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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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有期怔怔望著那一行風骨依稀的字,一時間不知該做什麽反應。

他的父親,曾在這裏拖著殘缺的腿度過了二十年的光陰,然後以命換命——沈默卻不容拒絕地表達了一個父親最後的愛意。

他始終覺得,父親是不甘的,是恨的,平白無故因為一本秘籍毀了一生,換了誰能不恨?誰能心無怨忿?所以他聽了沈筠的話,接下了這份仇恨,進了惡人谷。

可這一行小字,卻又似乎表達著,這些年受傷害最深的人,反而並不在乎了。

他伸出手去觸摸那字跡,結果剛一觸到石體就覺得不對,狐疑地敲了敲,那下面竟然是空的。

葉有期將那一片地上的沙土都打掃幹凈,仔細觀察了一陣,才在地上找到了細細的縫隙,當即用劍尖挑了開來,發現底下不大的一塊空間裏,放著一個小小的、已經陳舊的明黃錦囊。

淡淡的白梅蘇合香的味道彌漫開來,葉有期想起自己耳聾眼瞎的時候,也曾聞到過這熟悉的香味。當時他以為是葉久辭身上的味道,現在想來,在小遙峰住了二十年,怎麽可能講究到還要熏香的地步?只是不知道這錦囊究竟是怎麽制成的,絲絲縷縷的淡香,竟然這麽多年還頑固著不肯散去。

錦囊被打開,裏面裝著的是三枚木牌,瞅著像是廟裏祈福的那種名牌,一面刻著常見的平安喜樂之類,另一面分別刻著三個名字。

沈世安,葉久辭,葉逢君。

透過小小的木牌,葉有期簡直可以想象得出來,在他們還沒有因為《空冥決》陷入災難的時候,也曾年少錦衣,策馬風流,一起看遍世間美景,相攜上了某個香火旺盛的寺廟,再跪在佛前,祈願一段普普通通的好時光。

然而轉眼二十年輾轉而過,那些鮮活的生命,只剩下這木牌待在自己掌心,木訥冰冷,相顧無言。

“有期?”

葉有期原本有些發呆,被這一聲總算叫回了魂兒。可他驟見父親遺物,情緒有些低落,因此也只是悶悶地喚了聲:“師父。”

“怎麽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廖雲歸放下手中的寒鐵,走近看了看,“你手裏那是?”

“好像……是我爹的。”葉有期將手裏的東西遞給廖雲歸,“我原本想打掃一下,沒想到草席下刻了行字……然後就發現石頭下面藏了這個。”

廖雲歸望了一眼一邊石板上的八個字,又觀察了一下小木牌,問道:“沈世安,是沈筠?”

“……我也不知道,應該是吧。”葉有期反應有點鈍鈍的,“在谷裏,沒有人喊他的字,他也從來沒有提過。”

“一世長安……他的名字當真好寓意。”廖雲歸淡淡道,“可惜,本人卻攪得天下都不得安寧。”

“可我爹……為什麽要專門刻沈筠的字?”被廖雲歸這麽一提,葉有期才發現那“一世長安”幾個字居然是沈筠的表字,“難道說,爹他不想沈筠報仇?”

“逝者已矣,多猜無益。”廖雲歸把木牌還給葉有期,“不管你爹原本是怎麽想的,沈筠如今已經兵臨南屏山,準備血洗浩氣盟了。你就算搬出故人遺言給他,他也不可能罷手的。”

“不會血洗……不會的。”葉有期聽廖雲歸提起戰事,忍不住拽住了對方袖子,小心道,“師父,我不會濫傷無辜,我……”

“為師失言了,不是沖你。”廖雲歸嘆了口氣,握住了徒弟的手,“歸根結底,祁允和沈筠之間的恩怨,還是祁允挑起來的,如今沈筠要報仇,原也天經地義……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我……這趟出來前,在沈筠屋裏遇到了些蹊蹺的事。”葉有期思索著回憶道,“阿遙一向聽話,那天到了沈筠屋門前,卻好像遇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全身毛都炸起來,硬闖了進去……我跟著阿遙進到裏面,看到了存放我爹屍體的冰棺,很奇怪,那裏面一點血跡也沒有,卻散發著一股血腥味……”

“更奇怪的是,冰棺雖然能保持屍體不腐,難道還能讓屍體面色紅潤嗎?我看著都覺得,我爹並沒死,只是睡著了,下一秒就能坐起來一樣……”

葉有期說著說著,似乎自己也覺得有點恐怖,忍不住抓緊了廖雲歸的手指。

“如此說來,倒的確是有點奇怪。”廖雲歸沈吟,“待為師回去了,問問子魚……他在醫術上造詣精湛,又知曉很多世間奇異之術,興許能解惑一二。”

