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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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還沒走到永晝宮,就撞上了行色匆匆的宣央央。她走得很急,神色慌張,連前方行人快至面前了都未發覺。

姜沅瑾喊了她一聲,卻把對方嚇了一跳,渾身一個激靈,弄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又發生了什麽?你臉色怎麽這麽差?這是要去哪裏?”幾天不見,宣央央竟憔悴了許多,饒是姜沅瑾印象中不太常見的人,都覺得她瘦了不止一圈,下巴尖得可以戳人了。

宣央央深深呼吸,強自鎮定了些許,和姜沅瑾對視著,堅定道:“我要去找周墨。”

“你知道他在何處?”

“是,”宣央央不自禁地去瞟一眼同行的蔚蒼雩,一頭銀發,一襲白衣,恍若天人之姿,實在叫人無法忽視。“自從周墨上次失蹤後,我就在他身上放了隨形蠱,如影蠱在我身上。”

如影隨行蠱,是永晝宮中某任掌門發明的小玩意,專門用來追蹤行跡。如影蠱和隨行蠱是可以互相尋找對方的,種在人體後,可以存活三到六個月不等,一般不會超過半年,無毒無害,也不會對人體造成什麽大的影響。

“應該在懸玦空谷或是那一帶的附近,我之前跟著師傅去過那裏。”

姜沅瑾和蔚蒼雩對視一眼,片刻沈默後,姜沅瑾輕哼道:“呵,巧了。”他也不管宣央央疑惑的目光,利落地一轉身,朝著一個方向邁開步伐。

“走吧。”

沈雲驟壓,數道白得泛紫的猙獰電光伴著驚雷的炸響在一大塊黑灰中翻滾。千年來晦暗不明的懸玨谷底,此時,如同白晝。

異常的天象之下,一個巨大的卐字陣閃著幽綠的熒光,如點點鬼火,襯著四散的骸骨,勾勒出地獄一般的景象。

有兩人立在陣中,彼此之間拉開了一段距離。紫衣女子的胸腹處有一個血窟窿,從中延伸出一道殷紅血光,如血液在空中流淌,直達對面男子的胸膛。

男子未著一絲衣物,整具身體上,皮肉不斷地在腐化掉落,墜地隨即自燃殆盡,露出森然骨架。那一根根白骨還發出咯啦咯啦的響聲,好像有東西在上面啃食。然而同時,新的血肉肌膚又以近乎同步的速率生長著,一寸寸附在骨骼之上。

蘇無相和殷玄佾就是以這樣的一副姿態出現在三人的視野。

宣央央渾身冰冷發著抖,牙關不受控制地打顫,說不出一句話。

姜沅瑾下意識側過臉看蔚蒼雩,後者面無血色,眉頭緊鎖,呼吸很重,似乎在忍耐著什麽痛苦。此刻他緊抿著唇,目光有幾分震詫。

“你還好嗎?你還是不應該進到這裏。”

此時姜沅瑾更加關心蔚蒼雩的狀況。他不能接近無相封靈陣,因為蘇無相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讓他一靠近,就會加快靈力的消耗,而耗盡靈力,結果就是無法維持現有的生命。每一絲靈力對蔚蒼雩而言都很重要。在這之前,他為了救殷寂言而耗費了許多,這讓姜沅瑾一直以來都深感愧疚和虧欠。

蔚蒼雩搖頭示意自己無礙,蒼白的嘴唇闔開,他的聲音清冽,似是嘆然道:“原來如此,竟然做到這個地步,不愧是蘇無相。”

姜沅瑾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邊的兩人,不解道:“他們在做什麽?”

蔚蒼雩向他們走去,步子放得很緩,腳下觸及碧綠咒印,帶出瞬間漲起的光亮,在陣中引起一陣陣的波動。

“重塑肉身。”他邊走邊道,“殷玄佾原本的身體早就連一寸飛灰都找不到了。所以蘇無相在給他重新塑造一個適合他的肉身,否則魂魄無處寄托,最終只會煙消雲散。只是沒想到,她竟然會選擇將冥域之主的另一個化體強行打回原胎再孕化,這就好比殺死自己的同胞手足,蘇殿主果真狠絕。”

蘇無相本是閉合雙眼,這時才睜開,轉過臉斜眼看向來人,也不覺驚訝。她的臉色看起來不怎麽好,開口說話冰冰涼涼的:“沈寂了這麽久,消息倒是知道不少。”

