葉哥做披風了!”

“你……你是惡人谷……的人嗎?”那唯一站著的純陽弟子踉蹌兩步,一把抓住了金鱗的衣角,“拜托……我想見……裴谷主……”

“裴谷主在那兒呢!餵!你別暈啊!?餵!!!”

“……”金鱗無可奈何地望向裴輕,“谷主,他暈了。”

“我看看。”裴輕湊過來,把地上三個純陽弟子都看了一遍,最後挑了方才抓住金鱗衣角的那個橫抱起來,“剩下倆歸你,弄回去。”

“??……??等等,不是?”金鱗莫名道,“你為什麽單帶那一個走?”

“因為,”裴輕已經走遠了,聲音飄在風雪裏,有些失真,“這個好看。”

金鱗:“……”

譚樾醒過來的時候,模模糊糊聽到有個女子的聲音:“那一個實在救不回來了,傷得太重,剩下的兩個都還可以……”

這是哪兒?

譚樾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意識稍稍恢覆,身體的疼痛感便一下子清晰了起來,逼得他痛-吟了一聲。

“呀,這個醒了。”女子的聲音靠近,“谷主,您來看看。”

谷主?

譚樾勉力睜開眼睛,正好對上一張可稱昳麗無雙的面孔。

他此前不曾見過這樣的男人……墨黑長發隨意披著,所有輪廓全都長得剛好,纖長睫毛下一雙黑瞳,恍若純陽宮日光下熠熠發光的飛雪。

按理說這樣陰柔的長相難免偏於女氣,可面前這人,偏生一身銳利的鋒芒,微微瞇眼打量人的時候,甚至讓人有種俯首的壓迫力。

惡人谷谷主裴輕的事,江湖上也有不少傳聞,說他心狠手辣的,手段兇殘的,說他是殺人惡魔的……但仿佛很少有人提到,裴谷主有一副天下無雙的好樣貌。

“你的同伴,一死一傷。”裴輕開口道,“我知你們從純陽宮叛逃出來,有故人托我照看你們,現如今你醒了,便自行決定去留罷。”

“待在惡人谷,那麽從前種種,都不再重要,我不關心你們殺了誰,為什麽,只要你們聽話,我就能保你們一生無憂地待在這裏。”

“若是想回純陽宮,便養好了傷,自行離去即可。”

“您是……是裴谷主嗎。”譚樾咳嗽一聲,有些急切地道,“我想……我想留在惡人谷,求您收我在左右!”

“哦?”裴輕似笑非笑,“想待在我身邊?為什麽?”

“您很……強。”譚樾低著頭,抓著自己袖口的衣角,低聲道,“我想學……殺人的劍,從前辱我輕賤我的,我必一一回敬之!”

“決心很強啊,披著純陽宮迂腐道士們的皮,內裏卻是個狼崽子嗎?”裴輕呵呵了一聲,擡手勾擡起了對方的下顎,“跟著我,什麽都肯做?”

“……肯!”被咫尺的距離驚了一下,譚樾感覺自己臉都燒起來了,滿手心都是汗,“肯的!”

這樣強撐鎮定的、鮮活美好的年輕人,也讓他心裏癢癢的啊。

“可以。”裴輕放開手,笑了聲,“今晚上自己脫幹凈,在我床上等我,讓我滿意了的話……就留下你。”

從此之後,惡人谷谷主裴輕再出谷,身邊都會跟著個黑衣長劍的年輕道士。

那道士劍術卓絕,殺人手段卻狠辣,有人說此人是出身華山純陽宮,惹了事叛逃下山,才入了惡人谷,成了裴輕座下的一條惡犬。

“惡犬啊……”裴輕揪著譚樾的頭發,把正埋頭吻咬他頸間的人拉起來端詳了一番,笑道,“看咬人的架勢,是挺像個狗兒的……嗯,再用點兒勁。”

譚樾壓著他的腿,一邊輾轉碾磨,逼出對方呻-吟,一邊低頭去吻裴輕的嘴,模糊呢喃道:“求您……只看著我一個,床上、心裏、身邊……都只有我一個……”

“呵……”裴輕笑了聲,“那就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裴輕番外完——

【番外沈葉-可願一世長安】

沈筠:20歲天策府年輕將領

葉久辭:16歲藏劍山莊弟子

葉逢君:15歲藏劍山莊弟子/二莊主小女兒

“先生,‘生於蘇杭,葬在北邙’是什麽意思呀?”

