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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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晚成從婁瀛山回到京城已是半月後。

文夫人風寒痊愈,藥材也差不多齊備,文無隅便定了下啟程日期。

出發前一日午後,謝晚成進了趟城。他前思後想猶豫幾天才決定和連齊道一聲別。

此一去,未知是否還會來京城,左右相識一場,告個辭也算有始有終。

謝晚成猜到人可能不在,果不其然黃昏時分才見連齊駕車回府。

他自是知道馬車內是誰,卻不管,磊落坦蕩地迎上前。

連齊一下警惕起來,這次謝晚成若要動武,他可不會再袖手旁觀。

淵澄推門下車,瞧見了他,立在車前。

“我來找你。”謝晚成只望著連齊。

淵澄淡淡瞥過眼,沒作聲,轉身往府裏去。

這是默許了。

連齊跳下馬車,把韁繩交給侍從,“何事?”

“換個地方說。”謝晚成一刻也不想在這王府多待,說著便擡腳走。

連齊遲疑了一下,尾隨而去。

“我要走了。”周遭寥寥行人,謝晚成徐步,直截了當道。

“哦。”連齊一步後跟著,語氣平淡無味。

“他是他,你是你,相識一場,理應跟你說一聲。”

“嗯。”

“上回我要是真把他殺了,你會怎樣?”

連齊木然看向他,語氣淡而堅定,“那便只能為敵了。”

謝晚成無聲笑了笑。當時情形看似生死一瞬,但那一瞬之間,必死之局也變幻莫測,武力懸殊之下,他得手的機會並不大。

過一會兒謝晚成側眼看他,另起話頭,

“真遺憾沒和你好好切磋一回。”

初識之時曾交過手,不過到後面都累了,變成純粹拼拳腳蠻力,沒能分出個勝負高下。

連齊投去一眼,聲色仍舊平淡,“輸贏對你來說很重要?”

“倒不是輸贏的問題,和不相上下的人過招才有意思。一招定輸贏哪有樂趣可言。”謝晚成接道。

也許他想說的是棋逢對手,山水遇知音,對手尚能論得上,知音未免有些牽強。

連齊雷打不變的臉,微微松動,有點想笑的意思。

謝晚成捕捉到了他臉上的一絲異樣,“我說的不對?”

“不分生死輸贏的過招,是徒耗力氣。你指的樂趣,我不懂。”連齊旋即恢覆如常。

謝晚成長出一口氣,嘆得刻意,“你不懂是因為你被束縛在一方天地裏,不知世間還有高山流水,落日孤煙。”

連齊眉梢一挑,神色稍顯不悅,這話裏分明有種笑他胸無點墨是個粗鄙武夫的意味。

謝晚成忙解釋,“書裏的描述僅止於想象,和你親眼所見親身體會不同。”

連齊沈默了會兒,平緩地說道,“我不覺得束縛,你所謂的樂趣,也不值得舍棄恩情去體會。”

謝晚成幹澀地一笑,“恩情為重無可厚非。你跟著他該不少年數,就不為自己想想。何況他的武功遠在你我之上,犯不著你寸步不離地保護。”

連齊終於露出個笑容,明顯的笑,領了他這番善意。

謝晚成見著,不由地眼睛發亮,他真以為這個人不會笑。

“王爺武功雖好,可他心軟。前次不就險些死在你劍下。”連齊笑過之後微見愧色。

謝晚成聞言,目光暗了暗,“我承認,不是因為無隅,我恐怕不止死一回了。但你說他心軟,我不敢茍同。枉死在他手裏的人還少麽,你應該比我清楚。”

連齊接道,“這就夠了。他可以殺無赦,至少這樣不會有危險。”

謝晚成怔住,這種不分對錯無視罪否的絕對立己之論,未免過於駭人聽聞。他難以置信此話居然出自連齊之口,難道為了報恩護主,連良知都可摒棄?