“他總不會是自願的。”蔚蒼雩竟然還清淺地笑了一下,和她打了個招呼,“彼此彼此,好久不見了,蘇無相。”

“可我一點都不想見到你。”她倒是很不客氣,直截了當。

蔚蒼雩自然不會放在心上,他的目光落在殷玄佾身上,似是在回憶過往:“一個人,當久了替代者,想來都會產生想要取正主而代之的心吧。你當年的所作所為,其實就是想取代冥域之主,真正成為冥域至高無上的掌權者。”

“什麽替代者?”蘇無相一聲冷笑,目光帶著一絲輕蔑和傲氣,“我本身就是冥域之主,和他一體同源,擁有相同的力量,憑什麽他就可以隱沒在島上不出,卻可以號令我約束我限制我,可稍有差池便要我一個人來承擔?那麽多年,冥域一直經由我的掌管,既然我可以以一人之力勝任,那麽他還有什麽存在的必要?”她完全沒有否認蔚蒼雩的話。

“那也是你們冥域自己的事情。”蔚蒼雩閉了閉眼,道,“可你和殷玄佾合作,殺青羽奪鳳神雙瞳,暗算我搶龍神之心,屠滅北冥島,殘害數百名天域修者,諸如此類種種,妄想著了打通天域與冥域之間的連接以奪取資源乃至統合四境,亂了天地間的秩序,這些就是你們的不該了,野心,不該是這麽大。”

“哈哈,哈哈哈哈……”蘇無相突然大笑起來,繼而很快面露痛苦之色,胸腹處的血帶似是抽取著她的生命,饒是如此,她依然放縱自己的情緒波動,盡力嘲笑著蔚蒼雩,道,“你會這麽說……蒼雩,你果真是一點都不了解他!”

“蒼雩,我一直都很討厭你。”蘇無相笑過後,又冰冷了一張臉,眼瞳幽暗深沈,透不出一絲光。

“我知道。”蔚蒼雩點點頭,平靜道:“不過既然如此,為何用又要用龍骨散出的靈氣,來滋養催生這具身體呢?你就難道就不介意,重生後的殷玄佾,渾身都帶有我的氣息嗎?”

蘇無相頭一次面露厭惡之色,冷哼一聲,不去應他的話,卻道:“你驕傲又自大,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憑借那樣的出生便可以隨意掌控他人的生死。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殷玄佾一定要你死,還用那種極端過激的方式?”

“他……大概是,恨我吧。”那雙帶著明顯恨意又絕望的眼睛,蔚蒼雩直到現在都不曾忘記。

“是啊,他恨你。”蘇無相嘴上這麽說,但姜沅瑾竟然聽出了一絲絲微妙的嫉妒。

“你說,我不了解他。為什麽?那他真正想做什麽?”

“這個,你何不自己去問他。”連接兩人的紅色光帶已經消失,殷玄佾人還未醒,身上的變化趨於停止,血肉皮膚初生,光滑白皙,沒有一點疤痕。蘇無相一揮手,不知從哪裏弄出來的衣袍褲帶,自行套上其身,眨眼間已然穿著完畢。

蔚蒼雩正要開口,蘇無相卻搶先道:“還沒結束,還差一步。”

“什麽?”

“心血。”

蔚蒼雩心中一凜,剎那間腦中一個想法一閃而過:“你在等人?”

姜沅瑾此刻卻還沒有意識到什麽,聽到他們的對話,一個名字脫口而出:“沈映涼。”

蘇無相看了姜沅瑾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蔚蒼雩陰著臉,一字一頓道:“他在哪裏?”

蘇無相笑而不答。

正當蔚蒼雩打算再要逼問,倏然,耳邊響起一聲清脆的鈴聲。

“叮鈴——叮鈴——”

蔚蒼雩毫無防備,渾身一震,像過電一般。腦子裏霎那間一片空白,隨即迅速清醒,如淋了一盆冷水,很快鎮定下來。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宣央央,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個暗金色的銅鈴。銅鈴只有巴掌那麽大,上面刻滿了精細密集的花紋,發出的聲響清脆,細細輕輕的,卻讓在場每一個人,都清清楚楚的聽到。

“驚風鈴!”姜沅瑾訝然。

驚風鈴是永晝宮中的一件靈器,置放於攬星閣頂層。據說,此物可以召喚方圓百裏的魂魄,不論生魂或是死魂,是人類還是妖魔,都可令其意識蘇醒,並控制其行動。當然,若是修為不足者,催動驚風鈴,只能達到前面的效果,而無法將其控制,極易造成混亂甚至反噬。

