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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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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京兆尹大人求見。”連齊稟報。

“何事?”淵澄兀地斂笑,眉心生出幾分不悅。

“說是王爺誕辰將至,特先奉禮。”

淵澄冷哼一聲,“更衣。”

這位京兆尹劉申,曾是前朝禦史大夫府裏一名不起眼的管家,七年前,他告發早已辭官歸隱的文大人暗中謀逆,當年還是淵澄奉皇命將文府抄家。

劉申因告發有功而得以升遷,短短幾年間官至京兆尹。

可見其溜須奉承的本事有一套。

劉申屈膝彎腰習慣了站不直,好似天生一副奴顏媚骨。

一旁滿滿兩箱金條,金光爍耀。

身後幾個水靈靈的束發少年屏聲息氣。

淵澄很是配合地挨個欣賞一遍,滿面色氣,“劉大人真是貼心,知本王剛剛才打發了兩個便趕來添缺。”

劉申諂笑,腰身壓得更低,奴顏相表露無遺,“為博王爺一笑罷了,蒙得王爺歡喜,是他們也是下官的榮幸。區區薄禮不成敬意,望王爺笑納。”

淵澄淡淡笑道,“本王誕辰尚有一月,劉大人有心了。酒宴那天,還請大人賞光賁臨。”

“王爺言重,下官一定準時赴宴。”

淵澄笑意更顯深,“皇上屢屢讚賞劉大人治轄有功,勞心勞力,可見對大人極為器重,還請劉大人在皇上面前也替本王多多美言幾句。”

劉申‘惶恐’得一顆腦袋都要掉地上,“王爺,王爺太擡舉下官了!”

“劉大人過謙啦,你我同朝為官,理當互信互助。”

“是…王爺說的是…那下官先行告退…”

“連齊,替本王好好送送劉大人。”

劉申垂頭而入俯首而出,連個正眼也不敢瞧他。

淵澄冷臉斜睨堂下,一絲愁容掠眉。

自從他好男色的消息傳揚海內,這六七年來,進出王府的孌童,一半來自官場同僚一半來自市野娼門,拿繩栓一塊兒能繞京城一周,恐怕就此下去,四海八荒的束發少年都將被糟蹋幹凈。

可他亦有不得不為的緣故。

這廂兩人回到院裏,文曲火急火燎栓死門,後背抵在門上直喘粗氣,豆大的汗珠嘩嘩流濕臉頰。

“主子…我們跑吧…你說的沒錯,王爺心狠手辣…怪不得王府鬧鬼,冤死的人太多了…”

“一分錢也沒撈到,你確定要走?”

“命都沒了要錢有啥用…”

文無隅鄭重想了想,“有道理。”

“那我們現在就走吧,我去叫武曲……”文曲悲喜交加,掄了把臉抽出門閂。

“慢著,”文無隅一把拽住他,“只怕我們出不得王府大門就被削去腦袋,你想想,沒王爺同意,我們走得成嗎?”

“你說怎麽辦?”文曲五官擰結一團,聲音帶著哭腔。

文無隅露出慈祥的微笑,軟聲細語安慰他,“別怕,往後你別跟吾去見王爺,只在小廚房幫武曲配菜。離他遠遠的,挑不了你的錯。”

文曲眨了眨眼覺得對,轉念又問,“那你咋辦,萬一王爺一個不高興把你給砍了。”

文無隅無謂地聳聳肩,“吾不犯錯。”

文曲大嗓門亮開,“主子,你沒看見剛才那小倌,只是扯著他頭發,就被砍了。他要想殺你,放個屁也是錯啊!”

文無隅拿拂塵掃他臉,施施然往廂房走,“庸人自擾,王爺若想殺我們,方才你要在王府養青牛這個理由就足夠我們死一百回了,況且王爺約吾清明踏青,可見目前我們沒有性命之憂。”

說著他停轉腳步,望著杵門口的文曲,半真半假地笑道,“哪天吾若真被砍了頭去,你揣上吾的私房錢帶上武曲遠走高飛逍遙快活,豈不美哉!”

