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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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光微熹,三人乘駕馬車,一路向南。

這段路程十分乏味。

景色也不宜人,日頭暴曬,風也悶熱得讓人厭惡。

連齊趕一天馬車,路上未歇一刻,馬車又是極其尋常的樣式,沒個遮陽的頂檐,一天下來,他的膚色肉眼可見的黑了一圈,只是抵達丘臨鎮時天色已晚,看不出來。

方歇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傳來陣陣錯疊的腳步聲。

這個時辰客館裏為數不多的旅客也都就寢歇下,被這一陣鬧騰,客房悉數亮起燭燈,一時間埋怨聲四起。

隱約聽見店老板哈欠連連責問某人,“大半夜搞什麽,還讓不讓睡覺…”

“對不住,底下人許是中了暑氣,突然鬧病,您多擔待。”

這是連齊在回話,氣矮三分,就是王爺面前也未見他如此。

“暑氣?我看福氣才是,中個暑,整恁大動靜…”

所幸方才聚眾鬥毆似的腳步聲已停歇,店老板再嘟囔幾句便離去。

文無隅不覺好笑,嘴角略微抽動一下。

淵澄帶過一眼,正要起身,聽見走廊上連齊疾步而來。

屋裏特別的亮堂,連齊一踏進門,便楞在原地。

桌前二人茶盞半舉定在胸前,兩道目光見鬼似的望著他。

“你中暑了?臉這般黑。”好一會淵澄才問話。

“是肖何,企圖逃走,不過已經被制服。”中暑該是臉色發白才是,連齊摸了摸臉,只感覺臉上皮膚有點糙手。

淵澄眼波一寒,“以後三天給他一餐,別餓死就成。”

連齊領命告退。

王爺殺伐決斷彈指間取人性命文無隅是親眼所見。

肖何這事上,卻不似王爺平日作風,文無隅想的是王爺恐怕是要讓肖何死有所值,不知又在盤算著什麽。

其實這次他想的不盡然全對。

肖何的命,如何利用確實是個問題。

若鐘氏還在,肖何尚有幾分斤兩。鐘氏已經歸天,留著他的確無甚大用,一根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又有點可惜。

淵澄索性就這麽帶著罷,不定哪天派上用場。

曲水潺流孜孜不倦,夜涼,微風偶爾竄進門,卷雜花草泥土的味道。

奇怪兩人坐一天疲勞馬車,現下還沒睡覺的意思。

淵澄尋思著文無隅許是開不了口趕他回房,便飲進最後一口茶準備自覺退避。

卻文無隅又替他斟滿杯,“王爺為何對肖何擒而不殺,早前不是一直想他怎麽個死法才妥當麽。”

淵澄眼睛倏然一亮,有些熱切,“你說他該怎麽死?”

話語畢他晃開眼神望門外,意識到自己分明是在討好文無隅,這份心思讓他自我鄙棄。

文無隅抿笑,半認真道,“莫不如現在就去結果他,活罪的滋味不好受。”

淵澄聽了這話當真起身,“也好,可嘆他心比天高卻時運不濟,夠倒黴的,要他死在這月夜下,下場不算壞。”

文無隅也便拂袖站起,他就想試試王爺到底是真願意殺了肖何,還是在他面前故作姿態。

兩人一前一後行走在昏暗的長廊。

繞幾個彎到客館最僻遠的一處廂房,想是周圍一片五六間屋子都包圓了,中途暗不見光,唯有末間亮著燈火。

一進門便看見幾個人和衣而眠,躺得四零八落。

開門的見是王爺,忙捏聲捏氣喊,“主子來了,快起來!”

周圍幾人夢中驚醒,忙慌慌站成一溜,齊齊跪禮。

淵澄顧著後頭文無隅,稍微點點下巴,便引他走向屋內隔間。

這隔間很簡便,只一塊掌寬那麽厚的木板擱墻角,騰出一個茅廁大小的空間。

莫管是原有的還是後裝的,文無隅瞧見肖何被指頭粗的粗繩捆成個人粽,擺在一張只夠坐一個人的高腳靠背椅上。

剛剛還企圖逃走的人,現下腦袋跟雞啄米似的,看是困得不行,可又睡不穩,因為一旦睡沈,非墜下椅子不可。綁成曬幹的鹹魚一樣,可想而知摔下來得多疼。

這個折磨人的法子,也不知是王爺的玩心,還是底下人的壞主意。

有人撤走封口和遮眼的布條,猛拍肖何的臉,“餵,醒醒,醒醒!”

肖何一陣哆嗦,吊開眼皮,那個叫慌,眼珠跟彈珠掉地似的在眼眶裏亂蹦。

總算看清來者何人時,眼珠子簡直要瞪脫眶,抓狂道,“果然是你!懷敬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這肖何雖說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可到底不曾受過精神肉體上的摧殘,被囚禁這麽些日子,已經有點要瘋的跡象。

對於這種人,文無隅哭笑不得,說恨他吧,他也可憐,不恨他吧,白白讓他折磨讓人氣堵。

“別急,這就送你去做鬼。”

淵澄眉梢一挑,底下人立馬呈遞上佩刀。

刀光晃得肖何閉了下眼,他已然感受到鋒刃低吼的殺意,幹脆不做不休,對著文無隅陰森森地笑,“文公子你瞎了一只眼更看不清他是什麽人了吧,寧死也要為保守秘密你不後悔嗎?我把話撂這兒,你的下場只有更慘,想想那成堆的白骨,你也將會是其中之一!我勸你回頭是岸,皇上,皇上才是天子,他一定會誅殺你們這群謀逆之徒!”