“是說蘇杭是天下第一等一的富庶美地,風貌又極好,是生活定居的好地方。而北邙山風水奇佳,聚氣溫潤,自古帝王將相多願意埋骨於此……”

溫暖的陽光透過學堂的窗子照進來,照在了支著下巴昏昏欲睡的小姑娘身上。教書先生把書敲得砰砰響:“葉逢君!你又在堂上睡覺!給我起來!”

“師妹!”旁邊的男孩子連忙捅了捅她,“先生叫你呢!”

“啊?”葉逢君迷迷糊糊地站起來,“什麽事?”

“我問你,‘生於蘇杭,葬在北邙’是什麽意思?”先生吹胡子瞪眼地刁難她,“講不出來,就罰抄大字!”

“這有何難,就是生在蘇杭西湖邊,將來死在洛陽北邙山唄!”葉逢君眨眨眼,感慨,“真慘,死在那麽遠的地方……師兄你說是不是?”

葉久辭一臉糾結地扶住了額頭。

“……出去!罰站!”

江南暖而柔和的日光照在琉璃瓦上,一片迷醉的燦然。

“你又惹先生生氣。”一身耀金色服飾的少年人抱著書拐到廊下,“算了,別不高興了,今天東都有客人來,師父讓我先接待一下,你跟我一起去吧。”

“啊?什麽客人?”葉逢君撇撇嘴,“讀書有什麽好玩的,也就是師兄你喜歡看書,我喜歡練劍啊……看書都要困死了……”

“說是來取定制的兵器的人,天策府的。”葉久辭看看日頭,拉起葉逢君,“走吧,差不多時候了,我們去山莊門口等。”

“唉師兄,接完了人,我們去揚州玩兒吧?”葉逢君又高興起來,“我想吃再來鎮的桂花糕,還想去綢緞莊買料子!”

“……你又不會女紅,買什麽料子?”

“噫……我二姐會啊!她答應幫我縫個荷包!師兄你要不要?”葉逢君美滋滋地比劃,“二姐說,將來遇到喜歡的人,就把荷包送給他!”

“……”葉久辭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揉師妹的發頂,“我比較希望你親手縫一個給我。”

“啥,我做的針線能看?”葉逢君不可思議地睜大眼,“師兄你沒事吧?”

“傻。”葉久辭收回手,“咦,好像門口已經有人到了。”

山莊門外,幾名身著紅衣銀甲的天策府將士牽著馬匹站在那裏,其中一個像是領頭的正在哈哈大笑:“都說江南之地富庶,可我看這藏劍山莊的大門,也不怎麽氣派嘛。”

有人應和道:“沈將軍說的是,一個江湖門派,畢竟不能和咱們東都比啊。”

又有人笑道:“聽說藏劍山莊的公子小姐們都穿金戴銀有錢得很,將軍你娶一個這裏的姑娘進門,以後就可以享福了!”

“滾你娘的老子還沒逍遙夠呢!”

……

兵痞之間的調笑之語讓葉久辭不適地皺了皺眉,他把師妹攔在了身後,上前一步道:“這位……沈將軍?藏劍山莊門前,你不該如此口出不敬之言。”

他原在外人面前就是不太好親近的模樣,此刻心中氣惱,話裏更多了幾分冷刺,於那些洛陽東都而來的人眼裏,就活脫脫是個沒見過什麽大場面、卻總端著世家架子的驕傲公子。沈筠不動聲色地掃了這葉久辭和葉逢君幾眼,隨即笑了:“不好意思,我們這些當兵的,沒過過錦衣玉食的日子,口無遮攔慣了,還望公子雅人有雅量,不要跟我等粗人計較。”

“嗤……”他身後有人憋笑出聲,被沈筠瞪了一眼,立刻閉嘴站好了。

“……”對方的話挑不出什麽刺來,偏生聽著又充滿了嘲諷。葉久辭不擅長應付這種人,只得佯裝無事,“在下葉久辭,奉家師之命,請諸位進來。”

“天策府沈筠,叨擾。”沈筠拱了拱手,又偏頭看了看葉久辭身後的小姑娘,隨口問了一句,“這麽漂亮的小姐,如何稱呼?”

