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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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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齊玦從邊境回京述職。

江南道總兵淩玦這號人物在南方一帶算得上家喻戶曉。他本身為人處世低調謙順,恪盡職守,因此也僅於中規中矩的聲名。

而這點名聲對於西北方邊境蠻荒之地的駐軍而言不屑一聞。

順利伏殺鐘鳴鐘鼎之後,他奉旨接管邊陲最大的駐軍陣地,足足三十萬士卒。

稍有輕心大意,連同相去百裏幾個隘口駐紮的二十萬守軍,五十萬人馬頃刻間便能把山河踏碎。

如此兵行險著生死一線的計策由他來實施,這其中的信任程度可謂無以加覆,他對那位膽識超群的王爺更是感佩交加心折拜服。

然齊玦確也是腹有良謀之人,從不顯山露水是他多年磨煉已成自然的秉性。否則單憑空紙畫餅的信任,焉能震懾住野蠻強悍的邊陲兵。

這點淵澄未嘗不知。

然而他又豈知,十五年後,自己親手扶持上位的皇帝卻做得個傀儡之主,他這位不能相認的舅舅,終成囊括天下大權把持朝綱統籌社稷的攝政王。

此乃後話之後話。

月餘時間聖旨與恩威相輔並施,邊陲可算大定,為這場奇絕的政變消弭了憂患。過程何其驚心動魄不消多言。

齊玦帶著一身無形的蕩蕩功勳回京。貴為皇帝的齊明秀自是想給他拜爵封侯,不過齊玦以為自己身無實功,時下局勢若於他大加封賞,反落人口舌,無端暗遭編排,待他日實至名歸之時再行嘉賞才好堵悠悠眾口。於是此事便暫先按下不提。

關於齊玦真實身份,齊明秀也苦思許久,早先便和淵澄曲同音商議過,一時尋不到恰當的理由契機,也只能暫且作罷。

齊明秀苦悶著臉表示愧意時,齊玦一笑了之,反而寬慰他,即便有此皇族榮耀,身無寸功仍是天下皆知的事實,於治軍並無實際助益。

諸多事宜只得靜等時機以待後策。

讓齊玦感到意外的同樣是短短數月齊明秀的變化。曾經的心浮氣躁已然在他身上不見蹤影,沈穩不少,言辭舉止間頗具大家風範。對此齊玦自然欣慰萬分。

提到文大人之死的後續詳情,齊玦沒想到那位文公子會絕裾而去。關於三人之間的糾葛,身為局外人的齊玦也只能暗嘆一句天意難測。

舅甥二人重聚,在禦書房交談甚歡。宮中已設下洗塵晚宴,就等淵澄和曲同音及一幹朝臣入宮。

卻說這廂淵澄從城郊文宅回府,預備午後進宮參加晚宴。

偏生連齊查探數日這天終於得果。

那張喧被繩索捆縛,昂著頭跪在亮堂的書房中,做足一副有恃無恐的姿態。

一旁連齊稟告事情經過。

張喧其人的畫像,幸存的十餘名禁軍均稱未曾相識亦不曾面熟。巧合的是,隔日便有一人命喪家中,屍體原先的傷口崩裂,表面上看是失血過多而死,但連齊查驗過發現,頸骨斷裂才是致死原因。

而接連數日,又有人死於同樣的手段。

既是奉命暗查,連齊自信自己的行動絕無暴露半點蛛絲馬跡,由此這張喧再度故技重施時,恰被潛藏多時的連齊逮個正著。

聽罷這些實情,張喧面不改色。

而淵澄的心此刻已沈入谷底,神色冷峻如鐵。此等殺人滅口的行徑如今看來實屬欲蓋彌彰自露馬腳。但他若未曾追查文大人之死,恐怕真相便如石入大海,沈冤萬古了。

“誰人指使你?”

淵澄語聲陰森,縱然知他不會輕易供認,卻還是止不住想拿個確鑿。

“無人指使。”張喧目色無懼,直視他,態度如是堅挺。

淵澄眸中戾氣頓生,心中卻怒其不爭,“你別忘了你是軍人,淩將軍和你的袍澤遠赴邊陲出生入死,你卻茍藏京城做出這等自賤身份的事!”

