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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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谷主……”金鱗想要追,被裴輕一把拉住了衣領:“明教的小子,你們帶了多少人來?”

“啊?”金鱗戒備地後退了一步,“你想做什麽?”

“你傻?”裴輕呵呵了聲,“腦袋裏熱血上頭就光想著救人?知道什麽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嗎?”

“你這人說話真不中聽。”金雲撇撇嘴,“不過少谷主好像很相信你……不跟你計較,我們帶了一隊光明頂的高級殺手,有三十七人。”

“讓你哥哥帶一部分人跟著葉有期,你挑十個武功頂尖的,跟我去堵谷裏的各個舵主,務必在沈筠召集他們之前把人控制住。”裴輕把銅笛插-回腰間,拍了拍手,“不過兩個小鬼,你們聽好了,這是造反,若是贏不了沈筠,我們都得死,明白嗎?”

“沒什麽不明白的。”金鱗把兜帽戴好,將手指靠上唇邊,站在烈風集的棧道上迎風吹出了一長串高亢的哨聲,“小雲,你自己小心!”

“知道了!”金雲看著哥哥幾下消失了蹤影,拉了拉裴輕,“走!”

年紀分明還小的女孩兒,一臉的稚氣未脫,但那眼神卻是見慣了江湖上殺戮與血腥的,動作間幹脆利落,渾然與當初在瞿塘峽碰見的、那個躲在哥哥身後不敢見人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我說,小丫頭。”裴輕忽然有點好奇,忍不住問道,“你小小年紀,萬一這趟失敗了,豈不是死得冤枉?”

他很想問,葉有期當初也不過順手幫你們一把,就值得你們把性命搭上來還嗎?

他也很想問,你們學藝有成,原本可以天高海闊去過自己的逍遙日子,也沒有人會指責你們什麽,為什麽一定還要回來?

金雲在他前面,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願為知己者死。”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裴輕腦子裏忽然浮現了這麽一句詩,繼而笑了。

還需要問什麽原因,他自己不是……就最明白不過嗎?

烈風集前,三生路。

“過了這三生路,怕是就回不到人世間了。”沈筠左手握著長-槍,身後跟著如影隨形的幾名鐵騎,涼涼笑道,“不知道長所來為何?莫不是浩氣盟呆膩了,想來惡人谷做客?”

“沈谷主當年威名遠播,貧道始終遺憾未能早生二十年,親眼見識追命槍盛年風采。”廖雲歸手裏握著卻邪劍,一步步走到沈筠面前不到十丈處停下,緩緩道,“祁允追殺有期,谷主以故人身份接了小徒入谷,貧道雖身處浩氣,也很承谷主的情。”

“南屏山一戰,谷主身手卓絕,心思通透,行事果斷,貧道佩服得很,實話說,並不想與谷主為敵。”

“哦?”沈筠意外地挑眉,“能從當世劍聖嘴裏聽到如此誇獎,沈某可真是誠惶誠恐。”

“可惜谷主並不做如此想。”廖雲歸似是隨意一劃,身側數米外就有一名埋伏的弓手慘叫著落下樹來,“追命槍也罷,十八鐵騎也罷,沈谷主既然對有期下手,貧道只能執劍前來,與谷主分個你死我活了。”

雄渾劍意滔天而起,未經刻意壓制的劍聖境界釋放開來,如萬劍當頭,竟然讓沈筠都感覺到了沈沈壓迫。

劍到極致,自是萬物皆可成兵。

“……沈某從前倒不知道,道長竟是個極愛惜徒弟的人。”沈筠目色沈沈,頗有些皮笑肉不笑,“沈某很好奇,什麽徒弟,值得拿自己性命來救?”

“他活著,貧道帶他走;他死了,貧道要谷主償命。”廖雲歸手指拂過劍身,平日裏淡淡然的眼神也跟著變成了刀,“得罪了!”

“都別出手!”對面素衣高冠的人猝然出劍的同時,沈筠喝退了身邊的鐵騎,自己手持長-槍迎了上去,“就讓沈某親自看看,江湖上二百年沒有過的劍聖境界,到底是如何厲害!”

