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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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央央找到殷寂言的時候,後者正歪靠著一處屋頂邊沿,有一口沒一口地往嘴裏灌著酒,幾個酒壇子七歪八倒在地面上。

她仰起頭,頓了一會兒,才叫道:“殷先生。”

快至小雪節氣,入了夜極涼了。宣央央說話間,口中已然跟出幾絲白氣。殷寂言垂眼打量她,見她仍穿得十分單薄,便道:“出門也不知道多披一件衣裳,天天照顧別人,也要顧一顧自己。”

宣央央心情放松了一些,笑了一笑,眉眼彎彎,十分俏麗。她道:“還好,我竟沒覺得冷,許是之前在鳳巢吸入了過多的炎氣,積在體內還未完全散去吧,呵呵,看來還是有些好處呢。”

殷寂言不以為然,擡手一招,道:“好什麽好,這些炎氣淤積於五臟,對身體極為不利,也不容易自行散去。你上來,我替你祛掉。”

宣央央“哦”了一聲,爽落地輕躍上屋頂。殷寂言執起她一只手,兩掌相對。她只覺先前身體裏的那股燥熱感漸漸四散開去,整個人如同去水裏游了一圈,周身都清涼鎮靜下來了。

宣央央謝過他,瞥到了他手中的酒壇。又想到這幾日裏,殷寂言和姜沅瑾的相處很是奇怪,雙方幾乎都沒怎麽說過話,連眼神的交流都少之又少,似乎在極力地回避對方,姜沅瑾甚至整整兩日不見人影。她試問道:“殷先生同昭沅君之間,是發生了什麽誤會嗎?”

她想了想,又道:“昭沅君兩天沒見他,今日傍晚才現身,一回來便給我一袋東西,托我派人去一趟白家,交給一個叫白櫻的女子。我看了一下,裏面是幾截根木和兩段垂針靈鹿的鹿角。他還讓我轉告白櫻,等東西完成後,就直接交給你。”

殷寂言靜默。

他雙手規規矩矩地環捧酒壇,兩眼虛望前方。過了一會兒,他才開了口,說著毫無關聯的話,聲音輕飄飄的,似浮在空中。

“小宣吶,”他言道,尾音納著幾不可聞的微嘆,“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最上心的人,變得不再是你認識的了,你會怎麽辦?”

“嗯?”宣央央思考著他的問題,“變得成我不認識的人……”卻在話語吐出的瞬間,想到了之前在鳳巢時,周墨在最後時刻,突變出的讓她極其陌生的眼神,和他之後一連串令她目瞪口呆震詫不已的行為。

她忽然抓住殷寂言的手臂,指尖輕顫表明了她內心無端由的緊張。她盯著殷寂言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殷先生能否先告訴我,那天周墨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為何他突然有那樣的行為?還有,玄佾是誰?”

殷寂言對她的問題並不感到意外,他有想過若是她來問自己,要如何去回答。但他始終沒有想到一個合適的答案。

與她實話實說,可是有一些事他自己也不能確定;若是對她隱瞞,可該發生的事情,日後必然會發生,自己也無法阻止。這種安撫維持不了多久,就算是出於善意,到頭來卻還是會傷人。

思索良久,最後他只能道:“那天的人和事,都是意外……”他頓了頓,道,“並不要緊。我能告訴你,這樣的事情,以後應該不會再發生了。所以啊,你還是不要把這些事放在心上了,忘了吧。”不是看不見宣央央臉上的失落,但殷寂言有自己的考量,整件事情與她無關,他不想讓她被無端卷入而因此受到傷害。

殷寂言移開目光,看著下面院子裏枝葉漸禿的樹幹和地上稀疏散落還未被清掃的落葉,檐廊上一盞盞掛著的燈燭火光在這清冷的夜色裏顯得分外孤寂,溫暖的光芒卻更讓人感受到夜的寒冷,勾起了一身不自主的顫栗。

奇怪啊,他縮了縮身子想著,對於外界的冷熱,他本應該感受不深。

雖然失望,宣央央到底還是表示了理解。她也不再提及,曲起腿,雙臂環抱著膝蓋,換了個話題絮絮叨叨起來:“周墨他啊,很小的時候失了父母,是在一處路邊被我和我爹發現然後帶回家的。我出生不久就沒了娘親,爹雖然對我好,卻是很少有時間過來陪我,所以從小我就與周墨特別親近,呃,雖然這麽說對我爹不太好啦……就是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我們一起長大,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也是如此。我們經歷過的這十幾年時光,這麽長久的歲月,那是真真切切的。我們見過的,聽聞的,感受到的,一點一滴,全部都溶進生命中,才能成為現在的我與他,我們就是彼此的摯友親人知己。”

“在鳳巢的那一刻,我知道,那時的他不是周墨,而你喊出的那一聲玄佾,也說明一切。他不是周墨,那他是誰?我的周墨去哪裏了?我是不是已經失去他了……那一刻是我人生中最害怕的時候,比之後的墜崖還要讓我恐慌……”

明媚的笑容早已消失,她望向殷寂言的表情有些悲戚。

“我真的不想失去他……”

“……殷先生,你說,我會失去他嗎?”