別無他法,葉有期也只能點點頭,應了。

因著這點事,葉有期也沒了求-歡的念頭,只是覺得身心都累透了一樣,蔫蔫地只想早點睡覺。廖雲歸從前在野外過夜都十分警醒,本就很少沾席而眠,此刻見徒弟心情低落,索性盤腿打坐,把葉有期的頭按在了自己腿上,催他睡覺。

葉有期哪裏肯讓師父值夜自己睡覺,當即反對,結果廖雲歸瞥了他一眼,自顧自閉目養神,淡淡道:“這就不肯聽話了嗎?”

葉有期:“……”

反抗無效,他只好乖乖枕著廖雲歸的腿躺下,對方身上那股清淺的不知道究竟是茶還是衣服上皂粉的味道,讓他覺得莫名的安心。

廖雲歸伸手遮住他的眼,帶點笑意說:“睡吧,有師父在。”

人世間的風雪永無止歇,甚至可能愈演愈烈,但至少在跌跌撞撞的旅人看來,能有一隅遮風擋雨的角落,有一個溫柔相伴的人,就足以抵得過半生顛沛流離。

只不過有的人幸而得之,有的人……終一生不可得罷了。

翌日,師徒倆下了小遙峰,離開昆侖地界,一路朝南而去。

差不多就在同時,蒼山洱海的叛將季流年的二兒子季渺獨自上了落雁城,請求面見盟主祁允。

不過二十多歲的青年人面對重重刀兵毫無懼色,從容地解下了身後的包袱,眾目睽睽之下打開,那裏面居然是季流年的頭顱。

“父親為叛盟之舉後悔不已,自裁謝罪,罪臣之子季渺今日攜父親首級和蒼山洱海調兵印信而來,願意代父接受盟主的所有懲罰。”季渺跪下,朗聲道,“只望盟主善待蒼山將士和百姓,季渺百死不辭。”

青年臉上神色如常,不見恨意和悲慟,祁允瞇了瞇眼,忽然感到了一點後生可畏的壓迫感。

這世上,從來都是看不透的人,最為危險。

他讓廖雲歸去除掉季流年,無非想收歸蒼山的兵力,背叛的將領少一個無妨,但季流年背後的大軍卻不可小覷。但如今,季流年自刎,季渺親自帶著首級上落雁城請罪——對方的態度毫無可挑剔之處,不管祁允再如何對其懷疑重重,都不好再直接下手搶對方的兵權。

“季小將軍忠心可嘉,祁某感念非常。老將軍一時糊塗,雖然過錯不小,但念在其多年為浩氣征戰的份上,實在不至於落個身首分離的下場,厚葬了吧。”祁允慢條斯理地說道,“至於蒼山,就依舊由季小將軍守著——還望小將軍不要行差踏錯,辜負了祁某希望才好。”

季渺額頭觸地,給祁允磕了個頭:“多謝盟主。”

落雁城暗潮洶湧,成都落雪峰腳下的一間小客棧屋內,卻顯得春-色無邊。

葉有期中衣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右手跟右腳踝被一根帶子纏繞著系在了一起,他空著的左手被按在枕邊,左腿高高架在廖雲歸肩膀上,隨著對方的動作微微有點發抖。

“師父……今晚別睡了?……要不啊……嗯要不下次……”太久沒做過,葉有期實在控制不住聲音,只能斷斷續續地撩撥,“要不下次又……又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見面了……”

緩慢而不容忽視的廝磨深入,讓他發出長而甜膩的哼聲。

“這就想著下次了?”廖雲歸騰出一只手捏著他耳朵,俯-身低語道,“你先保證這次不會先昏過去再說。”

“昏過去再……哈……再、再做醒就好了……”葉有期猶自不肯罷休,仰著脖子迷糊糊地亂說,“徒兒想要……嗯……跟師父再近一點……”

“……”自從葉有期在床上越發放得開了之後,廖雲歸就開始對徒弟這種無師自通的浪-蕩情話有點招架不住。讓他從口頭上贏回去顯然不可能,只好行動代替回答,低頭在對方頸側連吮帶咬留下一串紫紅色淤痕。

紅羅帳內濃情意暖,而等到天明時分到來,他們又要繼續南下,然後在瞿塘峽分開,回到敵對的兩方。

懷裏的溫度留不住,身上的痕跡也會淡去,但是心有依仗的人,縱然不能所向披靡,至少,也都是不會退卻害怕的吧。

至少,今夜好夢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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