“心軟一次,就會有無數次。換作以前,你和赫平章三個,是不可能活著離開王府的。人的心性一旦轉變,福禍變數就不一定了。”

謝晚成一時無言。倘若那位王爺一開始就殺了無隅,那麽後來的種種也將不會發生。縱然殺人如麻樹敵於天下,可天下人又能將他如何?他依然泰然高臥於屍山血海之上。

連齊見他沈默,學他的話問道,

“我說的不對?”

謝晚成聳聳肩輕笑一聲,

“以你的立場來講,大概沒錯吧。但這是你的真實想法嗎?我雖然討厭他,可不是叫你背棄他,只望你多少也為自己做點打算。”

連齊嘴角微微勾動,沒對那一問作答。等了會兒他問道,“你走,文公子也走嗎?”

謝晚成猶疑,想了想,回道,“他留在京城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你為你家王爺著想,不妨也換位試想一下,他們之間還有可能嗎?”

連齊倒不像是為自家主子打探情報,很快地又問,“你這一去,不會再來京城了吧?”

謝晚成楞了楞,倒是他多想了,隨即笑出一口白牙,眼神輕浮地掃他幾眼,

“那可不好說,若是有人念著我想著我,我還是會來見他的。”

連齊立馬繃起臉,正視前方。

謝晚成呵呵直笑,羞人之言不收回反而變本加厲,

“我是說真的。我在這京城就你這麽個朋友,當然你願意的話,你要不想見我,我還回來做什麽。”

見連齊目光發直看著前頭,似乎沒聽進去,他用手肘推了推他,“想是不想?”

連齊回過神,眨著眼茫然問,“想什麽?”

謝晚成撇撇嘴,討了個沒趣,失意地顧自往前走。

連齊大跨一步跟上,忽然一只手臂展開攬住他肩膀。

謝晚成倍覺意外,心頭一陣悸動,扭過頭看他,卻見連齊垂著臉,低聲說道,

“你此去若是游山玩水,自不必回這京城。若是回婁瀛山,想必長久的你也待不住。”

連齊說到這卻停下,還是沒擡臉,手臂箍得有些緊,這副樣子和舉動別說少見,根本不像他,似乎是在躲什麽人,謝晚成便沒心情高興了,環顧一眼四周,稀稀拉拉幾個百姓,街道另一邊倒是有一個看身形步姿是習武之人,匆匆走過,拐進另一街口。

而連齊也立時松了手,退旁兩步。

這前後差異也太明顯了,謝晚成想不發現都難,受挫一般沈了聲問,“那人你認識?”

連齊沒立刻回答,眉間思緒盤繞,一會兒,才道,“按理說他應該和淩將軍在邊境整軍,不知為何會在京城。”

關於這個淩將軍謝晚成有聽文無隅提過,但聽連齊話中牽扯朝廷之事,他無心關心這些,也不便再問什麽。

走出一段,眼看日頭西沈,時候不早,謝晚成一臉幽怨地告辭,“我該回了。”

連齊摸出一塊青銅腰牌,遞給他,“若以後你到王府找我,拿這枚腰牌,會有人告訴我的。”

謝晚成喜色上眉,握著還留有餘溫的腰牌端詳,倒沒哪裏特別,只是上面刻有連齊的名字,“這是你的私物,給了我你怎麽進出王府?”

連齊表情紋絲不動,“我再做一個就是。現在王府裏人少,都是熟臉,用不到。”

謝晚成嘴角僵了僵,收起腰牌,萬分無語地沖他揮揮手,連句後會有期都不想說,迎著落日餘暉而去。

淵澄照例在埋頭書房。他終日往返於皇宮府邸,除了政事,一概漠不關心。日子過得了無生趣。往日神采不覆,只因物換人非,雲煙過眼終成昔。

今次見到謝晚成,他隱約預感文無隅怕是要離開京城了,欲待連齊回府一問,轉念一想又作罷了。

卻連齊一回到王府便往內閣去,主動叩門請入。

“主子。”

淵澄擡了眼默許。

連齊便跨進門,稍一躬身說道,“文公子許這兩日將起行。”

淵澄筆尖一滯,悵然輕嘆又落筆,果然啊…

連齊沒等到吩咐,便提起另一件事,

“屬下方才回來路上,碰見了張喧。”

淵澄眉間微動,筆下未停,“張喧是誰?”

