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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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嚴寒裹住了浩氣盟邊防將士們巡夜的腳步,卻遮不住潛伏在霜雪之後饑狼的眼睛。

已經寂寂無聲了數日的惡人谷忽然對浩氣多個據點同時發難,浩氣準備不足,死傷慘重,瞿塘峽等三大重要據點丟失,一時士氣大跌。

沈筠在議事堂裏鋪開戰略圖,用毛筆把長江以南的巴陵區域直到南屏山畫進了一個圈裏,他盯著南屏山那小小一點,回憶起當初倉皇離去所背負的冤枉和幾十年慘烈時光,冷冷道:“冬天再來之前,我要我惡人谷的鐵騎踏破南屏山山道,占領武王城!”

“谷主威武!”

“谷主威武!”

……

相比較谷主積威,葉有期這個少谷主就顯得太缺了點分量。

沈筠把進攻巴陵縣的任務直接交給了他,卻沒給他安排副將:“自己一手安排的將領才會聽你的話,我用慣的人,給了你也是浪費。這事你自己想辦法解決,錢糧軍備隨你用。”

葉有期:“……是。”

“我給你安排跟明教的聯姻,是為了讓你能先在這谷裏面站穩。”沈筠活動著手指,並不看他,“陸雨那小丫頭背後,可是全天下最令人聞之色變的殺手組織。”

“娶了她,你才有資本讓人害怕,讓人聽話。”

“就憑你一時熱血上頭,救那麽三五個人,能有什麽用?你在惡人谷裏待了幾個月了?你且說說,你可找到了哪怕一個肯為你出生入死的屬下?”

“你以為,就你如今境地,若是惡人谷裏千百惡徒聯手造你的反,圍殺你,你能有什麽辦法?是你心裏的正義公理能救你,還是你那浩氣盟的便宜師父能救你?”

“……”沈筠的話句句帶刺,非常不中聽,可是葉有期張了幾次嘴,都反駁不出來一個字。

他無法否認,這些全都是實話。

他一直不能把自己當做這裏面的一份子,從裏到外地排斥著這裏,有朝一日大仇得報,他最想的,還是趕緊離開這裏,回到廖雲歸的身邊去。

“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你不想娶陸雨,我懶得管,我只希望你別給我丟人。”沈筠站起來,“新打下來的據點一旦收歸完畢,就準備出軍巴陵縣,這期間,你好自為之吧。”

葉有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房裏的,沈筠的話攪得他心裏翻江倒海,像灌了鉛似的難受。

阿遙原本抱著尾巴蜷在座椅上打盹兒,見葉有期回來了,便十分不請自來地爬到了葉有期的腿上。它如今已經好幾個月大,體重增加不少,這麽大喇喇地趴上去,頓時把葉有期壓得回了神兒。

“少谷主回來了,喝點姜茶祛祛寒吧!”侍女白溪端著盤子走了進來,笑道,“摻了糖,不辣口的。”

白溪就是前幾日葉有期他們救下的姑娘,那姑娘原本住在昆侖山下的小村子裏,家裏人都沒了,她自己原本收拾了包袱想去途經龍門荒漠去中原謀點營生的,結果就被沙漠裏的馬賊抓了,成了獻給大總管江臨的禮物。

葉有期救了她,她又無處可去,就順理成章留了下來,在這裏當了個侍女。她為人勤快,伺候十分盡心,就是察言觀色的本事不太行,上來就把葉有期和葉春深當成了一對,盛讚他們般配,搞得兩人好不尷尬。

“多謝。”葉有期接過茶杯正要喝,忽然神色一凜,一把推開了白溪,手裏的杯子同時擲出,半空中與什麽相撞,碎成幾瓣摔在了地上。

那沖進來的東西被阻了來勢,斜斜插-入了房梁,竟是一柄錚亮的飛刀。

白溪摔在地上,嚇得腿軟:“少……少谷主……”

葉有期神色覆雜地盯著那柄飛刀,類似的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想來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只要他在這裏,只要他是個毫無實權、孤立無援的少谷主,那他和他身邊的人,都將始終籠罩在隨時會出事的陰影之下——直到他死,或者反對他的人死。

他拒絕了師父喊他回中原的提議,難道就是為了如此結果嗎?

難道就是為了失敗又無人在意地,葬身於這罪孽之地嗎?

師兄葉有期滿心糾結,師弟楊弋這邊的情況也實在說不上好。

又一次從堪稱混亂的發狂中清醒過來的時候,楊弋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在了門前的石柱上。

“……?”這是個什麽情況?

“你好了啊?不鬧騰了?”葉春深提著劍從天而降,湊近端詳了一陣子,點點頭,“好像是沒事了。”

“……什麽?”楊弋只記得前一晚自己毫無預兆就開始頭疼欲裂,分明他沒有見血,也沒有提到什麽刺激的話題,就只是跟葉春深隨意聊著天,就忽然陷入了神智全無的癲狂狀態。

“你怎麽也沒跟我提過你還會忽然發瘋啊,嚇我一跳。”葉春深看起來沒受什麽傷,精神甚至還不錯的樣子,“幸好你發起瘋來雖然破壞力驚人,腦子卻不太好使,我拿繩子設了個陷阱,你看都不看就直勾勾踩進去了。”

楊弋:“……”

“不過我也沒敢走,就蹲這石柱上守了半夜。”葉春深一劍劈開了繩子,打哈欠道,“我回去睡了,你自己安排吧。”

走出沒幾步,她聽到身後楊弋有些晦澀的聲音:“你……你不怕嗎?”

