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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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早已盛夏時節的南方,惡人谷裏面卻依然一片森然的冷意。

即使已經在這裏待了不短的時日,葉有期依然無法完全適應這樣的環境——萬花谷春風錦繡,揚州城繁花滿眼,讓他時常想念從前想得心裏空落落的。

“葉小哥哥,這就是你信裏說的兩個孩子嗎?”陸雨繞著金麟兄妹倆走了一圈,下結論道,“要想學我明教的武藝,妹妹的年紀正好,哥哥的年紀有點大了。”

“無妨,原本也不指望他們學成個天下無敵。”葉有期蹲下-身問金麟,“我身在前線,無暇照顧你們,所以想把你們暫時托付給這位明教的聖女——你們是否願意跟她先回光明頂,學一學明教的武藝?”

“我們願意。”金麟拉著妹妹的手,咬著嘴唇道,“我們定會學好武藝,回報少谷主恩情!”

“還怪可愛的……那你們倆就歸我管咯。”陸雨笑瞇瞇地說,“我們光明頂有永世不熄的聖火,有世上最美的大漠,還有月光一樣顏色的三生樹……保證你們去了就不想回來了。”

“那就拜托你了。”葉有期真心感激道,“不然我當真怕耽誤了他們。”

“葉小哥哥,你不要跟我說謝謝。”陸雨擺擺手,“你救了我,我們明教中人講究有恩必報,只是幫你照顧兩個孩子,不算什麽。”

紅衣金鈴的少女朝他眨了眨眼:“我這就要啟程回光明頂了,葉小哥哥,希望你以後無往不利,百戰百勝……還有,最多兩年,我會給你送一份大禮回來的。”

“大禮?”葉有期錯愕,“不用……”

“嘻嘻,我走啦!”陸雨卻根本不聽他啰嗦,拉著金麟兄妹倆跑遠,“再見!”

既然回了惡人谷,少不得要去見一見沈筠。

然而葉有期一路回了烈風集谷主的居所,卻根本沒看見沈筠的影子,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原本想先離開的,沒想到一邊的阿遙弓起身子,無緣無故炸了毛,闖進了屋裏。

“餵!”葉有期沒有法子,只能跟了進去,“阿遙你別亂跑……”

屋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新鮮的血腥味道,葉有期環視了一圈這裝飾簡單的地方,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那個冰棺上。

他的父親——葉久辭就如沈沈睡著的人一般,眉眼安靜,雙手交疊,在冷冷的寒冰棺之中,絲毫看不出死去很久的樣子,那臉色甚至稱得上是有些紅潤。

葉有期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他聞得出來,那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兒就是從這個冰棺裏散發出來的,但是他剛才也看過了,幾乎透明的冰棺裏,並沒有半分血跡。

阿遙發出威脅低沈的咆哮聲,葉有期一下撞到桌角,才發現自己冒了半身冷汗。

這小小的屋子,似乎透著極度危險不詳的氣息,而那個與他血脈相連的親人,竟然讓他無端覺得恐懼。

“走。”葉有期定了定神,俯身摟了下阿遙的脖子,“我們先走。”

蒼山雪,洱海月。

坐落於南屏山附近的蒼山洱海是個夢境一樣的地方,不但有著肥美的牧場,盛產寶馬良駒,更因為這裏地勢險要,有河水做天然屏障,又物資豐饒,稱得上是浩氣盟裏非常重要的據點之一了。

這種地方,大軍進攻非常困難,但畢竟擋不住江湖上輕功絕頂的高手們。

廖雲歸雖然帶著殺人的命令而來,卻沒有選夜黑風高的夜晚偷偷潛入,而是傍晚時分一人一劍來到了千巖關門前,請見季老將軍。

蒼山洱海剛剛宣布脫離浩氣盟,後腳就有浩氣的人來到,誰都明白是個什麽意思。千巖關的守軍如臨大敵,將廖雲歸圍了個嚴實,長-槍短刀統統對準了他。

廖雲歸沒什麽反應,只是站在包圍圈中間,把左手拎著的酒壺換到了右手。

——似乎他並沒有帶著什麽長空令,季流年也沒有叛離浩氣,他就只是因為今夜星光很好,所以帶著一壺溫酒,來尋故人共飲一杯罷了。

良久,千巖關大門敞開,季流年一身戎裝親自迎了出來,打量了一番廖雲歸,嘆道:“廖道長,許久不見,你功夫越發深不可測了。”

“季老將軍。”廖雲歸拱手,“廖某來得不受歡迎,抱歉了。”

季流年擺擺手,也不想多言:“道長請進來吧。”

廖雲歸在純陽宮清修慣了,極為自律,酒這種東西,他是從來不肯沾的。所以從前季流年邀他喝酒,他總在推拒,沒想到多少年過去,他們終於能坐下來小酌一杯,卻是在如此環境、如此心境。

“自顧自邀了道長這些年,我始終不知道長是不愛沾酒的……當真唐突。”季流年苦笑著看廖雲歸將兩個小杯子斟滿,“季某雖然一介粗莽武夫,也看得出道長如今已經踏入劍聖門檻,為何還要為祁允那個自私小人賣命?”