兵刃相撞,發出明亮高亢的聲音。

廖雲歸劍劍不容餘地,沈筠槍槍詭譎狠辣,雙方都存了你死我活的心思,動作快得有些讓人看不清,周遭被激帶起的飛沙走石統統碎成了齏粉,看起來險象環生。

頃刻間兩人交手近百招,身上都掛了幾處傷,竟是不相上下的意思。

忽然沈筠憑空隱去蹤跡,長久以來,他憑借《空冥訣》修煉而成的“浮光掠影”神技,讓他足以在萬人之中取敵首且全身而退。見沈筠此刻消失,遠處的鐵騎們都暗暗松了一口氣,覺得勝負大致已定。

畢竟,這世上少有人能破解“浮光掠影”的死局,你的對手藏在暗處,再如何防範,也會被鉆了空子——而高手過招,只需要一個破綻,就是生死。

然而,廖雲歸在一地劍氣氣場之中,目色如水,不防反攻。

卻邪劍之後,漫天恍若實質的劍氣布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裹著比昆侖山還要寒冷的雪意鋪天蓋地壓過來,讓人如同身處半山腰中,面對遮天蔽日的雪崩,連呼吸都困難。

恍狂風過耳,而又似深淵般壓抑。

就在那冷冷的霜色中,廖雲歸出劍了。

一身踏破三千裏,一劍可當百萬師!

似春風化雪、又似有萬鈞之勢的一劍,剎那間轟隆隆的雪聲不見了,如山一般的威壓也不見了,四周一下變得安靜,被迫顯出身形的沈筠自半空狼狽不堪摔在鐵騎之中,周身衣衫破損,血液橫流,竟像是把方才那一招“萬劍歸宗”的傷害吃了個滿。

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只聽“轟隆”一聲,佇立在三生路上不知多少歲月的那塊鐫刻著“一入此谷,永不受苦”的巨石,像是承受不住激蕩的劍意一般,倉皇地碎裂開來,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飛揚的塵土之後,廖雲歸血染衣衫,提著劍,沈默著踏前了一步。

鐵騎大駭,紛紛將受重傷的沈筠圍在裏面,預備隨時與廖雲歸拼命。

沈筠卻忽然笑了:“廖……哈哈哈,廖道長傾己身之力迫沈某現形,強提境界,眼下怕是也沒比沈某好到哪裏罷!咳咳!”

他一邊大笑一邊嗆咳,被鐵騎扶起來,不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可是道長,這裏是惡人谷,只要沈某還有一口氣在,便可號令這谷裏惡人萬千,道長……咳咳咳!道長拼個兩敗俱傷,有什麽好處?”

就像是印證他的話一般,廖雲歸步子一滯,隨即伸手捂住了嘴。

絲絲縷縷的血紅色,從指縫間淌了出來。

“你攔不住我。”廖雲歸不在意地擦掉嘴邊的血跡,索性連尊稱也省了,“找不到有期,廖某今日就血洗惡人谷——貧道說到做到。”

“好大的口氣!”沈筠傷得不輕,聞言卻狂笑了聲,“我今日倒要看看,你一人一劍,如何殺遍我惡人谷!來人!”

“你不想要血冥蘭了嗎?”一個聲音忽然在高處響起,沈筠一驚,擡頭便看見一個身影站在烈風集的城墻上,一身黃衣浸透了血,早成了暗沈沈的黑。

葉有期手裏握著歸期短劍,那劍刃就橫在胸口花枝上,越發襯得映著血色的花朵嬌嫩不堪一擊:“你對我娘見死不救,又用我當容器養這血冥蘭,你以為,就算我爹活過來,他會原諒你?”

“有期!”廖雲歸不知道為什麽忽然便覺得極度不安,“你等……”

然而他話沒說完,葉有期已經手起劍落,砍斷了那朵花。

——在他們師徒相處的日子裏,葉有期罕有的三次忤逆他,第一次是在黑龍沼迫不得已,第二次是要留在惡人谷為父母報仇,第三次,就是現在。

半透明的花枝從空中跌落,廖雲歸大腦霎時一片空白。

他還記得祁允當時是怎麽死的,雖然不知道為何那血冥蘭會種到了有期的身上,可是他直覺那花與宿主的性命息息相關,然而現在?

