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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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騎開路,百官車輦隨行,皇帝鑾駕居中列前簇後擁。車輪碾地,馬蹄踏塵,響聲嘈雜轟然,淹沒人聲。

曲同音耐不住路程枯燥,中途差人把徐靖雲喊來同乘一車。

其實行程乏味是次要,主要是劍磨十年出鞘在即,他擔心事發之時徐靖雲迷惑於立場所在,做出些引禍上身的舉動,抑或勝負已分之後因他的隱瞞而兩相隔閡,徐靖雲算得上忠耿,至少沒有謀逆之心,來日與他勢不兩立也不是絕無可能,於是躊躇一再又再三,決定對徐靖雲表訴真腸。

人在身旁坐了有半盞茶,曲同音還是磨磨蹭蹭離題萬裏。

徐靖雲雖是耿直,卻非粗心莽夫,漸漸留意到曲同音的神情與平常有異,說話的間隙屢次欲言又止,隱隱可見忡忡之色。

他不免想起這段日子,曲同音的舉動頗為反常。在府邸時幾次有意無意得避開他密會什麽人,左右就幾句話的時間,可想必是要緊之事拖延不得,否則既然要避忌他,完全可以白日裏兩人不在一處時約見。若論公事犯不著躲著,但若私事……

他無心窺伺曲同音的私隱,那些小事只當視而不見更不加過問半句。

眼下曲同音把他喚來,估摸著是想作些解釋,又踟躕擔心他會為此鬧氣。

徐靖雲思察半晌,暗暗有了主意。

曲同音已經把天氣風景陣仗等等都閑扯了個遍,可到底心裏藏著事,沒話了有一會兒,正沈默著滿腦子尋思怎麽步入正題,聽得身旁徐靖雲幹咳了一聲,便轉過頭去。

徐靖雲迎面而去的眼神不覺躲閃了一下,他開口說道,“咱們相識日淺,雖說人各有私,過去之事本不必再提,可我以為,有些事不坦白相告,我心裏始終有道坎。”

曲同音聽言楞了住,眨眨眼木然道,“何事?”

徐靖雲擺正坐姿微垂下眼,“其實我以前去過漣漪閣…”

“這我知道。”曲同音順口接了句,徐靖雲便順勢看他一眼,表示話猶未完。

“你繼續。”曲同音自覺軟下聲音。

徐靖雲於是接著說,“有段日子王爺格外肅戾,大理寺上下皆惶惶不安,我也不例外。後來王爺倒是正常了,大家卻仍心悸,行事絲毫不敢懈怠,整日戰戰兢兢。隔了許久,終於才定下心來。有次我聽見幾個同僚私相竊語,本以為是議論王爺,細聽之下才知他們說的是秦樓楚館。你知道,我這人素來沒什麽朋友。”說到這他短嘆一氣,“出於好奇,也…是心中憂悶難解,便也去了。”

曲同音稍等片刻,見他沒再說下去的意思,才開口搭話,“這個,我大致也能猜到。”

徐靖雲又長長呼出一口氣,憶起往昔,一時略感悵惘,“我第一次進漣漪閣,著實嚇了一跳,老鴇許是見我三問無言,便胡亂會意,將我遣到了文公子處。文公子此人甚好相與,大概都看得出我是初來此地,忐忑拘謹,他便一人自說自話。再後面,烈酒幾杯下肚,也就放得開些。不過…我始終未曾越界。”

曲同音靜靜聽罷,忍不住相問,“那你…是後悔未曾越界?”

徐靖雲兩道劍眉擰緊,狹長了眼睛冷視過去,曲同音急忙改口,“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後悔,你只是簡單地陳述實情。”

徐靖雲極淡地笑了笑,又道,“那你不怪我今日才與你坦言這些吧?”

曲同音一揮衣袖,大大方方道,“哪能呢,你和文公子的事,我早有所聞,也算知之詳盡,你倒忘了,去歲王爺生辰,是誰救你一劫。”

徐靖雲臉上掛著淺笑,徐徐道,“從旁人口中得知,總和親口言出是不同的。”

曲同音心裏有鬼,這話在他聽來便感覺弦外有音,眉心也皺了道褶子,微滯的目光變得疑惑不安起來。

徐靖雲撇過頭深看著他,“我方才說的這事,你說你知,我從前不問你從何而知,以後也不會問。但有句話想告訴你,我既與你交心,便不管世事沈浮,只莫相負就好。”

曲同音凝眸回望,心尖頓感酸疼陣陣,不禁握住徐靖雲的手,一時之間百感交集。

多聰慧的一個人,竟被他薄看了。

論官階職位,大理寺少卿遠不及刑部尚書,犯不著屈身謙下親近維護,這其間細思便知不同尋常。若說王爺壽宴之時是順水人情,那而後又何至這般越走越近。

事出有因是真,深情也實實輕易枉顧不得罷。

“我也有事要和你坦言。”曲同音清明了心神,語聲前所未有的溫馴,“但你保證無論聽到什麽不準生氣,生悶氣也不行。”

“我剛說的你就忘了。”徐靖雲將他的手反握於掌心,往後一靠坐姿松懶幾分,做好了洗耳恭聽的準備。

曲同音飛眉笑看他,也後靠車廂壁上,“先說我如何知道你到過漣漪閣且知之不少。你出身大理寺,素來謹言慎行,上青樓自也是小心著去,不過即便有同僚認出你,卻也不是什麽新奇罕見的事,不必要四處宣揚。我之所以知道得詳細,全托王爺手眼通達。你大概沒留意到,王爺壽誕宴會上,到場的諸官之中,十之八九都是歡場常客,不然那成片的鶯鶯燕燕如何送的出去。”

徐靖雲當真權作聆聽,半分未起異色,口中淡淡問道,“王爺何苦費這心思。”

聽此問曲同音坐直身正色起來,面敷凝肅,“這便是我接下來要和你說的生死悠關之事。”

徐靖雲投去一眼,見他又覆此前神態,深覺茲事體大,不自覺地斂容屏氣,挺起了腰身。

“當日斷山崖下劉申的招認,最末一句,你還記得麽?”

徐靖雲回想片刻,蹙眉遲疑,“遺皇子?”

曲同音閉目輕點了下頭。

徐靖雲眉蹙更深,恍如魂出竅般呆神,沒一會兒突然警醒,急忙忙側身半開車窗,向外頭四下掃望。

一陣灰塵撲入車廂,丈遠之外鐵騎護衛盔甲車輪聲錚錚入耳,完全能將二人的低語覆沒。

徐靖雲緊閉車窗,仿佛已料見生死攸關的場面,四目微垂臉色刷白,忽而擡眼,不可置信得盯著曲同音。

曲同音又次點頭肯定。

徐靖雲像是一口吊著的悶氣突然舒洩,他將身子後傾抵靠車廂壁,沈默了好些時間,慢慢地,才面色有所好轉,嘴邊一絲不明的笑意時有時無。不知是因百般不解得以撥雲見日而豁然,還是既驚駭又興奮於即將親歷的天下之大不韙。

曲同音話到即止,但見他表情難捉難摸,恐他反悔先前之言,耐心等到他平覆如常,才問了句,“你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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