“負了將軍多年美意,實在是廖某的不是。”廖雲歸將一杯酒推到季流年面前,端起另一杯酒,“先幹為敬。”

“……”季流年似是沒想到他這麽幹脆就把酒喝了,頓時目光覆雜地看向了自己面前的那個小杯,長嘆一聲,“是我小人之心了,以道長武功人品,必不屑於使些下三濫手段來取季某的性命。”

“老將軍為浩氣征戰四十餘載,還記得浩氣是因何成立的嗎?”廖雲歸開口道,“雪魔王遺風加入惡人谷,惡人谷勢力日漸壯大,朝廷派兵剿滅不成,反而元氣大傷,為了避免生靈塗炭,當時正道數大門派掌門聚會衡山,成立了浩氣盟——”

“這些年來,惡人谷的谷主一代代更疊,有人偏安一隅,有人興風作浪,若不是有浩氣盟與之勢力相當,互相牽制,老將軍能想象如今天下是個什麽模樣嗎?”

“於廖某而言,我守的是浩氣,不是盟主。”廖雲歸緩緩道,“將軍明白我的意思嗎?”

“道長雖然如此說,可祁允二十年前就能因為《空冥訣》陷害無辜,如今被沈筠逼到絕處,還不知會做出什麽駭人聽聞的事。”季流年盯著廖雲歸道,“季某還聽說,前陣子祁允還不分青紅皂白,軟禁了道長——祁允慣是狡兔死走狗烹的人,道長難道就不心寒?”

“祁盟主在位三十餘載,始終沒有培養過繼承人,膝下連子嗣都沒有。”廖雲歸用手指敲著石桌,慢慢說起了看似毫不相幹的事,“盟主不相信任何人……廖某只是盟內區區劍客,自然也不例外。”

“縱觀如今浩氣盟內,德行、手腕、武藝都出挑的年輕人,實在少得可憐——但是廖某聽說,將軍的二公子,是個滿腹經綸、亦能領兵作戰的佼佼者。”

“廖某想知道,將軍此刻脫離浩氣,是想投身惡人谷,還是獨善其身?”眉目清雅的劍客頓住話頭,靜靜看過來,那目光讓季流年心裏一驚,忍不住高聲道:“季某多年征戰,刀下惡人亡魂無數,怎麽可能鬼迷了心竅,轉投惡人谷?”

“那麽將軍可想過,一面是被你離棄的浩氣,另一面是咄咄逼人的惡人谷,你要如何在夾縫中,求一個兩全?”廖雲歸問道,“是等惡人谷踏平浩氣,自己守著孤城與其頑抗到底,還是等著惡人先行攻上這裏,孤立無援地等待城破人亡?”

“……”季流年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竟然無從反駁。

他據守在南屏山近前,不想投奔惡人谷,又脫離了浩氣盟,就只能成為一座四面楚歌的孤島,無根無依地漂浮在這江湖之上。

縱然他有精兵,良駒,靠著一座易守難攻的城池,難道就能指望一輩子安穩了嗎?

叛出浩氣,原本是不想家人和軍隊受祁允牽累,他卻忘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淺顯道理。

“今朝一壺好酒,敬謝老將軍多年雅意。”廖雲歸喝完杯裏的酒,站起身來靜了靜,又續道,“二公子才學出眾,本不該被埋沒……廖某言盡於此,還望將軍三思。”

該說的也都說了,他便拿著劍,拱手告辭。

白衣執劍的身影早已去得遠了,季流年還呆楞在原地,手裏的酒杯掉在地上也沒察覺。

醇香的液體自杯中灑落,與這世間輪回的落花和枯葉一道,滲入了泥土,滋養了腳下的大地,有如金戈戎馬的江湖人,總不可能一生站在峰巔,未逢敗績——

他們都會老,也終究沒人能逃得過生死。

等到出了蒼山洱海地界,廖雲歸再回頭,只能看見薄霧籠罩的青山,像風華正茂的女子,有著婉轉而千嬌百媚的模樣。

他勒住馬頭,馬蹄踩在淺淺水流中,蕩開一圈漣漪。

季流年為人耿直,一生光明磊落,廖雲歸從來都是欣賞的,然而將軍暮年,到底是關心則亂,下了一著錯棋。

結局必然滿盤皆輸。

廖雲歸沒有動手殺人,但一席誅心語,卻也是字字不可收。他的劍沾慣了敵人的血,如今對上自己人,雖手無寸鐵,卻生生被自己說出口的那些只言片語刺得心痛難當,滿腔悲涼。

蒼山洱海此間事情未有結果,暫時回不得浩氣盟。白衣的道士原地徘徊良久,最終拉起韁繩,一路朝著昆侖方向去了。

他背後青山如黛,綠水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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