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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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賞的聖旨,文無隅沒曾打開看一眼,於墓前付之一炬。

功名利祿,活著無福消受,死後抵不過清香三柱。

文大人入土為安。

卻未過半月,文夫人忽然病倒。請遍全城的郎中,說是虛勞成疾,脾虧日久,病邪已侵五內,悉心調養也恐難痊愈。

自文家突遭變故,身陷牢獄的文夫人便患上不寐之癥,日夜多思郁結於心,加之牢中陰潮,飯食簡陋,經年累月下來,虛損沈積。又逢文大人去世,多年自抑終成病勢如山。

接踵而來的打擊,讓文無隅心力交瘁,半月下來清瘦不少。可母子二人一路心性,再疲累也不與人言,慣是自己扛著。

另三人被他打發去張羅點翠樓的生意,白日裏就由他寸步不離得侍奉病榻前,夜裏不時也要探望兩三回。

如此一來,縱是江南風水好,可文夫人病體實不宜舟車勞頓,只能先在京城將養。

這天徐靖雲孤身拜訪文宅。

還是在後院敘談,可眼前之人卻比月前憔悴甚多,面色暗淡,連是握著壺柄的手,宛然穿了層皮的白骨,枯槁森人,徐靖雲心驚,未等他坐定便道,“文大人已去,文夫人尚在,你必得節哀保重才是。”

“謝了。”文無隅淺笑,把將茶盞放他面前。

徐靖雲擡手接了一下,左右顧望,“文夫人不在府裏?”前兩次來都有見到,即便可能打擾,仁孝禮儀,高堂在上,該有的禮還是必須的。

“母親不宜見風,就免了吧。”文無隅婉言,“你此來,可是查到什麽眉目了?”

“文夫人病了?”

徐靖雲本是無心問了句,問完忽而有所想到,表情認真眼神執拗地,兩眼直看著他,似非要得到真實回答才罷。

其實文夫人生病一事沒什麽好隱瞞,何況徐靖雲是友,好意相問,他沒必要胡言搪塞,便如實道,“是病了,大夫瞧過,不大好,需得小心將養。”

徐靖雲聽得心裏一驚,嚴肅道,“多找幾個大夫看看,城裏有些無良醫者,打著神醫的旗號幹的都是坑蒙拐騙的事。”

“好…”文無隅應著,不再多言,端盞呷了口茶。

徐靖雲不安,轉念又道,“還是請宮裏的禦醫來瞧瞧吧。”

文無隅楞了瞬,有些哭笑不得,徐靖雲這人,一旦好意被接受,可真能操心,“禦醫豈是隨便出宮給百姓看診的,再者也不見得一定比民間大夫醫術高明。”

“那也沒壞處不是,你若許,我叫同音幫忙去請…”徐靖雲臉上一燥,吞了聲。

文無隅莞爾,“你不嫌受累,曲大人也願意的話,就多謝了。”

“嗯…”徐靖雲悶頭喝了口茶,才接道,“之前你說的事,我查到了。袖箭這等暗器禁軍一向明令禁止私帶。”

文無隅聽得這句心底一沈,但又聽他道,

“不過盧克取代肖何提領禁軍後,禁軍內部便分成兩派,一派就是邰莒。二人從前也是齟齬不斷,盧克上位之後雙方明爭暗鬥更是變本加厲,表面上雖不至於各自為政,但暗地裏邰莒獨行其是,屢犯軍規。那日朝殿上,我曾聽他說他本是在僻遠宮苑當值,後擅自離崗,才察覺宮中有變趕來護駕。聽邰莒一派幸存的交代,袖箭是他們闖宮之前臨時分發的,且不是人人都有,邰莒下的令是伺機射殺王爺。”

如此看來,文大人實屬池魚之殃無辜枉死了。

徐靖雲微不可聞地嘆了聲,見文無隅低眉沈思,他措辭著問道,“你、是不是懷疑有人蓄意暗害文大人?”

這個‘有人’,是誰,實在不好宣之於口,縱觀整個朝廷,誰會想要置一個隱退多年的老臣於死地。

非要陰謀論的話,單從能力與客觀事實相結合來看,徐靖雲能想到的,大抵只有一人,可那人沒理由更沒必要這麽做。

文無隅笑了笑,微微搖頭。縱然傷心至此,他倒也不得不承認,完全想不出為何王爺要他父親死。

“這事麻煩你了,只不過求個心安,就這樣吧。”文無隅默了會兒,否認了他的問話。

徐靖雲聽他如是說,也便不再追問。

天色盡暗,曲同音才從宮中回府。

兩人一如往常在書房打發就寢前的時間。

曲同音驚奇得發現,那半靠書櫃的人,半天沒翻一頁書。

“我說…”曲同音出聲喊人回魂。

“你先別說,”徐靖雲魂回得也快,接了話就滔滔不絕,“我想了想,還是得你出面,我怕是請不動那些禦醫。我今天去了趟城郊,文夫人病勢不輕,我自作主張,想請你出面請幾個禦醫過去瞧瞧。”

曲同音呆頭鵝一般望著他走近前,張口卻是偏題的話,“你去見文公子怎麽沒跟我說一聲。”

徐靖雲眨眼,他一整日在禦前勞頓,自己哪得為這事特意進宮告於他。

曲同音板著臉,聲吊高,“你說啊!”