“我是葉逢君!”對於方才兩撥人之間的暗潮葉逢君毫無所覺,她抓著師兄的衣袖,徑自開心道,“你的馬真好看,我能騎一下嗎?”

“逢君!”葉久辭攔道,“初次見面怎能如此不懂禮數!”

“無妨。”沈筠有些玩味地瞇了瞇眼,隨即將愛駒踏炎牽了過來,“得葉小姐青睞,是它的榮幸。”

——那一年,葉逢君剛滿15,葉久辭快要迎來17歲的生日,而沈筠,剛好20周歲。

他們有人尚不知人間疾苦,有人早已血汙狼藉滾遍,一場相逢原本不過平常,卻沒人能猜得到,此後幾十年痛苦流離的宿命,已經在這個靜好平和的午後,悄悄拉開了序幕。

因為兵器數量有變,沈筠一行人不得不在藏劍山莊暫住下來。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一群天策府常年南征北戰的將士,不曾怕過敵軍鐵弓,這次卻齊刷刷地敗在了南北氣候差異上。

“這是浸淫瘡,只是因為不適應江南氣候的緣故。”葉久辭收拾起藥箱,“這些膏藥你收好,告訴你手底下的人每天塗三次,有七八天就沒事了。”

“葉公子居然還懂醫術,真是失敬失敬。”

“莊內大夫不在,我只是懂個皮毛,湊巧你們的病不難罷了。”葉久辭將沈筠方才脫下來的上衣遞過去,“如無他事,我便走了。”

沈筠接過衣服剛要穿,忽然又停下了:“請等一等。”

“怎麽了?”

“在下這背上的疹子,實在擦不到啊。”沈筠無辜地指了指後背,“葉公子不如幫忙幫到底,如何?”

“……”葉久辭也不知道為何要聽對方的話,但他回過神兒來的時候,已經用手指蘸了膏藥,一點點抹在了年輕軍人的後背上。

傷痕縱錯的脊背,是一個將士的徽記。

“還有這,這。”抹完了後背,沈筠也沒有讓人停手的意思,而是很自然地轉過身來,讚道,“葉公子手勁剛好。”

“上個藥跟手勁有什麽關系?”葉久辭彎著腰給他塗頸窩處的瘡疹,“江南天氣濕熱,你們平時不要穿厚重的鎧甲,會舒服一些。”

眉眼秀雅的少年人,籠在織錦金色腰封裏的窄窄腰身——還有觸在皮膚上的手指、咫尺的吐息,都在此刻化成了一種暧昧和沖動。

沈筠從來都喜歡雌雄莫辯的少年,而眼前這個,則跟長安洛陽館子裏的那些他見慣的小相公不同,他充滿著鑄劍世家慣有的君子風範,帶著點不易親近的疏離感,一本正經,進退有禮,偏生此刻……又毫無防備。

南下如此無聊,若是有點其他的樂子……也是很好的。

“好了。”葉久辭站直身子,“我去找塊手巾擦擦……”

“不必。”沈筠拉住對方手腕,將那兩根還殘留著藥膏的手指按到自己手腕內側,“都抹這兒吧,別浪費。”

葉久辭一楞,隨即忍不住笑道:“沈將軍真是節約。”

“我們這些當兵的,都摳慣了。”沈筠也跟著笑,眉眼彎彎,“葉公子會瞧不起我們嗎?”

“哈,怎麽會?”

