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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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敬王乃是前朝宰相之子,在宰相全力支持下鐘氏改朝換代坐了天下,那一場鮮為人知的兵變,身消命隕的高官不計其數,宰相大人雖逃過一劫,但最後還是沒能幸免。留下幼子淵澄,由鐘氏皇帝一手帶大,十分之寵愛,賜爵封王不在話下,更官至大理寺卿,掌管全國流刑以上重案。如此手握生殺大權的懷敬王,是人是鬼都得退避三舍,保不齊一句話,就算是平民,亦能給押入天牢經歷一場。

既然高閣之上的懷敬王發話,眾人豈敢有異,屏氣斂聲各安其座。

且看戲臺上二人。

文無隅氣定神閑,打躬作揖唱到“無上天尊”,準備開誦。

一旁小廝扯了扯他衣袖,萬般不情願地問,聲音似蚊蟲嗡嗡響,“真的要舞嗎?我他娘的不會跳舞,能不能…我下臺去…”

文無隅側了側身,小聲道,“不要緊,只當空中作畫,隨便畫個一三五,四處竄一竄也便行了。”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闊前一步,聲沈氣穩開始誦道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天地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僥,此兩者同出而異名……”

甭管眾人聽得雲裏霧裏大惑不解,光聽其聲抑揚頓挫倒悅耳得很。

只那伴舞四仰八叉上躥下跳,活脫一野兔子,生演了場何為狡兔三窟。

一刻鐘後,此君終於誦完道經,不聞有人喊停,他停頓片刻深喘口氣,誦起德經來,“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無之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

不過幾句,樓上客輕咳了一聲,臺上君立馬收聲,正襟危立。

聲音飄飄然傳出,“你若能倒背,再加一千兩。”

滿座嘩然,打起萎靡的精神,準備看笑話。

文無隅不緊不慢,總之舉手投足就是一副天崩地陷也熟視無睹之狀,“謝王爺恩賞。

爭不而為,道之人聖,害不而利,道之天……”

要說此前尚可聽出一二分意思,現在倒著背,在場魚龍混雜的看官們可謂七竅通了六竅,剩一竅不通。

道德經被奉為道教經典,但讀研之人歷來有之。其意高深玄妙,能徹底參透的,恐怕已是世外高人,哪會到此煙花之地尋歡作樂。何況科舉考帖經墨義,策論詩賦,四書五經之類,但凡凡心未泯求功謀利之人,誰會去深究。

過了那麽半盞茶的功夫,淵澄自己個兒受不住了,幔帳一掀,朝戲臺勾手,“行了。”

於是乎可把躲在側臺噓聲嘆氣的老鴇子給樂壞了,連忙招呼文無隅下臺,引他去往高閣。忙活半宿,這位尊爺總算看上一個,單單賞錢就有兩千兩,若是賣出去,銀票不得雪花似的往她懷裏飄。

一主一仆跟在老鴇身後。

“手都快揮斷了,這回主子可得多賞點。”文無隅貼身小廝文曲,手足腰身酸爽得厲害,一路走著扭來扭去。

文無隅皮笑肉不笑得回道,“何曾虧待過你。”

“我就說,平日裏多學學琴棋書畫,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你偏不,從沒見過你這麽固執的人。”

“哼,你倒挑起吾不是了。”文無隅輕哼道。

文曲撇嘴,不屑地朝他背後飛白眼,走了一段,他又道,“一會兒見到那位爺,你別多話。”

“為何?”文無隅閑閑信步頭也沒回問道。

“你那點子臭墨文采,還是慢慢用吧,大凡有錢人都喜歡高冷的,你越不說話越不理睬他,反而能勾起他的興趣,憐惜你。沒聽說過豬鼻子插兩根蔥還能裝大象呢,你裝模作樣一番,保準今兒能賣個好價錢。”

文無隅停了下腳,“你怎肯定那位爺會將吾買去?”

文曲搖頭晃腦,笑得賊兮兮,“不買他花兩千兩聽你念經?!”

文無隅眼皮子打上翻,想了想似乎有道理,“那一會兒你來說?”

文曲疊疊點頭,“交給我吧。”

素紗幔帳啟開,拂過肌膚如流水般細滑,兩人隨老鴇跪地叩頭。

“王爺,人帶來了。”老鴇滿臉堆笑,擠得臉上厚厚的一層粉,似乎脫落了星點。

文無隅擡眼一瞧,那尊爺仰面靠在軟榻背上,看不見眼睛是睜是閉,左右兩個花枝招展穿著艷麗且暴露的男童,軟若無骨得依偎在他胸前,手指在他胸口大腿上打圈。

低嗯一聲,淵澄挺直腰身坐起,眼底幽深透著絕靡之色,“免禮。”

主仆二人默默對上一眼,懷敬王風流成性果然名不虛傳。

小倌兒口銜紫葡湊到淵澄嘴邊。淵澄張口吃進,手指從他細膩的小臉挑過,在旁人看來恩愛得緊。

無所謂非禮勿視,文無隅面不改色,空無而專註得望著前方。

淵澄睨他一眼,竟撿了個紫葡萄開始剝皮,“你就只會道德經?老鴇是怎麽調教的。”

老鴇鞠躬踧蠟欲言又止,也把文曲難住了,撓頭想了又想,他跟文無隅的年數不少,卻著實不知此君還會什麽。

文無隅雙手合拳往前一送,“回王爺,吾還會陰符經,南華經,黃庭經,三字經,千字文……”

淵澄目光倏寒,打斷他,“這麽說你確實是個道士?”

原來王爺好奇他的身份,還沒開口,一旁文曲搶答道,“回王爺,確實是,只不過半路出家,道行不深。”

老鴇忙不疊點頭肯定,“老奴見過他打坐,這小廝,規矩忒多,什麽不沾葷腥,戊不什麽朝什麽…”

“戊不朝真。”文無隅適時補充道。

“那你墮入紅塵,莫非渡劫來了?”淵澄玩味十足,眉眼飛笑,把去皮的紫葡萄扔進口中。

文曲又插不上嘴,只聽那廂文無隅八百正經作答,“差不離,師父說吾心性不定,將吾趕下山歷練。”

淵澄抿笑,“你這歷練之法倒很獨到。敢問尊師道號,仙居何處?”

“蜀地婁瀛山白雲觀,家師道號居靜。”

婁瀛山之聳闊,群山鮮及,據聞山頂有個白雲觀,雲波浩渺如神仙福地,但若去找,怕是三五個月也難尋到具體所在。

淵澄默了片刻,又道,“你呢?”

“吾道號無隅。”

聞言淵澄蹙起眉,“文是俗姓?”

一邊文曲瞅準機會,連忙跳起腳插話,“回稟王爺,我家主子說過,他是個孤兒,自小被他師父收養,後來才修道,這文姓啊,是他下山時候,路過一野墳,見那墓碑上刻母親文氏良德之墓,所以才姓文。”

真夠隨意的,

淵澄直盯著這粗枝大葉的小廝,未開口,此廝又眉飛色舞道,“小的叫文曲。”

“也是隨孤墳姓?”

“不是不是,小的隨主子姓,主子撿了小的改的名,我們還有個人,叫武曲,也是主子改的。”

文曲武曲,北鬥星君,有趣,淵澄往後靠上軟榻,擁左右入懷,瞇眼打量站得跟棵松似的假道士,

半晌才聽他說道,“你身上的道袍不合規矩吧,穿得這般潔白,自以為和這些個妖艷貨色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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