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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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的細雨,溫柔如同情人的呢喃。

雨絲密密地灑落下來,不疾不徐,將天和地連成一色黛青。河面上慢慢騰起了一片輕薄的水霧,看什麽都如同籠著一層輕紗。

下山不是第一次,卻是第一次有心欣賞如此美景。

廖雲歸看了一會兒,忽然興起練劍的心思,便回身拿起卻邪劍出了客棧房間,一路淋著雨來到了再來鎮外的小樹林。

樹林裏隱隱傳來破空之聲。

竟是也有人在這裏練劍?廖雲歸訝異地往前走了幾步,看到了已經渾身濕透的葉有期。

那日他們攜手退敵,交談幾句得知雙方都準備住店,就一起來了再來鎮的這間客棧。之後幾天基本沒有碰面,原本也不過就是江湖過客的交情。

距離已經不遠,葉有期卻沒有發現廖雲歸的存在。

廖雲歸微微蹙起了眉頭,這情況不是很對勁。

葉有期那與其說是練劍,不如說是洩憤,或者說,他已經陷進了什麽裏面。章法混亂,步履虛浮,眸子裏微微發紅,像是要走火入魔。

為什麽?之前見他不是還好好的?

再無時間細想,廖雲歸遞出一劍斷了他的招式,就見葉有期手中長劍落地,緊跟著竟然吐出一口血來。

然後他踉蹌兩步,暈了。

廖雲歸別無選擇地將這說昏就昏的人抱了個滿懷,順手搭上了對方的脈搏。

這一驚,非同小可。

如此脈象,他之前是怎麽行走江湖的?又怎麽可能參加擂臺賽?還幫自己退敵?

廖雲歸皺著眉頭打量著懷裏的人,滿臉疼痛糾結,嘴唇發白,唯有一抹血色刺眼。雨水順著仰起的下顎流過脖頸,滑進淺色領口,顯出難以描述的脆弱感來。

菲薄不堪一握的淡黃,幾近禁不起這一夕春雨。

眼看雨勢見急,廖雲歸只能把人連拖帶抱弄回客棧,找了小二來幫忙打水清理,自己站到窗邊,盯著葉有期的臉沈思。

藏劍山莊武學獨辟蹊徑,以“嘯日”功法融合輕重雙劍精粹,“問水決”靈巧輕盈,“山居劍意”傷害可觀,他是知道的。但是面前躺著的這人,脈象十分詭異,並不像是正常修習藏劍心法的樣子。

或者說,像是修得不求甚解,成效是有了,卻走了歪路,埋下了不小的隱患。

——比如今天這一出,若不是叫自己恰好遇見了,這少年怕是兇多吉少。

“客官,您的信。”小二的話打斷了廖雲歸的沈思,“剛在樓下發現的。”

……又來了。

廖雲歸接過信,果然又是熟悉的字,約他在城外一戰。

落款龍飛鳳舞:裴輕。

近兩年聲名鵲起的惡人谷分舵主,出身萬花谷,卻因為理念不合被逐。此人常年戴著一副詭譎的面具,行蹤飄忽,殺人手段更是殘忍至極。

然而廖雲歸認識他的時候,裴輕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

那是廖雲歸剛滿十六歲時候的夏天,他奉師命前往長安,卻在途經一座破敗小村落時聽到樹林裏斷斷續續的呼救聲,走近了才發現居然是幾個粗莽武夫在強-暴一個孩子。

猥褻的笑聲,慘烈的痛呼聲交織成一片,廖雲歸皺著眉頭提劍上前,甚至連一分猶豫都沒有,就幹脆利落地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殺人。

那個血泊裏一身淤青的孩子擡眼朝他望過來,廖雲歸這才看清楚對方不過十一、二歲年紀,淩亂長發下竟然掩著一張過分明艷的臉龐。

那就是當年的裴輕。

廖雲歸猶記得裴輕當時攏著破碎的衣襟站起來,纖細的手用力拔出武夫身上的刀,然後慢慢地、一刀一刀將這幾個人割成了肉塊。

之後他望向廖雲歸:“今日恩情,裴輕來日必報。”

“不必。”廖雲歸救了人卻沒打算繼續牽扯,“告辭。”

