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番外 萬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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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連齊跟著淵澄,踏過山岳江河,走遍街巷城鎮,沒有目的,沒有歸期。

淵澄前兩年處於癡鈍狀態,來興致的時候比較少,且又在王府,好掌控好照顧。離開京城有三年,漸漸變成個傻子,沖人就傻笑,會說一兩個清楚的字,比如‘不’、‘餓’等,除此外經常發出模糊的聲音呀呀自語,興致起伏總是捉摸不定,甚至出人意料得在半夜出走,必須一刻不離看著。

初次發病的時候,著實急壞了連齊,整整一天一夜,找到時人該是餓極了,蓬頭垢臉得站在一家包子鋪門口,兩眼發光盯著熱乎乎的包子,幾次伸手拿,幾次被店老板噓聲趕,最後老板不耐煩倒給了一個,可一個包子哪夠填飽餓了一天一夜的肚子,他立人家門口還想要,店老板終於發飆,夥同幾個街坊拿掃帚對他一頓猛揍。

挨完揍他還十分委屈,還苦喪著臉瞅白花花熱騰騰的包子。

曾經高高在上的堂堂王爺,淪落至此好不叫人唏噓。

後來連齊長了教訓,有備無患在他懷裏塞了些銀票,並且反覆告訴他那幾張紙能換吃的。

也不知他聽進去記住了不曾。

只是他睡時,連齊不敢睡沈,他睡醒後,連齊又得跟著。

總不能拿繩子拴住,而且他已經學會了一些簡單技能,逼急了怎麽也能自己解開。

這麽往覆熬了幾個月,連齊便是鐵打銅鑄的也抗不住。

終於一次睡沈過去,連齊突然驚醒已是午後,果不其然不見人影,客館老板稱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連齊懊惱極,趕忙收拾行裝找人。

好在這麽幾年連齊摸到他大概出走的路徑,荒郊野外沒路的地方不會去,飯點時間知道餓,遇見新奇玩意偶爾會駐足。

這回沒費多久,日暮時分,在去鄰近小鎮路上茶寮找到了他,正趴在破桌上打鼾。一旁還有個謝晚成。

謝晚成每隔三兩個月出現一次。他倒也想陪著連齊,怎奈文無隅葬身火海淵澄變癡呆之後,連齊益發冷淡,對他全不理睬。謝晚成每回自討沒趣都恨恨發誓再不去見他。

算起來相識已有十載。謝晚成從前那一套玩世不恭沒辦法用在連齊身上,他可以故作輕松地親親文無隅,兒時玩伴文無隅不會較真。可要輕薄了連齊,挨打他倒不怕,就怕這人一根筋再不理他。事實證明連齊很是容易對某些事過分執拗,惹急了老死不相往來也極有可能。謝晚成有時也慶幸自己多少次克制住了強上的念頭。

許是謝他這次及時的出現,連齊沒趕他,三人在一處小客館落腳。

小桌上豆點燈火黃光微弱。

二人對坐許久。

謝晚成道,“我看著他就行,你去睡吧。”

連齊淡淡看他一眼,想拒絕這番好意,默了片刻還是一言不發地起身,走到一張簡陋的臨時搭就的木板床躺下,翻身背對他。

謝晚成無聲嘆息,托著腮幫註視那背影。

許是那視線過分灼熱,連齊遲遲入睡不得。

良夜靜得能聽見呼吸,燭火哧哧燃燒的聲音格外讓人心浮氣躁。

“這麽多年了你圖什麽?”

好是一段靜謐,連齊側躺著一動未動,只這麽問道。

謝晚成楞了楞,又輕嘆一記,“我當你是朋友,來看看你罷了。你要是見著我煩……”

連齊打斷道,“只是朋友?”

