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車貼著地面停穩沒有落地，傲茵沒有打開車門直接跳下來，長靴穩穩踩在凹凸不平的廢墟之間。

一路都是敞篷模式開過來的，公爵大人剪短過的頭發在風力作用下稍微淩亂，語氣卻相當平穩有耐心，將問題重覆了一遍：“你現在餓嗎？”

“……不。”李灼楠下意識搖搖頭，弄不清她想做什麽。

太陽穴和鼓膜一起隱隱作痛，但自己應該沒有幻聽吧？這時候還有心情管餓不餓嗎！

通往懸浮車的路被混凝土阻礙，李灼楠慢慢爬過斷開的樓板，一米有餘的高度仍然讓她很吃力。

接近的傲茵避開傷口拎起李灼楠原路返回，單手完成的動作輕松異常，司機很有眼力地打開車門。

公爵大人把李灼楠放回後排座位後才跳上車，直到離開都沒有再看格爾露一眼。

年輕的女將軍站在廢墟中心望著懸浮車升高駛向天空，一成不變的冰冷表情中壓抑了失落。

傲茵就是這個樣子，有需要的時候才會開口，利用完了連個多餘的表情都不願意擺，目的性相當明顯。

格爾露嘆了口氣，接上通訊網指揮部下進行收尾工作，清理建築廢墟確認戰士傷亡情況…

巫帕族的叛軍始終沒有徹底消滅，希望能在換代之前完成這件事。

因為晶核離體而休克，證明她需要磨練的地方還有很多。

懸浮車很快行駛到遠方，格爾露收回若有所思的視線，突然覺得周圍有什麽不對勁。

重新擡頭，那雙淡薄荷色的瞳孔深深瞇了起來……天上那輪永遠明亮碩大的圓月，不見了！

……

“嘩啦。”

傲茵拆掉了一直束縛人類的鐐銬，煩躁地扔出窗外，落地時的響聲傳過來變得很輕。

前一刻還在伯爵府和朋友開開心心地包餃子，不過片刻時間就發生了這麽多事，李灼楠在座位上沒有發出聲音，安安靜靜地抱著東西發呆。

因為毫無烹飪技術，一鍋餃子中只有零星幾個沒有破開，剩下的全都和水一起融合成了面湯，李灼楠邊煮邊把破掉的撈起吃掉，到現在沒有絲毫餓的感覺。

身上還殘留著大片的夜族血跡和灰塵，李灼楠的衣服已經徹底不能要了，一向有潔癖的傲茵卻沒有著急把她送回去洗澡換衣服，而是命令司機前往舉辦慶典的古戰場。

等到李灼楠回神的時候，不光發現自己懷裏抱得其實是冷冰冰的電磁炮，而且意識這個方向並非伯爵府……

“快一點，天亮就會消失了。”傲茵忍不住催促，一向淡定的表情略顯急躁，卻沒有多做解釋的意思。

高高在上的公爵大人多少體諒了她的活動不便，牽著李卓楠的手走下車。

古戰場中央，被徹底打造成娛樂之地的新生城市，人群被吸引到慶典去了，而且其他地方在新年第二天才會開放，除了舉辦典禮的會館之外一片空空蕩蕩。

李灼楠發現自己站在了這座新崛起城市的某個廣場上，一切設施都沒有開啟，連廣場中央的反重力噴泉都處於斷電狀態，死氣沈沈地委頓在地面。

公園式的廣場有什麽好看的？

李灼楠盡管不餓，也很想回去休息，興趣缺缺地在心裏抱怨。再說路燈也沒開啟，光線暗淡的情況下說這裏是墳場她都不會懷疑！

呃，光線暗淡？奈維爾星不是夜晚的照明都堪比白天嗎！

察覺到這點不對，李灼楠下意識擡頭望天，傲茵察覺到她的小動作，雙手立刻捂了上來！

眼前一片漆黑時，她聽到了傲茵的聲音。

公爵大人語速不快，這段話就顯得格外漫長，捂著她的眼睛繞到身後，“不愧是讓波伊卡和整個建築署累到吐血趕制出的吸光材料，在真空狀態下效果也達到了100%……我將月球完全遮擋起來，星星就出現了。”

傲茵慢慢收起動作，手臂很小心地避開傷口環住人類，示意她可以擡頭。

李灼楠一寸寸擡起腦袋，處於極端震驚所以暫時失去了語言能力……

把、把月球遮住？

人類所剩無幾的天文知識告訴她，月亮會發光是因為反射了太陽的光線。

奈維爾星有兩個太陽，月球又離母星格外近，所以天天都是亮度堪比白日的滿月，群星的光芒被掩蓋，就算存在於同一片天空也不會被肉眼看到。

但在高度發達的科技下，制造出大量能在宇宙中使用的吸光材料，徹底剝奪月亮反射光芒的權力後——

整個銀河，第一次出現了奈維爾星的天空之上！

璀璨的群星從頭頂籠罩下來，對比之前種種劫後餘生的危機，現在的情景美得幾乎讓人熱淚盈眶……

“你從前說過……在地球逃難的時候看到了星星，卻因為沒有食物無心欣賞……”傲茵把下巴搭在她頭頂上，以人類的身高這個高度正好，視線上移同樣註視著堪稱奇景的那道銀河，“奈維爾星只有月亮，但是我讓宇宙重新閃爍了。你現在不餓，所以認真看看這個正在閃爍的宇宙吧。”