原本都年紀不大,因著看病的事熟稔起來之後,葉久辭最初見沈筠時候的淡淡反感,很快也都消失不見了。

但令他鬧心的是,師妹葉逢君似乎從不掩飾對這個天策府年輕將領的喜歡,隔三差五往對方住處跑不說,還將她二姐繡給她的荷包送了出去。雖然沈筠給婉拒了,但葉久辭還是不可避免地覺得有些情緒低落。

他青梅竹馬、一直偷偷藏在心裏的小師妹,好像喜歡上別人了啊。

“你喜歡的話,不去告訴她,那可是不行的呦。”沈筠手指夾著酒杯,晃了晃,“光跟我訴苦,我也沒法子幫你啊。”

“沈兄你別、別開玩笑了。”葉久辭已經醉得差不多了,趴在桌子上歪著頭爭辯,“師妹不喜歡我我也、我也不能強迫她喜歡啊……”

“不試試,怎麽知道不喜歡?”藏劍山莊的酒對沈筠來說實在淡了些,但酒不醉人人自醉,今晚上葉久辭自己抱了酒跑過來,沈筠就把手底下人全都遣散了,待會兒發生什麽,可也不能怪他乘人之危。

“師妹喜歡你。”葉久辭嘆口氣,“我只會讀書,武藝平平,師妹那麽喜歡練武……我真羨慕你啊。”

“是嗎。”沈筠放下酒杯,伸手過去把葉久辭的臉擡起來,靠近,“可我不喜歡她,喜歡你,你覺得怎麽樣?”

“我?我有什麽值得喜歡的?”葉久辭睜著一雙醉眼,“沈兄你……”

“叫我世安。”沈筠幾乎跟他唇碰著唇,低聲教他,“我的表字,世安。”

“哦……世安。”葉久辭渾然不覺危機逼近,只是想了想,讚道,“一世長安,好名字。”

下一刻,他被男人拉進懷裏,仰著頭被迫接受了侵略性極強的一個親吻。

葉久辭漿糊一樣的腦子裏短暫地迷茫了一下,可惜醉得狠了,很快就徹底斷線,睡了過去。剩下沈筠看著懷裏的人,腦子裏猶有“一世長安”四個字回回蕩蕩。

歡場裏那麽多虛與委蛇的“沈將軍”“世安哥哥”,無數重疊的聲音漸次遠去,只餘下這一聲淡泊無欲的“世安”和猶如盛世裏字字清平的“一世長安”。

逢場作戲和動心之間,原來也不過毫厘之差。

葉久辭醉臥在懷,毫無反抗能力,可沈筠忽然就失去了按原有計劃一晌貪歡的興致——他想,他應該再等等,等這少年長大一點兒,再讓對方心甘情願自己躺下來,共享真正的魚水之歡。

他完全不曾在意葉久辭對葉逢君的喜歡——在沈筠看來,年少時候的迷惑與愛戀,全都脆弱、不堪一擊。

可他也不曾想到,這世上竟真的有人死心眼到不管對方如何,單方面地深情不負、從一而終。

他們三個人的感情,到底,誰也沒辦法成全誰。

那一晚過後不久,沈筠一行人拿到兵器,就啟程離開了。

葉久辭對喝醉之後的事情毫無印象,但看沈筠神色如常,想來自己沒說什麽離譜的事,便也放下心來,想著沈筠走了,天高路遠,師妹總不至於還迷戀人家了吧?

結果萬萬沒想到,葉逢君一封信一封信地往洛陽寫,開始多是石沈大海,她竟然也不放棄。,終於第三年的早春,沈筠回了她的信,說近幾年塞外征戰不曾見過信件,如今班師回朝,會有月餘假期,邀請他們北上游玩。

彼時葉久辭已經十九,看師妹一臉雀躍期待,實在不忍拒絕,只得跟師父稟報過,帶著葉逢君踏上了北去東都天策府的路。

他們走的時候,尚還年少青春,策馬而行,憧憬而意氣風發。

“師兄,要是北邙真的有那麽好,我們將來老死了,也葬在那兒好不好?”十八歲的葉逢君紮著高高的馬尾,騎在白馬上瀟灑而漂亮,大笑著跟他講,“到了洛陽,一定要讓沈世安帶我們好好玩上一玩!”

葉久辭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策馬追上了她:“你慢點。”

“我不!我要更快點兒!”葉逢君擡起馬鞭抽了葉久辭馬臀一下,那匹馬吃痛,立刻奔跑起來,葉逢君邊追邊喊,“沈——世——安!我們來看你啦!!”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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