這樣的東西,永晝宮的高層是不可能交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弟子的。宣央央只怕是偷拿出來的,難怪那時見她如此慌張,應是剛從攬星閣下來,怕被人發現吧。

宣央央之前一直杵在旁邊,一個人默默地聽著他們說話,恐懼又緊張地觀察著殷玄佾身上駭人的變化。直到他完好新生,她才松了一口氣,暗道,是時候了。

她自然是無法做到將驚風鈴發揮出它完整的效用。不過她的目的,也只是想喚醒周墨的意識。

果不其然,方重塑肉身,雙眼緊閉的男人眉目間一動,有了些許反應。

“住手!”蘇無相面露殺意,厲聲喝止道,“該死,早該殺了你的!”言罷,狠戾決然地沖過來攻擊宣央央,卻被姜沅瑾攔下。

“讓開!”

蘇無相與姜沅瑾纏鬥起來。她自冥域無盡崖底逃脫出來,法力大減,又花了大部分的精力和氣力覆生殷玄佾,此刻與姜沅瑾對上已是十分勉強,敗勢漸顯。

“叮鈴——叮鈴——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空曠的山谷間回蕩,明明不重,卻能傳遍百裏。

宣央央的嘴角已然湧出一股血痕。她每搖一次驚風鈴,就感覺五臟六腑都受了一震,仿佛有人對著她狠狠打了一掌。可就算如此,她渾然不覺,任由血液湧流,手中動作不停,近乎機械般地一下又一下。如果就這麽無止盡地搖下去,那自己終會在某一刻無法支撐嘔血而亡吧。

但是就算知道這麽做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也要喚醒周墨,哪怕只是短暫一瞬……

倏然,鈴聲驟止。

宣央央楞楞地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蔚蒼雩白著一張臉,死死地抓住她的手。

冷。

這是首先冒出她腦中的想法。與蔚蒼雩相觸碰的地方,徹骨得冷,刺激地她瞬間起了一身顫栗。

“停手!”他咬著牙,臉色極差,簡短兩字,卻是不容拒絕地蒼勁有力。

沈寂的谷底,此時卻漸漸充斥了聲響,四散的黑霧從地底湧出,向周圍漫延,濃重的一團團黑色裏,傳來了鬼怪的淒聲厲叫,久遠以來壓抑積聚的怨怒之氣,此刻即將爆發。

懸玨空谷中,最不缺的,就是死去的冤魂。

宣央央目瞪口呆地看著遍地掙紮而出,早已失了原本容貌,變得面目全非兇惡可憎的怨魂厲鬼,忽然如當頭一棒,如夢初醒,終於有所意識。

“這,我……不是……”她害怕起來,發著抖,牙齒顫顫,說不清言語。

“別再搖了。”蔚蒼雩說著,並沒有多餘地責怪她。

雖然是制止了宣央央,但可惜為時已晚。

已然蘇醒的厲鬼怨魂們,很快找到召喚自己的來源,目標一致地向宣央央來襲。

殺掉可能控制它們的人,從此就可以得到解脫,為所欲為。

宣央央在極力做著抵抗,但嚴重的悲傷和疲累的神經讓她心有餘而力不足。

蔚蒼雩跟她站在一起,顯然也被納入了消滅目標。他不可能在這時候丟下她不管,只能盡力拉著她閃避,替她擊退來勢洶洶的怨鬼。雖然數目眾多,但是這些怨鬼放在平時,要消滅本不是什麽難事。但今日壞就壞在,置身無相封靈陣之中,限制了他太多力量。他眼神微變,手腕一翻,一抹金色閃出,頃刻間幾個伸著尖利手爪的怨鬼淒厲地吼叫著飛離出去。

宣央央心有餘悸地看著蔚蒼雩,一條亮金色的長繩一頭繞著蒼白通透的手腕,另一端軟軟地垂至地面。蔚蒼雩翻動手腕時,金色繩索在空中劃出利落遒勁的痕跡,將冒犯之物統統擊退。

突然,她的腳踝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疼。她一個趔趄,險險跌倒,慌忙低頭一看,一只小鬼長著一口獠牙,正死死咬住她。宣央央欲擡手將它打落,卻不想那小鬼突然松口,抓著他的腿猛然將她向後一拽,一口氣拖出兩丈遠。