張喧垂頭,眼神微變,神情有了一絲動容。

淵澄見狀厲色有所收斂,緩了緩,才又道,“我相信你定然拒絕過,是否受他威脅?”

張喧擡起臉,看他一眼迅速垂下,不言是否。

淵澄盡量遏制騰升的怒意,不死心得又開口,“你以為事到如今還瞞得住嗎?當日是你親手射殺文大人。反間計使得不錯,脫身的本事也足夠厲害,可用來殺一個有功之臣六旬老人,未免辜負你這一身本該建功立業的好本事!”

張喧將臉又埋低幾分,肩膀起伏不定,看樣子已有悔意,卻還是咬死不松口。

淵澄忽地站起,繞出桌案,立在他跟前。張喧只覺一陣風呼面而來,眼前一片陰影,壓得他心弦緊繃,不由地被縛後背的雙手握起了拳。

“明秀許了你什麽?富貴?功名?”

張喧聽得明秀二字,驀地昂首,已將淵澄的前話拋之腦後,那神情如磐石生根般決然,“不是他!”

淵澄眸光一凜,叱道,“不是他還有誰!”

“總歸…不是他。”張喧直駭得逃一般避開視線,不住地搖頭。

淵澄突然眼前一道靈光炸開,幡然得悟,一瞬間竟氣息急促起來,來回踱步,手指朝那顆耷垂的腦袋,指了又指,氣得一時啞口失言。

平覆片晌,那驚世駭俗的念頭讓他嘴邊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猶似無法置信又不得不信,口吻卻無限嘲弄,

“他不會許你做他的床笫寵臣吧?”

張喧聞言間臉色頓時煞白,這話如同給了他當頭一棒,連身體也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淵澄倏忽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語中懷悲也徹骨的冷,

“我真是小看了他…”

張喧聽得這笑聲如是刺耳紮心,慘白的臉霎時竄紅,倏而又死人般鐵青。士可殺不可辱這句話,用在他身上已然晚矣。

“連齊,押他進宮。”

最後淵澄振翻袍袖,眉目間一股不詳的煞氣凝結,毅然錯步而去。

禦書房,雕欄玉砌。

敘談間有公公稟聖,道懷敬王覲見。

言請時人已至殿門,入門即伏腰,金光洗濯不去的一身衰颯氣息。

齊玦起身拜禮,只以為他隱隱散發的頹敗之感因情挫而起。

“淩將軍連月辛苦。”淵澄回禮。

“皇上一直在誇謝王爺朝暮不怠,殫精竭慮,實乃大齊之幸。”

齊玦是由衷之言,可還是難免落了客套,淵澄笑領,不想再接什麽恭維之詞。

“你來的正好,方才舅舅也提起軍餉之事,晚宴尚早,不妨咱們現在就具體事項商榷商榷吧。”齊明秀繞出龍案走到二人身旁。

淵澄無聲幹笑,看他一眼卻道,“淩將軍一路奔波倦乏,軍餉之事不急一時,皇上還是請淩將軍去後殿歇息的好,精神不佳如何應酬晚宴。”

一席話讓齊玦尷尬。他此刻別提有多生龍活虎,路程雖辛勞,可對他來說不足為道。分明婉言遣他暫離禦書房。正欲主動請退,齊明秀嫣然一笑,

“我看舅舅精神很好,不日他又將赴邊陲,相聚時短,該當珍惜才是。”說著特意看齊玦一眼,尋求認同。

如今的齊明秀已非昔日遇事沖動的小少年。權力給他最大的好處,便是可以扶植自己的勢力,而當前僅限於禦前伺候的侍衛太監,方便他做些不想為人知的事。

對淵澄和曲同音協理朝政他還未動過什麽打壓的念頭。國事為重這點在他心裏仍不可動搖。

然而羽翼漸豐的蒼鷹總歸想脫離庇護翺翔天際。

彼此悄然而生的嫌隙,或許連他們自己也沒曾留意。

齊玦迎上齊明秀的眼神,覆又看向淵澄,不知如何回應是好。

淵澄冷淡一笑,語出誅心,“皇上登基不過兩月,這就學會掣肘權臣了,可喜可賀。”

二人神色皆是一滯。

齊玦連忙俯首,“王爺誤會…”

齊明秀臉色泛紅,略微局促得垂了垂眼瞼,“你說什麽呢,我怎麽能是這個意思。”實話來講,他心裏不過有一點點盤算,這兩人皆是至親不可棄,但到底和齊玦有血緣之親,兩方倚靠不若三方鼎立來的穩當,他高居其中更能安枕無憂。就是這點小小的萌生不久的心思,卻被淵澄輕易識破。如何不叫他惶然。

“既如此,臣就不諱言了。”淵澄掃二人一眼,他縱想放低姿態,心底那股難平之氣悶得他躁動難耐,“不知皇上如何看待文大人之死?”