血染白衣的道長和銀甲紅衣的男人幾乎是同時動了——廖雲歸掠向城墻,沈筠則沖向了跌落下來的血冥蘭。

同一時刻,沈筠身邊的鐵騎跟著躍起要去捉葉有期,卻齊齊被突然甩出來的鐵索絆住。

“快點都制住!”金鱗顯露出身形,一邊招呼明教殺手綁人一邊焦急朝葉有期那邊跑去,“少谷主!!”

砍斷花枝的瞬間葉有期只覺得眼前一黑,就像真有與身體相連的一部分被活生生剮離了一般,劇痛瞬間侵襲了他,他控制不了身體,只能跟著滾落城墻——隨即就被廖雲歸抱了個滿懷。

蒼白而狼狽的人,瘦而不堪一握的腰,抱起來幾乎被骨頭硌到,根本想象不出來究竟最近受了多少折磨。這一刻,就像是重演了當年在揚州再來鎮,初識的少年人因練功走岔暈倒,從而第一次靠進了他的懷裏。

陰差陽錯,改變了他和他的一生。

“師父……”葉有期伸手摟住了他的脖頸,勉強笑了笑,“親親我好嗎?”

“不好。”廖雲歸眼角霎時紅了,他咬了咬牙,生平第一次當眾說了放-浪的情話,“好好活著,留著回床上……師父再疼你。”

葉有期把頭埋在師父頸間,也不管自己一身血跡,只是盡力抱緊了對方:“對不起……師父,對不起……”

我也想要朝朝暮暮,可我沒什麽好法子能阻止沈筠。

我想堅持本心,雖然事到如今還有很多事做得不夠好,可我已經盡力了。

三生路附近喧嘩起來,那是裴輕帶人圍了烈風集附近,還押著猝不及防被他們算計了的各大舵主。

可是葉有期沒有心思註意周遭,廖雲歸沒有——沈筠也沒有。

銀甲紅衣周身血汙的男人手裏握著已經幹枯的血冥蘭,一雙眼充血發紅,怒視向葉有期:“你既然毀了血冥蘭,就陪著我們一起死如何?”

幾乎沒人看清沈筠如何動作,就聽“鐺”的一聲,追命槍撞上了卻邪劍,誰也不能再推進半分。

廖雲歸一手抱著葉有期,一手握著卻邪劍,周身飛旋的凜冽劍氣讓旁人都不敢靠近,沈筠身上亦被刮出了大大小小的血口,但他反而神色愈加瘋狂。男人左手握著長-槍與廖雲歸對峙無法抽離,右手卻不像對方還抱著個人束手束腳:“有期,你可當真是貪生怕死,一條命罷了,拿來救至親有什麽不好?”

“萬念俱灰的人才會想死,我只怕自己活得不夠久。”葉有期慢慢說著,忽然拔出短劍,就著三人之間短短的距離疾刺向了沈筠胸膛,“沈世安……可憐我爹娘遇上了你,一世不得安寧!”

沈筠原也擡起右手鐵鉤,準備直取葉有期性命,甚至於,他的速度應該更快——因為葉有期此刻內力受阻,動作並不快,而廖雲歸受他牽制,無法阻撓。

可偏就在那時,葉有期的衣襟裏滾落出一個錦囊,錦囊裏掉下幾個小小的木牌。

錦囊和木牌這幾十天來跟著葉有期泡在血池裏,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可是沈筠還是驟然睜大了眼,頃刻間就辨認出來那究竟是什麽東西。

小葉紫檀,鎏金小楷,護國寺主持贈予他們的平安牌。

十八歲的晚夏,再也回不來的三個人歲月靜好的時光。

寒鐵刺入心口,終於像沈沈的夜幕一樣忽然降臨,遮蓋住了遙遠記憶中的璀璨流光,夏日、蟬鳴、錦繡河山、年輕而無畏無懼的人。

都被時光的洪流卷入其中,碾成齏粉,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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