他卻也非半分不懂謝晚成的心思,雖自小進王府,跟著淵澄鞍前馬後,素來沒有可稱朋友的夥伴,可光憑兩只眼看淵澄和文無隅,多少也能領會到兒女情長這種事。

只是此間世事輾轉,他家主子如今這副模樣,他豈能不恨,然而恨又不能,他一向對文無隅敬重有餘,而今人已經死了,就算活著,他卻也不知該怨誰,謝晚成無辜麽,也無辜,所以他也不怨他,可朋友之間因為各自立場不同你欺我瞞,難免芥蒂叢生,以致於見到這個人,他總是迷惑於該怎麽對待。

謝晚成聞言又是一楞,自嘲一笑,“你都知道了還問。”

連齊沒回話。

謝晚成嘴角的笑意越發酸澀。

他有斷袖之好,別人不一定,即便連齊跟著在他家主子對此習以為常,可誰說他一定耳濡目染了呢。這也是他這久未曾表明心意的重要原因。而看連齊分明早有所感受,他懊悔丟了自己那套玩世不恭的脾性。

人活一世,能有幾個十年?

好一會兒,謝晚成起身走向連齊,站在床榻邊,明明滅滅的燭火中,他的神情異常堅定,“我就是喜歡你,你呢?”

連齊還是沒出聲。

“你無意也罷,反正都這麽多年了,我能等。”謝晚成訕訕聳肩,雲淡風輕地給自己立了個誓。

連齊眼神迷離望著眼前墻壁,“我不能扔下主子,你沒必要受這份累。”

謝晚成心頭一喜,“我願意呢?”

連齊卻接道,“你告訴我,文公子是否還活著?”

謝晚成怔住,不覺抿了抿嘴。

他們之間註定無法純粹只談彼此間的情意。連齊護主之心已成他命中唯一,而謝晚成,牽涉其中自也難逃。

猶似有此方能有彼的交易。

“我們不能只談自己嗎?”謝晚成有些埋怨。

這種顧左右言他的回答,難免有點此地無銀的意味。

連齊肩膀抖了抖,似是笑了聲,“你以為可能嗎?我為主子沒錯,你為文公子也沒錯。”

“你為什麽認為無隅還在人世?”

“文公子對王爺如何,你是一路看過來的。他會為王爺舍了自己性命嗎?”

謝晚成默立片刻,坐到床邊,低低道,“我知道他不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子,他若對王爺無情無意,不會管他的死活。”

連齊掀動衾被坐了起,“若真如你所說,他的情意太過涼薄,遠遠不及你和文曲,說是相識一場也過分。他讓主子毫無尊嚴地活著,還不如殺了他。”

謝晚成側過身,看著他,昏暗中那張冷酷的臉滿是哀愁,隱約有點乞求之色。

連齊微微低頭一笑,眸中無數悲感交加,“求你件事,若是文公子尚在人間,你替我向他討一劑比‘封情癡纏’更烈的癡毒,如此,主子就不必再遭人冷眼。”

謝晚成垂下眼,心中感慨良多。連齊從來沒求過人吧?至少沒曾求過他。

一聲模糊不清的囈語,那廂淵澄踢開衾被翻了個身,半邊身子吊在床榻外,卻還酣睡正歡。

連齊欲下床幫他蓋好衾被。

謝晚成按住他肩膀,走過去輕手將他翻正身,把被角掖好。

床頭一方糊在宣紙上拼湊得參差不齊的畫絹。

謝晚成看了一眼,不知該作何感想。

他知道封情癡纏這種毒。初到京城和文無隅碰面那會兒,他將早年游歷四方的趣聞趣事講給文無隅聽時,就曾提到過。

此毒確實一星半點即刻要人成癡。但並非無藥可救,劑量少,一年後將自行痊愈。但看他這般,五年了,心竅尚不得明顯的恢覆,想必劑量過大,是否損傷了根本也未可知。

翌日。天朗氣清。

“我會將你的話帶到。”

謝晚成丟下這句,沒敢看連齊一眼,便策馬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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