宣央央離開了有一小會兒時間,走的時候情緒仍是非常低落。殷寂言依舊維持著環捧酒瓶的姿勢,目光卻開始有意無意地瞟向某一處被陰影填滿的角落。他臉上的表情落寞,嘴邊彎了一個極淺的笑紋,眼神變得迷茫。他對著空氣,開始有一言沒一言地說著:“這兩天裏啊,我就光用來想事情了。思前憶後,有些事情,其實一早就有了答案,只是我自己不願承認罷了。”

“懸玨空谷那種地方,哪裏是普通人會想要進來,又豈是如此輕易能夠闖入的。從一開始,姜沅瑾啊,你就是想讓我死。”他說著這殘酷的事實,眼睛都沒眨一下,語氣如一潭死水,沒有半點波瀾。“我一死,蔚蒼雩就有了生機。這樣一來,你,和明淵聖地裏頭這麽多的生靈就可以繼續存活下去。一條命,能換這麽多,說實話,連我也覺得值得呢。其實你直接讓我去殺死青羽就好,何必如此迂回,非要等到天劫那刻,白白浪費了這麽些時光,叫蒼雩多熬了五年……不,是十五年,對了,是你讓蒼雩救我的吧?”

“救了我又怎麽樣?只要我活著,無相封靈陣就不可能破除,蔚蒼雩就不能自由,你們全境生靈的生死就會被牽連,這些你不會不知道吧?”殷寂言搖著頭,“你真是讓我看不懂了。而且我也不明白,你去找白櫻到底有什麽意義,不是要我犧牲麽?怎麽又讓我活下去了?”

他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輕叩著壇壁,細碎清脆的“叮叮”聲在寂靜的夜裏愈發明顯清晰。“所以,為什麽要救我呢?就讓我那樣魂飛魄散,不是很好嗎?至少我到死還能念著你的好,記憶中也沒有欺騙和謊言。而你們可以繼續沒有威脅地生活,這樣不是好嗎?難道殺我一次不夠,還要再算計讓我死一次嗎?”

“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裏,到底有幾分真心?你說的喜歡,是真話嗎?”殷寂言覺得前方景物開始模糊起來,他強自扯出一個笑容,也不管有多淒楚難看。“在天域的時候,意識微薄,也沒有什麽歸屬感。我覺得,與玄佾在一起的幾百年,都比不上和你在一起的那五年。”

他晃了晃酒壇,液體與內壁相碰的輕快水聲揭示了瓶內的酒水已餘量不足。“世人都說,一醉解千愁。酒是好東西,醉了就能忘記一切,什麽煩惱都拋到腦後了。記得那一次我們幾個在永晝宮喝酒,你們都飲得痛快,也非要讓我一起。我當時其實很不高興,因為我既沒有什麽煩惱的事情,也不想拋開過往發生的一切。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刻,對我而言都是很珍貴美好的回憶,我恨不能深刻於心,怎麽會舍得忘記。所以那次我做了些手腳,根本沒飲下多少,而你們早就喝得七葷八素的,也發現不了。其實啊,千杯不倒的名號還是歸清和的,哈,倒是委屈他了。”

他仰頭,灌了滿滿一大口酒,突來的辛辣刺激將他逼出了些淚。他道:“只是,現在,我寧可醉一場,忘記我在鳳巢聽到看到的一切,忘記這兩日在我腦海中逐漸清晰的事實。”

他說了這半天,也不聞那人回應。他也無所謂,隨意往後一躺,空了的酒壇子被他松了手,咕嚕咕嚕順著屋檐的斜坡一路滾下來,“咚”地一聲重重砸在地上,卻沒破碎,又順勢滾了幾圈,和其他的四散的酒壇子撞到一起,打了幾下旋兒就定下不動了。在倦意即將湧入的時候,微微吹拂的冷風中隱隱約約夾著一句話。“你後悔嗎?”殷寂言維持著姿勢,努力撐大了眼睛,望著無星無月的濃黑色穹頂,聲音輕似蚊吟,卻清晰,認真,且溫柔:“我在這人間第一眼看見的人是你,從此我再看不見,裝不下其他的人啦。”

“從始,至終,我都願意為你赴死,哪怕現在,這一刻,這一瞬。”

殷寂言第二日醒來,還沒走出院子幾步,宣央央就過來了,跟他說姜沅瑾已經走了。

許是宿醉還未完全回過神來,他在原地呆了好一會兒,而後竟有些慌起來,直楞楞地問:“他有說去哪裏嗎?”