她面向下摔在地上,眼冒金星,感覺後背有兩個東西跳上來,緊接著她的脖頸和肩頭一疼。

身上的血在源源不斷地被吸取、流失。她全身僵硬,一動都動不了。從腳底開始泛出的寒意很快遍及全身,如墜冰窟的冷。

她心內極度地恐懼,但扔然緊咬著牙,拼了命地想要掙脫,不甘心就這麽死去。

驀然,身上一輕,有人躍至自己跟前,盡量不觸碰她的傷口,將她扶起。

“阿央。”那人喊她。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嗓音。

宣央央模糊了眼,多日焦慮懼怕,備受折磨的內心,此刻仿佛終於得到了安寧。一瞬間,她想讓時光停留,永遠沈溺在這一刻的溫柔。

“你受傷了,不要逞強。”他皺了皺眉,眼中露出疼惜。

宣央央將他抱得很緊很緊,好像要把自己深深嵌進他的身體一般。她的頭埋在他的肩膀,眼淚無法克制地流淌。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蔚蒼雩一轉頭,就看見了相擁無言的兩人,剎那間,心情無比覆雜,連手上動作都慢了幾分,被一個小鬼偷襲成功,純白衣袍紅痕點點,如雪中落下的紅梅花。

他回頭,面無表情地將來襲的小鬼撕得粉碎。

就在場面一片混亂之際,突然間,一股強大的力量蠻橫地插手幹預,裹挾著明顯的冥域之氣,攪起漫天塵沙。半盞茶都不到的時間,被驚風鈴驚擾召喚出的怨魂厲鬼已然煙消雲散,半點不見蹤跡。

姜沅瑾的第一反應是沈映涼,蘇無相面色一喜,輕松不少。

而當看清來人,她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翻滾的煙塵逐漸散去,露出一張清俊瘦削的臉,著一身墨青色衣裳,漆黑的瞳仁裏有著攝人的神采,如長夜中燦爛的星辰。

孫不遜。現任冥域輪回殿之主。

“怎麽是你?”蘇無相冰冷的聲音似從牙縫中生生擠出。

“很奇怪嗎?”男子嗓音清清涼涼,聽上去有幾分恭敬,“您從無盡崖底逃出的那一刻,就要知道會有這樣一天。”

“哼!你算是個什麽東西?不過是區區一個殿主,也敢跟我這樣說話?”

孫不遜卻認真道:“我不覺得剛才有冒犯到您,況且,不說現在您沒有一職半位,您是上一任輪回殿主,雖是前輩,但實與我同級,我對您的態度應該沒有問題。”

蘇無相瞇起眼,語氣十分危險:“小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逃犯。”

不知哪裏傳來一聲輕笑。

蘇無相怒極反笑,正要發作,卻聽聞孫不遜不鹹不淡道:“沈殿主向我說了你的行蹤,我本來還不相信,但還是決定來看看,結果被我找到你,看來沈殿主偶爾還是可以信任一下的。”

蘇無相的盛怒轉化為錯愕,震驚,不可置信。

沈映涼背叛了她,也背叛了殷玄佾。從一開始,她的目的,就不是要幫她,就沒想要讓殷玄佾覆活。

沈映涼這個人,有著千副嘴臉,不同於自己擅長易容,她真是將“女人心海底針”的展示地淋漓盡致。背叛、虛偽、暗算這些事情,她耍起來簡直爐火純青。

而她的每一次背叛,都是致命的。

自己明知道她不可信任,卻還是落入了她的算計,可恨至極。

蘇無相暗暗咬碎牙,就算到了這般田地,也不輸驕傲:“就憑你想要抓我,沒那麽容易。”

隨著話音甫落,她的眉心顯現一道卐字綠印,與地上的陣法相應。蘇無相淡紫色的頭發無風自動,衣袂翻飛,周身一瞬爆出一股強大的靈力。

她不能逃跑,否則就會功虧一簣。而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許她做一個逃兵。她唯一可做的,就是將孫不遜斬殺當場。

“這不是你的力量。”孫不遜心中驚訝,面上仍舊平靜,毫無懼色。

“這是……”姜沅瑾卻是無比熟悉,他看向蔚蒼雩,道,“這是你的龍神之力。”

蘊藏在龍骨之中的巨大靈力。無相封靈陣果真不止是封印,還吸納儲存著龍骨之中的力量,可必要之時化為己用。

“本是用來對付冥域之主的吧。”蔚蒼雩對此並沒有什麽大反應,“但其實,她不適合用這股力量,冥域與天域,終究是不一樣的境域。如果是……”他下意識想說出一個名字,轉過頭,看見那個背影,又硬生生咬住了牙關。