齊玦奇怪,事過兩月,王爺何故重提。

齊明秀心情恢覆平常,“文大人死得可惜,大齊能有今天他功不可沒。”

打得一副好官腔。事不到臨頭,誰會不打自招,便是鐵證如山,也有矢口否認的,人之常情避害趨利。

淵澄繼續問道,“那麽文大人遇害,和皇上斷無幹系吧?”

齊玦聞言心下大驚,不由地睜目看向齊明秀。他隱隱不安,無故興師問罪絕非王爺的作風,怕是個中另有情由。

齊明秀淡定自若,微微笑著,毫不怪罪這等冒犯君上的言論,“因為文無隅,你對文大人之死存疑情有可原。可當時文武百官親眼所見文大人死於叛軍箭下,你問得好沒道理。”

齊玦這時謹慎插言,“王爺可是聽見什麽誤傳?”

淵澄已經臉色沈黯得不像樣,迂回徐圖這種計策都不屑用之,轉頭質問齊玦,“淩將軍帶來的部下,可都隨你去了邊陲?”

齊玦一楞,迅速回想,是少了幾個,此前報說可能與官兵周旋時遭遇不幸,可當日形勢緊迫,無暇細問,此次回京本也是要查問實情再擇安撫事宜。

他瞥眼依舊泰然自若的齊明秀,如實答道,“有幾個,但未查明原因…”

淵澄立馬接一句,“我給你找到一個。”

說著折返出了殿門,沒一會兒捆縛結實的張喧被他拎進殿,狠狠甩去一邊,狼狽地在地上滾翻幾回,勉強穩住後,弓背垂首跪在三人面前。

齊明秀此刻仍聲色不動,只袖中雙手不由攥緊。

“擡起頭來。”淵澄冷叱。

張喧將臉擡起幾分,顯是不敢直面。

卻這麽幾分面容已叫齊玦辨清,驚道,“張喧?”再看他形同罪犯一般被縛,卻是啞口無聲。

齊玦大惑不解,索求答案似的反覆看淵澄,但見他目光似鐵槍般鋒銳,像能把人穿透,只對齊明秀道,“皇上是不是要說不認得這廝?”

齊明秀齒間蔑笑,“我不認得他有何奇怪。”

“不奇怪,”淵澄對道,這才面向齊玦,言語不乏狠厲,“看來不用刑是不會招了,淩將軍,你這個下屬,竟敢刺殺朝廷功臣,我替你教訓他的資格還是有的吧?”

言罷不待齊玦回話徑自走出大殿,聽得一聲利刃出鞘,他再度疾步入殿,身側一把長劍寒芒鋥亮,令人毛骨悚然。

“王爺…”齊玦喚得一聲,卻又噤語,不知說什麽是好。

齊明秀側身而立,儼然事不關己,對淵澄膽敢禦前耍威也不置一詞。

這等斬釘截鐵的姿態叫齊玦看來恰恰是無可抵賴的招認,心念至此他已無能出言維護。

淵澄提劍,淩空一舞,先挑斷了張喧身上的繩索,緊接一腳踹他胸口。

張喧雙手自由,撐著地板半躺的姿勢,仰視面前兇神惡煞般的人,眼中盡是惶恐,慌張失措得看著他逼近而一點一點往後退著。

淵澄揮出一劍,從他肩頭劃到腹部,堪堪擦破皮肉,破了一道的衣裳下頓時滲出鮮血,很快被衣裳吃進。

淵澄盯著渾無軍人氣度的張喧,手中劍花未停,全部避開要害,似是要將他一身赤血徹底放空,

“淩將軍,為軍者當橫戈躍馬不避斧鉞,錯否?”

