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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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將盡,天穹如墨,寥寥疏星點綴。

薄霧漸漸籠蓋京城,涼風徐徐。

打更人帶著倦意穿街走巷,更聲像條游蛇時起時伏。

燈籠搖曳微光,有黑影一閃而過,急速而有序。

幾聲短暫的悶哼,被寂靜淹沒。

刑部府大牢。

十來人的衙差巡衛隊,在大牢門口止步。

左右守門衙役剛要例行詢問,巡衛隊為首的二人迅速抄起手掌將其劈昏。

大牢內,七八個衙役目不旁斜,恪守其位。

牢中犯人睡得極沈,鼾聲四起。

謝晚成與赫平章相視一眼,往大牢內部走去。

兩旁排排鐵牢柱堅不可破。

通過丈遠一條狹道,更深處關押的是重犯,老死獄中不得釋,天下大赦也救不了的十惡之徒。

夜不算深,卻出奇的寂靜,犯人的睡相不像睡相,沒有一句囈語也沒有迷迷糊糊半夢半醒的人,像是被下了迷藥,睡得死沈死沈。

然而精神過度緊繃的假巡衛隊未能察覺異樣。

緩步走過窄道,燭火昏暗,盡頭幾乎漆黑一片,謝晚成直直盯著前方,心裏有些發毛,仿佛有什麽危險東西將從黑暗之中竄出來。

一旁赫平章輕推了下他,眼神一掠,示意他抓緊找人。

此地有數個衙役看守,仍對他們不聞不問。

謝晚成走到一間牢前,就著微弱的燭火往牢中張望。

這時突然一陣緊促的腳步聲,接著窄道兩扇厚門吱呀一聲合緊。

一行人怔怔,只見黑暗中一個人影朝他們走來。

昏黃的光線漸漸描摹出那張臉來——竟是懷敬王淵澄,目光森冷陰鷙,那似有似無的笑意詭譎之極!

霎時間火把燃亮,四壁通明。

倘若謝晚成來得及將牢犯依次觀察個遍,他會發現這處地方的犯人由粗鐵鏈鎖住手腳,蓬頭散發,難以辨清容貌,不出聲問根本找不出文家二老。然而即便他高聲詢問,也不會有人回應。

那廂對於突如其來一場說走就走的回鄉之旅,文曲從頭發絲到腳後跟都是抗拒的。無奈主子一冷臉,他就不敢吭聲,心不甘情不願地卷了大把銀票和武曲雙雙把家還。

沒有一個可信服的理由,簡直莫名其妙,神經大條的文曲心裏存了個疑問。

兩人沒急著趕路,天黑之前找了家客館落腳。

喝足吃飽後,文曲逮機會逼武曲說真相。

他擺出個很誇張的惡狠表情,直瞪著武曲。

武曲視而不見,滿屋子拾掇一遍,準備去洗漱。

文曲瞪得自己怒了,一個箭步沖上去將他拽回來摁床上,橫眉豎眼,口氣前所未見的強硬,“你有什麽秘密瞞著我!”

武曲也不反抗,滿眼寫著無辜,可文曲不識字,越發瞪得狠,咬牙切齒唾沫橫飛,“敬酒不吃要吃罰酒是不是?”說完還自我鼓氣重重哼了一聲。

雖然文曲近來養膘不少,可還是被武曲一個挺身輕而易舉地反壓。

突然的急轉,文曲楞了住,瞬間氣焰全無。

武曲見他安靜下來,騰出手欲比劃,叩門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這姿勢文曲不得不想入非非,臉色泛紅,磕磕巴巴道,“有、有人敲門。”

武曲比了個噤聲手勢,不過對方沒有停下的意思,也不出聲,就是一下一下地叩著門板。

過了一陣,茫然不知自己在逃亡的文曲終於耐不住,氣洶洶起身,他非把那敲門的人罵個狗血淋頭不可。

嘩啦門開。

“連齊?!”文曲吃了一驚。

連齊收回停在空中的手,不失恭敬道,“文公子命我接兩位回王府。”

荒野破廟。

伸手不見五指,一個多時辰過去,仍不見人歸,文無隅開始有些心焦。

啟明星高懸,風靜,夜闌。

文無隅獨坐一宿,臉色蒼白,眼下熬出兩道淺淺的烏青。

天不成全,孰能奈何。

他拾起拂塵,走出破廟。

遠處傳來馬蹄聲。

來人一身血腥氣,手臂還在往外淌血,趴在馬背上奄奄一息。

“文公子…我等盡力了…”說完只剩喘息的氣。

文無隅點了下頭,道句保重便跨上馬背,徑自奔向京城。

晨曦初上,京城獨有一派恢宏祥和的景象。

城門早早開啟,新的一天並無不同,人來人去,漸漸喧鬧開。

文無隅下馬,步行進城門。

有人迎上前,神色惶惶,是隨侍的小廝,對他施禮道,

“公子,你可算回來了,王爺…”

小廝停頓住,左右張望了下,壓低聲音擔心道,“王爺命小的來接文公子,他還說點翠樓找不到你就到城門口等,公子你這一夜去了哪?”