看見宣央央搖頭,殷寂言的心一點點地沈下去,忐忑逐漸被一腔委屈不甘和憤懣所替代。好歹該跟自己說一聲吧?他這邊還沒做什麽,姜沅瑾就先來個不告而別了。殷寂言越想越不滿,臉色也變得不怎麽好。他突然想起,那塊從赤火藤妖身上落下來的龍心碎屑,這原本應是屬於蔚蒼雩之物,自己本打算交給姜沅瑾,結果那時腦子裏雜七雜八的事情攪得他一時忘記了這事。

殷寂言揉揉額頭,頭還有些暈眩。依自己對姜沅瑾的了解,他有可能去的地方,無非就是永晝宮,或者去找蔚蒼雩。那日看見這塊紅色小石塊的時候,姜沅瑾的眼神變得有些不太正常,臉色很差,定是想到關於蔚蒼雩之事,所以他此去找蔚蒼雩的可能性最大,而且若是永晝宮,大可不必瞞著自己。

蔚蒼雩的住處,殷寂言還依稀能記得起那地方,就是自己覆生初醒的那處洞府。只是當時蒼雩言道那是他的臨時居所,如今並不能肯定他還在。但殷寂言還是決定走一趟。

想清這些,他緩了緩情緒,對宣央央道:“好吧,我知道了。既然這樣,我也不多留了,小宣你替我謝謝宣府主這幾日的收容。”

宣央央聽聞他也要走,面上頓時露出不舍之態,忙道:“謝是不必,你們本是客,卻是因為周墨的事情沒有好生招待你和昭沅君,倒是我很過意不去……不過,殷先生你急著走,是去找昭沅君嗎?”

“是啊,”殷寂言想了想,接道,“不過走之前,我還想再去看一眼周墨。他怎麽樣了?”

宣央央嘆了口氣:“剛才我去看他,還在昏睡,沒什麽變化。”

“別灰心,會好起來的。”殷寂言拍拍她的肩,似是安慰著,“走吧。”

為了保持屋內的溫暖,周墨房間的門窗並不常打開。兩人一進屋,撲面而來一股暖意,殷寂言呼吸間,眉角不易察覺地一動。

他看了一眼內室的臥榻,上面整整齊齊地鋪著一床錦被,花式紋樣像是女子所用。

“你晚上就睡在這裏?”

宣央央點頭:“是啊。”

殷寂言感慨道:“很辛苦吧,看你的氣色並不怎麽好。”

“還好,其實並不累,”宣央央淺淺一笑,“除了餵藥梳洗,我也沒做什麽事情,他就這麽躺著,也沒個動靜讓我折騰的,家裏的事情也不需要我操心,說起來還比在永晝宮的時候要來的輕松呢。”

“生活變輕松了,但你的精神卻變差了。”殷寂言的目光一直落在正在昏睡之人身上,“你真的很在乎他,這麽擔心他。”

“是啊,”宣央央也沒否認,面上疲色愈顯,“我多希望這一切都是在做夢,等醒來的時候,他活生生地在我眼前,仍是啃著他怎麽也看不明白的道書;一遍又一遍嘴上說著讓我不要隨意去男弟子居住的地方看他,心裏卻暗暗喜悅;我故意喊他小師叔,他不甘示弱地頂我一句大小姐;就算知道不合適,也願意陪著我一起做冒險的事情……”

殷寂言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看著越來越恍惚的人,用非常緩和溫柔的聲音細語道:“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或許等你再次睜眼的時候,一切又會不一樣了……”

宣央央的眼皮越來越重,她呢喃般地應了一聲,很快睡過去了。殷寂言把她放到臥榻上,替她掖好被子。而後一步一步走到床前站定,一言不發地盯著床上的人。

他等了片刻,仍是不見動靜,才開口道:“她暫時不會醒來。不過你既然已經醒了,就不要裝睡了吧。”

床上的人眼皮下一動,突然睜開了眼睛,利落銳利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射出來,穩穩落在殷寂言身上。明明是同一張臉,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殷寂言心中的想法得到確認,卻絲毫不覺得松了一口氣,甚至有一絲壓抑和難過。

玄佾打量了他好一會兒,像是看一種新鮮的事物,嘴角很自然地上彎,語氣倒是和緩輕快:“你看上去好像不太高興,為什麽?不想看見我?”