“淩將軍手下,隨我們一起回京的。”

淵澄擡了一下眼,思索道,“他不是該在邊關麽?”

“是。”連齊回道,“潛入禁軍暗中掩護的也是他。”

這事是齊明秀提議的,由連齊帶去,因此他記得此人。

淵澄聞言將筆擱置,正經顏色看著他,“往清楚了說。”

連齊有些舉棋不定,“當日…在朝殿外,似乎沒曾見他…”

淵澄攏眉,身子微微前傾,語聲見沈,“你確不確定?神武廣場上也沒他?”

連齊將頭埋低幾分。

朝殿門外的禁軍一目了然,但玉階之下離得稍遠,後來包圍朝殿時連齊只粗略掃了一眼,未曾細認,沒有十足的把握肯定回答。

淵澄往後靠上椅背,眼波陰晴不明,縷縷憂思盤踞眉間,片晌聽他道,“邰莒那一幫人查的如何?”

“說辭未變,只不過有幾個說是傷勢感染過重,不治身亡了。”

淵澄聽罷愁色愈濃,吩咐下,“你拿他的畫像給他們辨認,務必盡快問出結果。”

連齊領命,退出書房便又出府去。

淵澄獨自思忖久久,連指尖都有些輕微顫動。

那一百眾人是齊玦軍中精銳,擅長隱藏之外武功也屬上乘。而擅長隱匿的士卒,往往其貌不揚,若不刻意留心,實難記住,有些或許懷有易容之術。

他當然希望文大人之死純屬無辜受牽連,可今次連齊的話,不得不讓他往深處作想。若是齊明秀暗中所為,理由不外乎爭風,目的也可想而知。而那個理由,才真真讓他心寒。

翌日。

天朗氣清,是個出行的好日子。

一輛寬敞的雙轅馬車停在文宅院中,行裝藥材一應妥當。

只剩道別。

文曲不舍之情全擠在臉上,眼裏水光閃閃,扭曲的五官寫滿哀切,左挎文無隅右挎文夫人,嬌嗔地撒嬌,“主子,老夫人,我…我舍不得你們…”

文夫人精神不錯,笑晏晏替他揩眼角的淚花。

文無隅卻已耐不住性子,這家夥磨嘰了得有兩刻鐘,一個勁撒嬌,

“行了啊,要不一起走?”

文曲努嘴,“我走了酒樓怎麽辦…”

酒樓重要,自由也重要,白雲觀山高地偏,非悶死他不可。走與不走的‘抉擇’早八百年就‘商討’過。

文無隅氣極了,笑中咬牙,“點翠樓可是咱僅有的財源,你責任不小,知道麽?”

“我知道啊!”文曲天真且莊重得回道。

“你若真這般難舍,點翠樓就別要了,低價賣了吧。日子過得辛苦一些不要緊。”

“這…”

文無隅趁他猶豫,忙牽了文夫人往馬車上去。

文曲終於妥協了,吸吸鼻子,湊馬車前,“那你們記得回來看我啊。”

謝晚成趕緊跟著跳上馬車,“會的,我一定回來看你。”說著向武曲拋去一眼。

這邊武曲上前,拖著文曲後退。

謝晚成一振馬韁,馬兒嘶鳴著揚塵而去。

“我真的舍不得……”望著沒影兒的馬車,文曲幾乎泣不成聲。

這話絕對真心。想他跟了文無隅少說也有五年,救命恩人衣食父母,感情不能有假。只不過,金錢的誘惑實在也不小。

武曲盈盈笑著,牽住他的手上了另一輛馬車,行去點翠樓開張營業。

不久,輕塵飛揚的竹林小道,一個人影緩緩獨行。

饒是草木蔥蔥、鳥語幽幽,愜意自在之境,那背影卻難掩落寞。

「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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