文無隅聽了此番話不痛不癢,噙起一絲淡笑,“可是吾今日打京城來,看見一路上貼滿了緝拿肖統領的榜文,末一句是,就地正法。”

不管瞎沒瞎眼,他的所做所為不只為保全王爺,肖何意欲挑撥,卻完全不得要領,活像跳梁小醜。

肖何聞言,仿若雷劈,半晌緩不過神,嘴嘴唇翕動喃喃自語,“皇上…不可能,皇上定是被讒言蠱惑…你們…你們陷害我…”

淵澄耐性磨盡,攏眉掃一眼鋥亮的刀身,“死到臨頭還這麽聒噪,肖何,你一個前途無量的禁軍統領,怎就偏作那長舌婦,好搬弄是非,記住來世別投錯胎。”

文無隅瞥一眼王爺手中的長刀,心下猶疑該不該攔住他。

這時淵澄將他往後輕推一把,“走遠些,別濺你一身血。”

說著就要揚刀劈下。

“文公子救我,你是出家人…”肖何眼見死之將至,口不擇言就只想起曾見的那一襲白花花的道袍。

文無隅一怔,不及多想伸手揪住淵澄的衣袖,淵澄疑惑回頭,那廂近旁的侍從利落抽刀,口中說著殺他臟了王爺的手。

言語間手起刀落一氣呵成。可見這段日子底下侍從因為帶著肖何這個累贅沒少受罪。

刀身嗡鳴激蕩一室,須臾隱沒無聲。

那肖何轟然倒地,身子一陣抽搐,脖頸處鮮血汩汩,迅速侵紅地面。

淵澄無話,手指擺一段,示意他們收拾殘局。

而後搭上文無隅的肩膀將他扭過身,人死事了,默哀也多餘。

文無隅本就沒甚愧責之心,想當日被王爺一劍削下的人頭咕嚕滾到他腳邊的時候,他雖心擰得緊,可也沒眨一下眼。

何況肖何險些要他性命,心裏就更不覺得愧悔。便把臨睡前見血的那麽點不舒服擱置一邊。

兩人原路返回。

疏星寥落,浮雲隨風游散,一輪明月冒出臉來,孤單單懸掛夜空。

夜很靜,暧昧不清。

淵澄心頭哽著話,卻也有膽怯的一天,猶猶豫豫說不出口。

終於在快到寢屋的一段暗路上停住了腳步。

文無隅慣性邁出兩步不由地也駐足,奇怪回頭看了看他。

下一刻便反應過來,王爺的房間到了,便要轉身自己走。

淵澄這時開了口,眉眼微垂藏在月色裏,聲音柔緩,“其實你不必試探我。”

文無隅莞爾,大方承認,“王爺如何看出?”

“性情所致,你卻非嗜殺之人。”

說是買兇,計劃之初到現在,那些亡命之徒殺過幾個人?定是雇主特意囑咐過。

如此回想,原始見終。

文無隅嘆一記,“王爺果真是心細如塵。”

銀白月光將文無隅的身影拖曳拉長,攀過他的肩膀,地上兩人的身形輪廓交疊在一起。

面前此人,明眸印月,清亮無比。

非是月色醉了他,而是為那一貫從容自如的人著了迷。

淵澄忽然將前塵後事揉成一團,丟棄千裏之外——想通了!

爾虞我詐、苦心孤詣、富貴皇權,到最後誰人得好?閻王爺。世人都逃不了一個死字。

爭到最後,傷的是自己。何苦呢?

“我心系於你,也望你之於我相同。”

文無隅恍惚間失了神,這句話飄然而落,深沈的,又因羞赧而低啞,好似淌著月光而來,撞進他心裏的一刻卻如山呼海嘯一般。

他幾日前還以此暗嘲王爺,現下反倒沒了主意。

文無隅腦子發蒙,想不出如何應答,只一味地垂眸磨唇。

淵澄等了半刻沒回音,眼睛就開始活絡起來,見他非一副冷漠譏誚的模樣,心知他暗自思量如何是好,便大步向前抓住他手往屋裏帶,

“我只是告訴你一聲,是與不是都得是。”

一語驚醒發蒙人,文無隅回了神拿眼斜他,掙脫手來冷嗖嗖往桌前一坐,

“王爺非但心細如塵,而且死性不改。”

淵澄才不管,也不怒,起手開始寬衣解帶。

文無隅越發呆眼,冷哼一聲,“非但死性不改,而且稟性難移。”

這話可把淵澄激笑,呵呵往床榻一倒,“莫管死性秉性是為何?總之只對你就成。”

文無隅又哼一聲,羞火輕易點不著,“在下不如王爺心寬,沒有王爺這般好心情。”

淵澄瞇著笑,將衾被裹得嚴實,“我也不是非做那事不可,你往哪裏想是你的問題。”

文無隅一口茶含在嘴裏咽不下,最後扭身背對床榻,猛地往喉嚨裏吞,由於太大口,直把嗓子撐漲得一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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