主子的命和富貴逍遙孰輕孰重,文曲遲遲未掂量出,不過眼下逃離王府好比天方夜譚,只得暫且按下不提。

清明時節,天色陰陰沈沈。

王爺出行,照常理後頭必須簇擁一堆侍衛家丁。但這次卻未勞師動眾,府門口連個送行的都沒有。

只有兩人兩騎。

一個霞姿月韻,一個道骨仙風,長發閑閑裊裊,頗有些相伴走天涯的意味。

天際灰雲翻滾,明顯今日將飄雨。

文無隅偷覷一眼,發現王爺胯下黑風馬除配備的馬鞍,居然空無一物——二人誰都沒帶傘。

所幸走出十餘裏,天還是陰的,雨遲遲落不下來。

越走越偏僻,入眼草木蔥蔥郁郁,荒蕪人跡。

文無隅開始有些心慌,他不知那位爺所謂的踏青上哪踏。莫不是尋個陰森的山澗林間,神不知鬼不覺地砍了他曝屍荒野。

這時一路沈默的淵澄要笑不笑地瞥了他一眼,“文公子修道幾年了?”

文無隅一楞,“回王爺,約摸十年。”

“該是十歲左右開始的吧?”

文無隅遲疑想了下,點頭道,“吾道行浮淺,一直未曾用心。”

“入世容易出世難,你遠離喧囂尚且心性不定,如今身在紅塵,豈非更難定心,尊師的想法倒挺有意思。”

“家師常居山巔小築,一年也下不了宮觀一回,吾是眾師兄弟中最無定性的一個,濫竽充數許多年,大抵不適合修道。”

淵澄瞅他一眼,意味不明,“你能將道德經倒背如流,可見沒少費心。我記得其中有一句,大方無隅,你的名字便是取自於此吧。”

“王爺好記性,便是取自無隅二字。”

淵澄凝望遠處,風乍起乍落,草木飄搖,

“路還長,不如文公子給講講何為道,單說道德經也行。”

王爺興致昂然,且十分善解人意,他不講點什麽,真就顯得混世假道一個,自降身份,他略微思索之後,坦然開口,

“道德經乃曠古之作,微言大義一語萬端,論述修身治國之道,包涵廣博,吾膚見譾識,不懂國政,且贅述吾之淺悟,還望王爺莫見笑。

私以為,道,虛無縹緲切實存在,道隱而無名。

道生萬物,而弗有,德育萬物,而弗恃。世事無絕對,禍兮福所倚,月滿則虧物極則反,萬物變化惟道是從。

是故吾以為道之所在,乃順應自然,不強求不幹預,利而不害,援而不爭,去奢求簡,存樸求真,補缺輔虧,修厚德,成海納百川之大容。

天地之所以亙古永存,是以其不自生故能長久。尊道貴德,身雖死而神不滅,聖人也。

修道之人好清靜無為,少私寡欲,唯求長生久視,天人合一。吾亦為此上下求索。”

一席話講完,文無隅咽了咽口水,

一旁淵澄悠悠說道,

“聽你這麽說,道存乎萬物,居微見大,以其不自私而不滅。其實大道至簡,道理人人都懂。我算明白,你就是個假道士,做不成聖人,光少私寡欲這點,你就做不到。”

“王爺說的在理。塵世紛亂,大道寬廣,而眾人卻好捷徑走邪路不守常道,吾身在俗世,亦不能做到高潔無爭。老子也說了,其言易知易行,天下卻莫能知莫能行。”

淵澄迎風笑起,“所以你並不為自己是個出家人卻戀財縱欲而感到慚愧不安。”

文無隅低頭笑了笑,算是默認。

淵澄凝視著他,一時間明眸裏風雲變幻陰晴難測,

“天色不早了,跟緊。”

說罷他揚鞭打馬,閃電般飛竄出。

文無隅又楞了楞,擡眼只見一個背影,綺羅風中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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