“怕什麽?”葉春深一臉茫然,只差沒把“這麽笨哪裏值得怕”直接說出來了。

戰鬥力被藐視成了渣渣的楊弋一腔自怨都化為了悲憤,偏生又無法辯解,只能目送葉春深揚長而去。

明黃錦衣的女子身形高挑,瀟灑馬尾系在身後,腰間別著輕重雙劍,跟他夢裏渴慕卻求之不得的影子竟然有些相似。

又美好,又遙遠,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光。

那一瞬間,他想起裴輕飄在風裏的話——“有,或者沒有,有什麽區別呢?……反正也不會是我的。”

因為據點戰損失慘重,浩氣盟不得不發布召集命令,讓江湖上的浩氣中人回援。因此,廖雲歸回到純陽還沒消停個把月,就又要離開了。

洛景行失望至極:“師兄,我跟你一起下山吧?這陣子有你指點,我覺得進境頗多,大有提升呢。”

“等你提升到能從你梅師叔手底下走過五十招,再來跟為師提下山的事。”陳琦慢慢走過來,笑瞇瞇道,“今天挺過三十招了沒?”

洛景行:“……”

望了一眼師弟垂頭喪氣離開的背影,廖雲歸搖頭失笑:“師尊怎麽忽然嚴格了起來?”

“沈筠和祁允之間的舊怨,為師不希望純陽宮有更多的人牽扯進去。”陳琦正色道,“雲歸,你身在局中,抽身不得,但一定要記著為師當初跟你說過的話,不可失卻本心。”

“弟子明白。”

“罷了,去吧。”陳琦甩了一下手裏的拂塵,衣衫被忽來的雪風吹得飄起,“大道三千,殊途同歸。你只需記著,為師這裏,總是有你一條退路的。”

直到走下千階石梯,回頭望去,素白道袍的老者依然站在那裏,與高聳的山門、與蒼勁的老松、與那些自由掠過的浮雲白鶴,一齊成為了純陽宮令人心安的存在。

廖雲歸眼眶一熱。

他的師尊,自大雪中撿了他回山,多年悉心教導,傳道授業,待他如兄如父,亦師亦友。

匆匆二十多年已過,昔年膝下玩鬧的孩童蛻變成人,一代又一代純陽弟子在這裏磨礪成長,從這裏奔赴前程。年輕的人們憑一腔熱血踏入江湖,身後的長者則永遠溫柔目送,沈默祝福。

生命周而覆始,永無止息。

春節剛過,一份英雄令就貼滿了昆侖山下的村落和龍門荒漠的小鎮。

那是來自惡人谷新任少谷主的近衛軍征兵告示,言明不問出身,不究過往,只要願意,都有機會進入惡人谷,成為少谷主親領的私屬編制軍成員,糧餉從優,待遇從優。

這事一出,立刻引起了相當的震動。

惡人谷對於周邊的區域來說,其實一直都還帶著些神秘的色彩,因為不是什麽人都有資格入谷,所以也有很多被逼得無處可去的人只能流竄在外,過著逃亡和被追殺的日子。

而現在,有一個機會可以令他們真正擺脫過去,獲得新生!

一時間,街頭巷尾、江湖各大消息組織都在討論這件事,不止昆侖和龍門的人,中原和南邊亦有不少人都躍躍欲試,想來惡人谷一探究竟。

葉有期站在烈風集的高處,漆黑馬尾被風吹散又合攏,像舒展在水面的墨色。

“師兄,這法子能行?”楊弋蹲在一邊,嘴裏叼了根艾草嚼著,“廣發英雄令這種事,總覺得會招來不少沒本事的草包。”

自從他上次在葉有期跟前差點失控,他就有好一陣子不敢過來。偏偏見不到又會想,尤其葉春深成天跟他念叨有期遇到什麽麻煩啦,有期昨天又被伏擊啦,那個誰誰誰想欺負有期啦……講得他坐立不安,最終還是巴巴地趕了來。

正好趕上葉有期構思招兵的事,於是楊弋順理成章地接下了跑腿的活,並成了“少谷主”這支近衛軍的第一員大將。

來了惡人谷之後就無所事事的葉春深聽說了也很感興趣:“加上我一個啊?我還沒打過仗呢,好興奮!”

楊弋:“……”

葉有期:“……”

雖然看上去不怎麽靠譜,但是一上來就多了兩個幫手,葉有期還是很感動的。

“大浪淘沙,總能留下金子的。”葉有期笑笑,“何妨期待一回。”

路既然已經選好,那無論是走得備受欺淩,還是走得昂首挺胸,他都只能孤行到底。

惡人谷沈屙難清,他便讓更多新的、不可控制的未知因素加進來,打亂現有的秩序和平衡。然後,他才能亂中求勝,在血沈沈的暗色中,撕開一條屬於新時代的裂縫來。

那將是,他們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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