再見面已是三年以後,邊遠的南疆小鎮,聽聞鎮上接連發生離奇命案,死者全是男子,死狀淒慘令人目不忍視。廖雲歸帶著洛景行當時就在鎮上,而天生缺乏警覺性的小師弟著了道被人捉去,險些死於非命。

說險些,是追去的廖雲歸發現,殺人兇手竟然是當年長安城外慘遭欺淩的那個孩子。

長大了的裴輕越發樣貌出眾,美得有些雌雄莫辯,眉宇間卻全是陰郁,看他殺人的手段,想來這幾年另有奇遇,已絕非昔年弱不禁風的孩童。

裴輕放了洛景行,卻提了個條件,希望能跟廖雲歸正面較量一場。

十九歲的廖雲歸已經是江湖上小有名氣的卻邪劍,裴輕雖然招式詭譎路數陰損,卻終究不敵廖雲歸基礎紮實身經百戰,憾然落敗。

從那以後,每年多則兩三次,少則一二回,不管走到哪兒,裴輕都會來找廖雲歸。

廖雲歸自己也覺得奇怪——他們倆一個浩氣盟的劍客,一個惡人谷的舵主,年年相見,卻只是不傷性命地切磋,說出去只怕沒人相信。

“娘……”床上沈沈昏睡的人忽然出聲,“娘……”

斷續的聲音極壓抑,也極痛苦。

廖雲歸走到床前想看看葉有期的情況,沒想到剛一靠近就被對方的手抓住了衣角。

廖雲歸:“……”

伸手探了探這人額頭,熱得燙手。

很好,看來自己撿來了個大麻煩。

廖雲歸無奈地揉了揉額角,最終把裴輕的信放回了桌上,轉身下樓讓小二幫忙喊大夫,自己端了盆水上來,認命地弄濕毛巾幫葉有期降溫。

“看不出,廖兄還是個極溫柔的人。”大夫剛走不久,窗戶被人從外面挑開,一道身影鉆進屋子,帶進一身朦朧水汽,“幾年來,這還是廖兄頭一次失約。”

廖雲歸毫不驚訝地放下手裏的藥碗:“事出突然,不得已失約,還請裴公子海涵。”

裴輕摘下臉上的面具,露出極其精致的一張臉來。他走近端詳了一會兒葉有期,忽然笑道:“怎麽廖兄,舍下你的小師弟了?”

“我與這位小兄弟萍水相逢,並不熟。”廖雲歸依舊神色淡淡。

“既然如此……裴某殺了這人,再與廖兄戰個痛快如何?”裴輕說話溫聲細語,袖中的手卻快如閃電地抓向葉有期脖頸。

殺了這個人!

裴輕微微瞇起了眸子,這世上,所有廖雲歸在乎、喜歡或是可能喜歡的人都不在了的話,豈不是很美妙的一件事?

那樣,這雲淡風輕的白衣道士,就是他的了。

“……”廖雲歸握著裴輕的手腕,“裴公子,這種玩笑不可開。”

致命的指尖離昏睡的人咽喉不過半寸。

然而手腕上,對方掌心裏的暖意讓人流連忘返。

裴輕笑了一聲,後退兩步重新戴好面具:“既然如此,我們改日再戰,裴某就先告辭了。”

他形如鬼魅,快速消失在了廖雲歸的視線裏。

廖雲歸將目光轉回葉有期臉上,對方渾然不知自己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高燒讓他面色潮紅,嘴裏還斷斷續續呢喃著聽不清的句子,手指在床邊無意識地亂抓,直到碰到了廖雲歸的袖角,才一把抓住,安靜下來。

這情景,倒是讓廖雲歸想起當年的洛景行來。

年幼的洛景行膽子很小,晚上怕黑不敢睡,總是央求自己陪他。那時候洛景行睡著了也會無意識地抓他的衣角,似乎握住了什麽,就安全了。

而被依賴的人心裏漸漸生出溫柔的花,然後長成參天的樹。

時光的洪流將懵懂無知的孩童變成內斂的大人,所有怯懦都被藏起,他沈默的深情終於無處安放,迎來了殘忍的淩遲。

於是在這個揚州城郊的小鎮上,在春雨連綿的冷夜裏,廖雲歸被這一點毫無意識的依賴舉動勾起了回憶,也絆住了腳步,終究沒忍心起身離開。

若這一生,劍與心上的人都在身邊。

又該是如何一場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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