殷寂言搖搖頭:“你的出現,相當於昭示了這具身體裏另一個意識的湮滅。我自己並沒有什麽,只是替周墨和躺在那邊的女孩子感到惋惜而已。”

殷玄佾稍微有些訝然。他道:“那個人的記憶我有些印象,似乎你跟他沒什麽關聯。”說著,又失笑一聲,“我和你,在天域的時候,接觸的不算少,雖然你那時沒有意識。我以為,至少你會向著我這邊。第一次看見你化成人形的樣子,也是讓我挺意外的。”

殷寂言不以為意:“你活這麽久,什麽沒見過,這世上,還有能使你覺得意外的事情,我該感到自豪嗎?”

殷玄佾無所謂地笑了笑,對殷寂言硬邦邦的回話十分寬容,沒有絲毫介意,還很不吝嗇地誇讚:“你很不錯。果真是如我想的一般,優秀且獨一無二。”

“你本就該相信你的眼光。”

殷玄佾淡淡笑著,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

“昨天沈映涼來過,”殷寂言語氣肯定,“是她幫你的?”

“嗯?你也認識她?看來你的經歷還是挺豐富的。很久之前在斬殺冥域陰司狐的時候,我們有過合作。”玄佾說著,“她用了定魂血珀替我驅除幹凈體內其他魂魄殘留下的意識。我記得那也是冥域的寶物吧。”

明明屋裏很溫熱,殷寂言卻恍然覺得吸進肺腔內的空氣都帶了涼意。“那也就是說,周墨他,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是永遠不存於世了。”

“……”

一時之間,全室靜默。

“我很抱歉。”殷玄佾最終這樣說道。

殷寂言閉了閉眼,單手捂頭,晃了晃腦袋:“我第一眼見到周墨時,就發現他跟你長得極其相似,所以我才會給他更多的關註,想要保護他不受傷害。我甚至曾想,要是他不是周墨而是你的話,那就好了。可是真到了這一天,我竟然會替他難過。說起來也真是可笑了。你這句抱歉說給我不合適,應該跟那個女孩說。她叫宣央央,是周墨的……”

“我知道。”殷玄佾半靠在床頭,摩挲著手指,“我說過,我對周墨的記憶有些印象,絕大部分都與這個女孩有關。他們很般配,感情很不錯的樣子。也只能說造化弄人,拆散他們也是不得已,我確是深感遺憾。”

“所以,你這算,是覆生了嗎?我遇見過蘇無相,她打算幫你覆活。”

“當然不,怎麽可能如此容易呢。”殷玄佾有些痛苦地皺眉,呼吸有些急促,調息了片刻才接道,“魂魄,肉身,心血,三者不可少一。沒有肉身,我這副人類身體支持不住多久,最多不超十五日就會潰爛而亡。”

殷寂言想了想,點頭道:“普通肉身確實不行,可是符合你要求的身體,要去哪裏找呢?”

“蘇無相已經替我備好了。”

“是從冥域攫取?可是冥域之中,有誰的肉身能承載你的魂魄?你魂魄帶有神格,除非是能與你神級相配,不然還是會像你現在這具身體一樣,支撐不了多久。”

殷玄佾意味深長道:“有啊,冥域之中,有一人可與我品級相符。”

“你說……冥域之主?”殷寂言驚訝道,“蘇無相只是一個殿主,如何能降伏的了冥主?”

“千年前,冥主閉關之時,截取自身兩根肋骨,化出一雙男女。男子掌管幽冥殿,女子掌管輪回殿,便是蘇無相了。”

“蘇無相竟然是冥域之主的化體?”殷寂言睜了睜雙眼,有些出乎意料,“所以……”

“所以,她不需要殺冥主,只需要殺了她的'同胞'就可以了。”

“化體相殺,冥域之主也不理會嗎?”

“自然是有動靜的,不過那時我已經死了,不知道具體是如何。聽沈映涼說,因為這事,蘇無相被奪去五感,打下無盡崖下一千五百多年,方才脫離。她是為了我,受了這些苦楚。”說到這,殷玄佾的眼神似乎黯了一些,沒之前那般犀利鋒芒了。

“那,心血又是如何得?”

殷玄佾擡頭看他,眼神帶了一份難以言說的意味。他似笑非笑,道:“這就是,我要同你說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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