蘇無相不發一語率先出手。她簡直就是用蠻力在戰鬥,出手極快,招式單一,輸出的力量卻是十分強大,且源源不絕,不用擔心力盡耗竭。

任何的花招巧式在絕對的速度和力量面前,都不值一提。

孫不遜苦笑,措手不及地只能躲閃。許多次,他腳邊的地面轟然炸裂,只差一點,炸得四分五裂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在倉皇的竄閃中,冷靜而鎮定地等待著一個機會,一個破綻,一個能夠接近蘇無相的空隙。

別人的東西終究是別人的,靈力無法很好地與招式融合,那力量就不足以是絕對壓制,而他亦有十分敏捷的身形,一舉突破的機會,來得不算慢。

蘇無相喘息之間,孫不遜已然欺近眼前。他的手扣上了蘇無相的肩膀,向後一閃身,轉到她身後,從背後猛然抱住蘇無相。

“抓住你了。”悅耳的聲音響在耳畔,伴著絲絲涼意。

蘇無相怒氣盈上,肩頭一動,正欲震開他的手。突然,眼角餘光處,環抱在她胸前的手臂倏然急速腐爛變形,墨綠衣袖不見,轉眼竟成骷髏,骨骼殷紅如血。

蘇無相驟然變了臉色。

“無生法相!你竟然帶著無生法相……啊!放開我!放開我!……”蘇無相發瘋似的尖叫著,拼盡全力地掙紮,然而都是無用。她根本想不到孫不遜會用這招,拔高的語調和尖厲的叫喊,比起方才百鬼齊出的嘶叫,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孫不遜只身立在她前方十步處,冷眼旁觀,看著她的身形一點一點地消失,最後,身後的骷髏登時散落了一地,被青色的火焰焚滅。了無蹤跡。

他長舒了一口氣,自顧自喟然道:“不放個大招,還當我是病貓……”

“……”

四周一片沈靜。

孫不遜的臉色比方才初見時白了幾分。他環視了一眼在場之人,最後對著蔚蒼雩十分微淺地笑了一下,點了點頭。而後徑自離開,身影由清晰轉為模糊,消失在遠處。

蘇無相被孫不遜帶走,但無相封靈陣還未破。在場的四人一時沒有言語。

蔚蒼雩的心思又轉到某個人身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由脫口道:“糟了……”

姜沅瑾疑問道:“怎麽了?”

“忘記問蘇無相……”

蔚蒼雩還沒說完,一個聲音突然接道:“他在天慧山。”

那人轉過身,直視著蔚蒼雩,道:“沈映涼讓我引他去了天慧山劍廬,找一個叫姜媱的人,說能取出我留在他身上的心頭血。”

姜沅瑾瞬間臉色煞白。

蔚蒼雩反射般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一剎那間,飛沙走石,遮天蔽日。一條墨色長龍騰空而起,響徹山谷的龍嘯,震耳欲聾……

待到一切再次平靜下來,空曠的山谷中,只剩下兩人。

地上的卍字陣還大展著,愈發將谷底映襯地詭異。殷玄佾一步一步走到陣中,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幹脆席地而坐。

宣央央紅著眼,幹澀的雙眼已然流不出淚。嗓子一定是發腫了,連吞咽都覺刺痛。

“為什麽不繼續了?”

“繼續騙你嗎?”

宣央央想了想,啞著嗓子道:“我可以裝作不知道。”

“一輩子都裝不知道?”

“有什麽不可以呢?”她擡頭,看著暗沈的天色,烏雲如鉛塊一樣沈墜在天空,目光有些空茫、單純而又天真。

“你是不是想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短短一瞬?”

“是。”

殷玄佾笑了。

“……哈哈哈……如果,我喜歡的是你就好了……”

宣央央垂頭看他。

那人有一張同自己戀人一模一樣的臉,他伸出手掌,放在眼前,十指張開。

“可惜,我只有一天的時間。”

“這裏是離他最近的地方了,我能感覺的他的氣息。”

“我也很想和他在一起。”

“所以,不能裝成你的愛人,來陪你。”

“很抱歉。”

……

“……沒關系。”既然無淚,那便只能以血代之。她說完這句話,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心痛得難以呼吸。

“那換我來陪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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