齊玦目不轉睛望著那胸前一片赤紅的張喧,沒有不忍沒有憤怒,回字鏗鏘,“不錯!”

淵澄將張喧當作玩物似的,退一寸他跟一寸,非逼到他開口招認才罷休,若不然便要他親眼看著自己一腔熱血流淌幹凈。

“你這位得力幹將,把他一身的好本事用在暗殺行刺這等齷齪勾當,該不該殺?”

“該殺!”

齊明秀微微偏過頭瞥了一眼,絨毯之上拖曳出一條長長的腥紅血跡,那張喧死咬牙關一點點往後挪,他閉了閉眼,視若未睹。

空氣中彌漫著絲絲血腥味,叫人犯嘔。

直至退到禦書房內門的高檻邊,再退便得爬過高高的門檻,張喧終於不再挪動,等待致命的一劍讓他解脫。

淵澄禁不住發笑,換個角度這何嘗不是另一種骨氣與忠誠。

劍提半空指著張喧胸口,他道,“淩將軍卻不知他心高,這廝還覬幸做君王枕畔的寵妾!”

聲音幽幽砸下,卻如疾雷掠空。

齊玦瞳仁驟縮,驚詫地回望。

齊明秀倉皇地背過身。

這些話擺明說給齊明秀聽的。最後一句,辱的是張喧,也是往他心裏深深紮一刀。

齊玦難掩失望,邁開腳步走到二人面前,取走淵澄手中的長劍,抵在他喉間,

“王爺所言確與不確?”

那神態真真狠辣決絕,仿佛他但有半句不實抑或緘默不言,這一劍必將毫不猶豫地刺穿他的喉嚨。

張喧恐懼到了極點,嗓音透出著濃濃絕望,“是…”

“夠了!”齊明秀霍然轉身,抑制不住滿腔激憤大喝道,“他不配嗎?你自己不也如此,憑什麽別人在你眼裏就是不堪!”

齊玦棄了劍,側過身低著頭,不知作何所思。

淵澄目的達到,心頭百感交集,翻江倒海,又是苦澀又是憤慨,甚至油然而生一種悲涼。

他正視齊明秀,把他看進眼底,卻那眸子裏空無一人,“你若真心待他,他就配。可你是嗎?你只不過在利用他,害他永劫不覆。”

齊明秀冷嗤一聲,睨視他,唇邊勾起一抹揶揄的笑意,“那又如何,你何時慈悲過?”

淵澄輕笑,“心懷慈悲必為之所累,這也是我能扶你坐上這龍椅的原因。但你記住,盲目殺戮只會自取滅亡。”

齊明秀雙唇輕顫,白皙的面龐褪去了原有的光華,變得深潭般死寂,

“你永遠都是錯不自知,自以為是,你何曾審視過自己,我為何要殺文鑫,難道不是你的錯?你在這跟我講什麽大道大義!”

此時應邀而來的曲同音和徐靖雲,方跨入大殿,聞得些許話語,又見三人各站一邊,地上還癱著個血肉模糊氣息奄奄的人,滿鼻的血腥氣。事態之嚴峻遠超想象,雙雙自覺地斂聲屏氣靜待原地。

往昔畫面在淵澄腦中極速回閃,竟有些失神。自以為是這個評語,是他第二回聽到。或許,他所做的一切,當真是一場夢,夢裏的人與現實之中截然不同,他所了解的每個人都是他自以為是的臆測。

淵澄一時間茫然若失,像海中迷了方向的孤舟,伶仃飄搖。

好半晌,他終於擊退幻象,收斂了心神,拾起一貫的果敢堅毅,迎著齊明秀警惕又惶惑的目光,在他面前踏定,

“我講的所謂大道,聽與不聽在你。我今天只想告訴你,三年,三年之後,我不再管你。”

說罷當即轉身,目光未曾看一眼殿內其他人。

塵埃在金光之中漫無目的地飄舞,乍然因風而鮮活起來,頃刻間又重歸舒緩。

天際萬丈金光被悠悠浮雲遮蔽。

天,漸漸陰暗,將夜。

作者有話說

其實齊明秀黑化並不是沒有預兆,我也有埋伏筆,但是因為沒大幅度地去寫,所以看起來不明顯。總言而之,若是覺得性格轉變得突然,那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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