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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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齊明秀內心是覆雜不安的。

從記事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是國破家亡的落魄皇子,之所以沒有淪為階下囚,還能命活著,是曲淵兩家全力護著他,他們為共同的目標各自經營著隱忍著,而代價便是他將活得不見天日,直到勝利的那一天。

他是天生貴胄,這是最直觀也是苦苦支撐他不倒下的信念。

他的傲他的不肯低頭,恰似稚嫩的樹苗,每一天在燭火裏黑暗中瘋狂生長,一日比一日根深蒂固。

而有人就長到了這盤根錯節當中,成了最難以斬斷的一枝。

他恨文無隅,恨淵澄,所以設計殺了文大人。

相比讓文無隅遠走高飛,只有淵澄那顆見異思遷的心徹底死了,才能將他留在自己身邊,就像從前一樣。

他以為如此,並且滿心期待。

可是他錯了,他連人也留不住!

曾經只屬於他的人,把心給了別人,就算被拒絕踐踏,依然要全心全意追隨。

他恍然大悟,近乎癲狂。他和淵澄不愧曾經那麽情孚意合,一樣的自輕自賤卻都死不回頭!

如今他已是萬乘之尊,可以把黑夜變得如白天一般明亮。沒道理挨過無數個漆黑晝夜的人,卻在青天白日裏不堪一擊。

他能忍。

等到這天下全在他一人掌控,那個時候,還有誰是他留不住的。

大齊初覆改為一日一朝,但凡不是病得下不來床都得按時按點上朝。

這是皇帝的提議。

目標何其遠大,要將大齊王朝推向空前盛世。這個口號可謂振奮人心。

澄清吏治的結果是將一些個過分腐敗的官員大張旗鼓地下獄抄家,殺一儆百從來都是最劃算最有效的計策。

天下永遠不缺能人,而是真正的有識之士難逢弊絕風清的天下。

落馬、上位,降職、晉升,革舊鼎新改弦易轍,朝廷上下一派如火如荼的新氣象。大齊是否能成就盛世尚待後觀,但這場吐故納新的風潮已是空前繁盛。

有人雄心萬丈,有人志氣高昂,有人躊躇滿志,有人躍躍欲試。

可有個人,偏偏和這前景蒸蒸的朝野顯得格格不入,總是獨來獨往,風輕雲淡。

或許他已位極人臣故而無欲無求。

與這位王爺共事已久的朝官都知道此人向來如此,說他仗勢輕人,他也不曾表露過什麽輕蔑之色,說他自傲,你若主動攀談,倒也平易近人。只是那一場政變,無疑形成了一種隱隱的威懾,讓他們由衷地對此人更加敬而遠之,不敢招惹。

新任的官員對他的事跡多少有耳聞,於是也跟風避遠。還有一個重要原因,皇帝對這位王爺並不如他們想象中的寵信倚重。

官場不會因為日益澄清而有人丟棄察言觀色的本領。

所以沒人閑的刻意去琢磨他,更別說奉承巴結。

相安無事即是大幸。

而因此產生的唯一後果唯與文曲相關。自從淵澄再度踏進點翠樓成了常客,當年日進鬥金的景象一去不覆返。

雖遠不至於關門大吉,可是文曲生氣啊!

氣他白頂了個威威大齊碩果僅存的王爺頭銜,整日的就待在酒樓,居然沒一個官來拍他的馬屁!

若非看在飯錢之外的打賞夠豐厚,文曲早把他涼一邊去了。

而淵澄為何戀上點翠樓?左不過因為文武曲跟了文無隅不少年數,縱然文曲那張長著一對銅鈴眼的大盆臉和他家主子扯不出半點相似之處,卻怎麽都能從他身上看見文無隅以前是怎麽過來的。

這或許是自欺的幻想,但淵澄樂此不彼。

他數著日子在熬。

卻說一年後。

淵澄忙於土地制度的改良事宜,連續幾日未去點翠樓。

連齊每月總有那麽一天要跟他告假,為著何事淵澄未曾過問,只要差他辦事的時候見得著人便好。

隔了一個月今日連齊又請示。淵澄自是想也沒想便準了。

不料才半個時辰,連齊風風火火趕回府,門都沒叩就奔進書房。

當即淵澄整個人都呆了,握著筆楞楞看著他。這麽冒失的連齊他生平第一次見。

“文公子…”連齊氣喘如牛,面紅耳赤,可想這一路有多迫切。

“在哪?”淵澄聽得這三字,心頭一跳,忙將筆擱下大步走到他面前。

連齊深喘兩口氣,稍事平覆,

“可能在點翠樓,文夫人…”他停了一下,“病逝了。”

淵澄那尚有餘音的心弦啪地一聲斷了,腦中嗡嗡作響,震得他直發懵。

才一年光景,文夫人也辭世…那文無隅…

他不敢往下想,急忙跑出書房,一直跑到府外。

自從離宮開府,他還沒在自家府邸這般失了穩重。直把守門的侍衛看得目瞪口呆。

這個時辰未到午膳,點翠樓唯一一個小二正拉一把長凳坐門口嗑瓜子兒。

遠處一匹駿馬疾馳而來,瞅著沒要停下的意思,就像沖他來的,慌忙跳腳躲,卻同時那馬一聲長嘶,兩只前蹄淩空高擡,隨即嗒嗒兩聲落地,差那麽幾寸便要踩碎他的腳趾。

“文曲在嗎?”馬背上淵澄雙目炯炯,連叱帶喝地問。

這一幕許是小二這輩子最兇險的一刻,他心驚肉跳,顫悠悠後挪,“在…二樓”

“可有別人?”淵澄語氣有所低緩。

“別人…王爺是說大老板嗎?”小二離了一丈遠,驚魂未定地直拍胸脯,拍著拍著發現王爺還在馬上盯著他,連忙接道,“也在,也在二樓,您請…”

淵澄這才翻下馬背。小二自覺碎步上前牽住韁繩,立在這高頭大馬旁還心有餘悸緩不過神來。

上了半道樓梯,隱約聽見說話聲,淵澄忽然放緩腳步,很慢,慢得讓人誤會他有意偷聽。

可是樓梯就這麽幾階,不回頭不停留總會走完。

面朝樓道口坐的文曲先發現了他。

不一會兒對面一襲青衣的文無隅順著文曲眼神轉過頭來,臉上尚掛著淺淺的笑,看見他的瞬間,神情微微一滯,笑意卻並未消隱,反而垂下眼回正臉時,顯見加深了幾分。

淵澄忽地有種膽戰心驚的感覺。

一年不見,身形面容和在他身邊時一樣。可心思,卻更加難以捉摸。比如見了他之後的笑,是什麽意思?

或許從文無隅壞了一只眼開始,他就再也猜不透這個人。

不及有人先開口,便聽見一陣上樓的腳步聲。

淵澄回頭看了眼。

謝晚成被連齊中途放鴿子,才回到點翠樓,走到一半見是他,轉身下了樓去。

“王爺好幾天沒來啦。”這時文曲招呼道,騰挪出個空位。

淵澄站在樓梯口沒擡腳,看著文無隅的背影一動不動。

“唉呀,算了算了,你們聊。”文曲識趣地走人。這一年來,王爺對自家主子何等癡心,他深有體會,否則能把點翠樓當自己家似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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