文無隅不語,放開韁繩踏上一旁的馬車。

他腦中一片空白,不知作何籌算,只好聽了一路的車輪聲。

小廝引他往王府深苑走去,那處地方很是僻靜,殺人棄屍神不知鬼不覺。

王府府邸大亭臺樓閣也多,遠離正屋的地方平時根本不會去,裝飾擺設十分之素簡,下人們三五天才清掃一次。

文無隅不曾到過這片地方,除了有一回迷路時遠遠地見過高低不同的幾座樓閣。

他無心觀賞周圍景致,隨小廝彎彎繞繞,終於在一間屋前停下。

小廝愁容滿面,手往院門一指,跟著便原路返回。

文無隅遲疑了下,深吸一口氣,邁進門檻。

院裏十數個穿著布衣手握佩劍的王府侍衛,看起來經歷過一番拼殺,每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染了血跡。

文無隅走了幾步,看見兩個熟悉背影,雙手被縛在身後,兩旁各有一人看押。

大概是察覺有人進院,武曲先回了頭,眼中閃過一抹驚慌。文曲也扭脖子回頭,見是主子,立馬開始掙紮,可嘴巴被綁了布條,只能發出一陣嗚嗚聲。

響了一會兒,文曲認命一般放棄掙紮,兩人直直看著文無隅從他們中間走過。

尚在門口,屋裏一股熱氣湧出。

文無隅提衣裾,進門的一刻他如釋重負。

屋內極寬敞,寬敞到放了兩個火爐鼎三個刑架,還有一排各色刑具,仍夠西廂臥房那麽空。

刑架上三人,謝晚成赫平章和毛遂自薦的祁天,掛耷著頭,發髻散亂渾身是血,衣裳無一處完好,看樣子沒少受非人的折磨,目測還活著。

淵澄一襲蜀繡青竹素衣,背手而立。

昨夜的較量,誰勝誰負自不消說,可他也未能占盡便宜,衣裳下的腰間和手臂都負了傷,不過想到文公子面對無可收拾的敗局時該如何的頹喪,他便不覺得傷口疼。

已然聽見緩緩的腳步聲,淵澄沒立刻轉身。

“王爺。”

文無隅的語聲略帶疲憊,除此之外聽不出任何低落的情緒。

淵澄冷笑,回身卻莞爾,朝刑架方向擡了擡下巴,踱步走過去,“你回來的正好,看看這是誰?朝廷榜上有名的通緝犯,終於落網了。”

文無隅擡腳跟了去,三人氣息穩定,他停在謝晚成面前,撥開他散亂的頭發,拿手輕拍汗濕的臉,“師兄,師兄?”

這兩聲真把謝晚成叫醒,艱難地睜開眼皮,嘴唇微微翕動著。

也就幾下眨眼的時間,謝晚成像是夢中驚醒一般突然精神起來,掙得鐵鏈嘩嘩響,“無隅,你別管我,快走!”

刑架晃動得厲害,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

淵澄打了個制止的手勢,另一手扯著文無隅的衣袖退到丈外,“你頭頂的可不是好東西,最好冷靜一點。”

文無隅這才看見刑架上方高高懸掛著一個盆缽,底部有一條細繩垂下,固定在刑架一角,隨著刑架晃動,細繩繃直了又松。

“有一種酷刑叫作灌鉛,不知你聽過沒有,”淵澄不緊不慢地說著,時而看一眼文無隅,“顧名思義,將燒熔的鉛水灌進人的喉嚨,單是熱度就足以致死,有趣的是鉛水入腹即凝結成塊,它會拖曳人的內臟下墜,直到鉆出體外。據古書記載,有位人偶師為求制造出的人偶逼真,在活人頭頂開一小孔,註入大量熔鉛,如此便可留下完好的人皮。你說,妙不妙?”

淵澄目光緊鎖,慢慢欺近文無隅,但見他額頭發根滲出一層細汗,卻不知是屋裏悶熱而發汗,還是因為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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