“我、我沒法跟你說啊。”徐靖雲呆呆訥訥道,很是無辜模樣。

“怎麽叫沒法說,嘴長你臉上,誰捂你嘴了?”曲同音氣勢漲高,不依不饒。

徐靖雲沒見過他這般胡攪蠻纏的樣子,明顯沒緩過來,光眨眼瞧著他。

曲同音也沒要收的意思,站起身背對他抱手靠桌案,一張俊俏的臉十足冷淡,“那好,換個,之前他叫你做什麽,現在能說了麽?要是還不能……”

“能。”

徐靖雲脫口就道,而後在時不時的冷眼一瞥下,將原委悉數道出。

只是曲同音聽罷,神色反而結了一層霜,冷漠的眼神將他上上下下得打量,“你是不是還惦記著人家文公子呢?人家現在自由了,你有機會了?”

徐靖雲舌頭打結,“你、你說的什麽話,我豈能有那心思。”

“沒有?瞧瞧你的樣子,心都要跳出來了吧!”

曲同音拿手指猛戳他胸口,然後端著一張嚇死人的臉拂袖而去。

出了府門,他恨不能仰天大笑。這麽大個人在他面前受驚無措的模樣,活像剛出生的小獸,可憐極了,甚得他心。

這路去的懷敬王王府。

一進門,他的心情就好不了了。

這一月來,人像被奪了魂魄似的,看著就沒精神氣。

淵澄對他的夜訪全不在意,顧自埋臉專註批寫書文。

燭火照得滿堂通亮,讓人目眩。

曲同音坐一旁客座,茶喝一盞,書案前的人沒擡一眼。

“我說…呸…說什麽說…”曲同音一想起方才之事就想笑,便自打一巴掌提神醒腦,正色起來看向前方。

殊不知這一舉動被淵澄看個正著,眼神跟看傻子似。

曲同音清咳著站起,“文夫人病了,請禦醫過去看看吧。”

淵澄擱下筆,眉心蹙起,“什麽病,兇不兇?”

“不知,徐靖雲今天去了趟,我看他挺著急,該是不輕。”

淵澄思量片刻,“這幾天,你私下把太醫院的全都叫過去走一趟,用什麽藥也都從宮裏拿。”

“好。”

“他們之前在刑部大牢,可有過病痛急癥?”

曲同音微怔,這問題讓他些不爽快,“你沒曾告訴我他們的身份,我又如何得知。關在重犯區,一般而言三餐正常,無例外情況也不會加刑拷打,便是沒苛待,也絕對算不上厚待,你不是不知,大牢可不是山水之鄉,牢飯也不是饕餮盛宴,說句難聽的……”

“行了。”淵澄打斷他,手指摁揉鼻梁,覆水難收,能怎麽辦。

曲同音自也知他煩心,語氣便舒緩下來,“這些天你沒去看過他?”

淵澄還是低著臉,搖了下頭。

“你再不去,要被人撬墻角了。”曲同音半真半假悻悻道。

淵澄不解地擡眼。

曲同音拿杯蓋敲杯口,酸聲酸氣,“徐靖雲,想橫刀奪愛,你怕不怕吧?”

淵澄唇角斜勾,蔫壞地一笑,“他們要能走一起,哪能輪得到你。”

這話怎麽聽都不對,曲同音呆了下,朝他遞白眼,“有你這麽損著安慰人的嗎?他是美玉,我差不了不成。”

淵澄笑笑,不再與他辯,斂容提筆疾書。

燭火嗤嗤,連連爆燈花。

曲同音坐著不走,淵澄也不趕,兩人就這麽聽著燈花爆聲,各有所思,各不妨礙。

約摸一盞茶時間,連齊稟告,徐靖雲在王府外徘徊了有一陣子,問他又推說不必通報。

曲同音意外,竊喜不已,沒曾想這榆木疙瘩居然也能開竅。

隨即便立馬告辭,面上不露聲色。幾家歡喜幾家愁,歡喜的也得有仁仁之心,不能把鞭炮在別人家門口放。

曲同音前腳跨出王府大門,那廂暗處的徐靖雲便露出臉來,惴惴不安地迎上前,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

曲同音一張臉拉得三尺長,可坐上馬車,就開始安耐不住了,

“有屁快放,沒有就各回各家。”

徐靖雲哪消受得起這般疾言厲色,訕訕地真開口了,“我保證再也不私自去見文公子。”

“是嗎,”伸手只見人影的車廂裏,曲同音仍舊拿眼斜他,“攔得住你的人,攔得住你想人家的心嗎?”

徐靖雲無奈至極,委屈巴巴,“那你要我怎麽做才肯信?”

“怎麽樣我都不信。”

徐靖雲不吭聲了。

黑洞洞的車廂,只聞得呼吸聲此起彼伏。

這段沈默直到曲同音將要憋不住時,身旁之人扣了扣車廂,失落地喊了兩個字,“停車。”

“你敢!”曲同音心裏一急,不知這話吼的是誰,只是車速突然一下加快不少。

“你今天敢下去,以後就別來見我了。”

徐靖雲聽得這句,嘆了口又深又長的氣,而後扭身,準確無誤地捧住了曲同音的臉,對著那張磨人的嘴就一個纏綿悱惻的吻。

這下換曲同音措手不及,終於是破了功,連笑帶罵字不成句地嗔怪,

“你…流氓…無賴…嗚…回家…回家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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