這個……因為你的一句話，重新閃爍起來的宇宙。

耳邊的所有聲音，包括屬於慶典的喧鬧都瞬間消失，空蕩蕩的廣場異常靜謐，只有兩個人心跳的聲音，漸漸同步成一種旋律。

奈維爾星月亮只是被遮起來，並不是消失了，所以天空中原本該出現的滿月的地方成了漆黑的一個圓，在點點星光映襯下像一只深邃的眼睛。

但這仍然無礙星辰的遼闊無邊。

夜幕之上，繁星滿天，明明暗暗讓人仿佛回到了千萬光年之外地球。

地球……

李灼楠似乎回憶起了那一晚露天躺在地上的情形，城市中不再有燈火遮蓋星空的光芒，所以銀河格外耀眼。

隔著數千年的時間，她輾轉到另一個星球，再次看到了和家鄉一樣的夜空。

壓抑在心裏的淚水，終於可以流出來了。

李灼楠哭泣時沒有發出聲音，眼淚卻肆意淌過臉頰，幾乎把臉洗幹凈。

傲茵望著罕見的天空沒有低頭，卻察覺到了她的狀況：“人類的眼淚沒什麽味道，我一點都不想吃啊……”

……

奈維爾人從來沒有見過星空，連移居到這裏經過了六千年之久的夜族，傳承記憶中星星的光芒也逐漸暗淡。

而第九千年的新年慶典是個大日子，平民也沒有想到娛樂署會拿出這麽大手筆的節目！

只限今夜，用吸光材料包裹月球，將來自太陽的光線完全吸收，讓群星重新煥發出光彩。

這是慶典的保留節目，也是奈維爾星有史以來最震撼人心的！

只憑借此項，今年的典禮就足以在歷史上留名！

在母星上從未親眼見過銀河的人們，全部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捂住嘴巴，不讓跳動過分激烈的心臟從胸口蹦出來。

能夠完全遮蓋月球需要多少吸光材料？再加上飛船運輸和其他費用，開銷絕對是個難以想象的天文數字！

不過對於傲茵殿下來說，還是值了。

輕輕環抱住人類的時候，血液的氣味從李灼楠身上飄過來，傲茵毫不在意自己的衣服也被弄臟，專心享受難得的靜謐。

今夜不朽。

……

天邊漸漸泛白，奈維爾星的夜晚本來就短暫，只是今天的黎明來得格外早。

晨風一陣陣吹過未開放的廣場，傲茵把站到雙腿僵直的李灼楠帶回了伯爵府的臨時休息地。

李灼楠在臥室地毯上坐了一會兒，被風吹得手腳冰冷麻木的感覺才減輕了一些，趕緊沖到浴室洗了個熱水澡。

不知不覺習慣了頭頂陌生的滿月，久違地看到了星星，她才明白自己一直是很想家的。

洗掉血漬和泥土時，李灼楠發現身上的小傷口在不知不覺間愈合，很滿意地擦幹身體換上新衣服。

……只有盤踞在心臟上的縫合痕跡，始終沒有愈合的跡象呢。

李灼楠原地跳了兩下，覺得身體健康沒有異狀，決定還是不操心這個了。

兩個太陽出現在天空，外星迎來新年的第一天。她站在窗外向下望去，突然想起分別前一句話都沒有和傲茵說。

人類罕見地猶豫起來：“要不然去找她好好道謝吧……星星，還有獲救的事情，不管怎麽說傲茵的做法都超過了公爵責任。”

吹幹頭發後，李灼楠連早餐的都沒來得及吃，無視了加希婭的問候和紅冽不爽的眼神，徑直跑向傲茵的房間。

李灼楠站在走廊深處厚重的電子門前，嘀的一聲，居然通過了身份驗證！

這裏的主人給公爵提供的房間當然條件最好，她推開門，腳下是厚實柔軟的純白兔毛毯，走動時不會發出任何聲音，況且人類腳步本來就輕。

傲茵……不在嗎？

客廳中沒有見到人影，沙發上也幹幹凈凈。

李灼楠試探著往裏走了一點，繞過半透明的屏風裝飾——

“你幹什麽？”剛剛洗完澡的傲茵大人，正在臥室裏抓著自己的一縷頭發檢查修覆情況，聽見動靜時人類已經進來。

李灼楠瞬間停下所有動作，直挺挺立在門口：“呃……”

傲茵才洗完澡，所以現在是一絲不.掛的。

不過公爵大人本身一副並不在意的樣子，淡定拿起旁邊的浴袍裹在身上遮蓋住所有起伏，一邊系腰帶一邊走向她：“找我有事？”

“我……”李灼楠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視網膜上還殘留著剛才的畫面。

比例得當的纖腰長腿，放在地球足以成為頂級模特，走過來時肢體舒展卻隱含野獸獵食的危險力量。

夜族的恢覆能力很強，可是那具完美的身體上，有傷痕破壞了美感。

一道深深的痕跡盤踞在胸膛正中，隨著時間沈澱成了黑色在皮膚上對比鮮明。

和人類細密縫合的傷口不同，傲茵的那道疤痕更加猙獰，像被生生剖開挖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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