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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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嶼一夜沒睡。

清晨六點,姚立輝出現在樓下的客廳裏,沙發上虛晃的人影把他嚇了一跳,細瞧才看出是他兒子。

“這麽早就起來了?”他穩住杯子走過去問。

姚立輝常年沈浮於商海,事業上的成功跟他沈穩的氣質大有關系,但姚嶼一向不喜歡他這副樣子,因為那些好看的光點把他與楚晴吵架時的模樣襯得可怖,他在外有多光鮮,在內就有多可笑。

單就事業來說,他算半個成功者,但在父子關系上,他在姚嶼面前原本應該有的父親形象,這麽多年從沒成功建起來過。

姚立輝沒等到回答,詫異地繞過桌椅站在了姚嶼對面,落地窗外天還是黑的,只有一點隱約冒頭的光亮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屋裏,把房間割成了兩半。

他看到姚嶼在另半邊,擡眼看向自己的目光古怪又莫名。

“是不是餓了?”他意識到兒子有些奇怪,但又不知道原因,工作上養成的習慣讓他開始胡亂猜測,“還是沒睡好?你是八點半的車票吧,現在還早,可以再睡會兒,阿姨回家過年去了,我出去買了早飯回來叫你。”

姚嶼的手臂動了動,代表他人在聽,臉部輪廓藏在昏暗的背景裏不太清晰,聲音因為熬夜有些幹澀:“我不餓,我有事想問你。”

姚立輝做了個習慣性的“請吧”的手勢。

自打他和楚晴離婚以來,姚嶼幾乎沒和他談過這方面的任何話題,他心裏知道不妥,但又不想主動提這事刺激兒子,所以父子兩人的談話一直壓著。

當姚嶼主動開口時,他第一反應裏的驚喜壓過了警覺出的不妙,以至於聽到那三個字從自己兒子嘴裏說出來時足足楞了兩分鐘。

“你剛剛說誰?”姚立輝錯愕地問。

“我小姑姑,”姚嶼說,“姚薇儀。”

姚立輝加重了捏住杯子的手,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度,讓他終於看清姚嶼臉上的一片蒼白,和放在身側,緊緊握住的手。

想當初,“姚薇儀”名字裏的“儀”字還是他取的,如今再次聽到居然一種會有時光顛倒的錯覺,以前只有他妹不聽話時才會被他或者他爸連名帶姓的叫,後來吵架時,楚晴歇斯底裏喊出這個名字時他第一次朝她發了火,再後來,這三個字就被掩埋了很多年。

他努力保持冷靜問自己的兒子:“是誰跟你說你小姑姑的名字的?你知道了什麽?”

姚嶼不想和他談論沒意義的問題,直接說:“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姚立輝看著姚嶼,目光滲進他眼神裏的那刻,知道自己不用問了。

他想起,以前似乎也被人這麽逼問過。

每個認識不認識他,他熟悉不熟悉的人都想問他一個問題,問問外面關於小儀的傳聞是不是真的?她人去哪了?她大學畢業以後找到了什麽工作?為什麽突然要搬家?

他還沒來得及轉身拒絕,那些人的話已經出了口,然後鑄成一把利劍,從他頭頂劈下。

他聽到一句話:“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支持她嗎?”

姚嶼沒等他說話就直接開問時他是想生氣的,聽清問題後那股氣被半路截停在胸口,他楞了一下,怎麽也沒想到會被丟出這樣一個問句,他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又很快反應過來不是。

他兒子不是外人,他不想看誰的笑話,他知道這件事的途徑有限,幾乎可以鎖定在楚晴身上,他在替他媽媽問,假如當年這個選擇真的落在他姚立輝身上,姚薇儀就不會走了嗎?

當然不可能。

她會走,會走得更決絕,因為被至親反感或抵觸的傷害只會更大更痛,她甚至說不定等不到十八歲就消失。

姚立輝和楚晴強調過很多遍,姚薇儀身體不好,有的事就隨她折騰,指指點點亂插什麽手?但其實在姚薇儀風光滿滿的少年時期,根本沒人記得她是個病人,她被灌註過許多期望,被幻想過要成為最亮的那顆星。

在星星隕落之前,很難有人想起它的光是太陽給的。

而星星隕落後,它周圍的一片地,再也亮不起來了。

易羿睜眼時,入目的是四周雪白冰冷的墻壁,消毒水混合著藥物的氣味灌入鼻尖,讓他立刻清醒了過來。

“醒了?”方婧涵坐在不遠處的凳子上,一只手整理著帶來過的東西,“我吵醒你了?”

“沒有,”易羿捂住口袋裏震動著的手機,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蹙起眉:“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今天工作事情少,我提前過來了,你正好早點回去,”方婧涵沒有轉頭,“是電話?”

易羿反應了一下,聽懂她指的是自己的手機。

屏幕上有三個未接來電,他按進詳情界面,顯示三個電話全部來自丁宇。

微信的小圖標上,右上角標著新消息的未讀提示。

“嗯,丁宇的。”他回答完方婧涵,自然地無視電話點開微信,卻在看清消息內容時猛得站起,滿臉震驚。

方婧涵停下手上的動作:“你給他打回去吧。”

易羿根本沒聽清方婧涵的話,先打給了姚嶼,但電話那頭只有忙音。

他再打給丁宇,不到一秒鐘就被接起,丁宇的聲音焦急又激動:“姚嶼聯系你了嗎?”

“他跟你說了什麽?”易羿已經完全亂了,他盡力克制著自己的音量,不想吵醒病床上的人,但情緒上的變化已然透過信號傳到了丁宇耳中。

丁宇遲疑:“他跟我說的,我不是特別懂……”

“你說就是!”易羿扶著床沿喘著氣,感覺到消毒水嗆得他自己呼吸困難,手腳因為坐了一天又軟又麻,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他腦子裏一團亂麻的時候,忽然被一只冰涼的手拉住了手腕,方婧涵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他面前,用另一只手比了個動作,示意他出去說。

“這件事不怪你,”方婧涵的笑容有一點慘,“我也是沒想到,真的沒想到。”

沒想到薇儀的小侄子會喜歡上被她帶大的你。

姚立輝並沒有回答姚嶼的問題,但他的答不出來,恰恰是這麽多年楚晴所受委屈的最好佐證,有一瞬間姚嶼幾乎心都被撕開了,流出的血燙得他緊緊閉上眼睛,才不至於讓姚立輝看出端倪。

他在沙發上坐到姚立輝帶著早飯回來,吃下嘗不出味道的蝦仁和豆漿,起身拿上行李箱準備出發,又在出門前的最後一刻,把箱子裏剩下的一盒筆芯取出來鎖進了櫃子。

回甫陽他買的是機票,登機前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在白天再一次思考夜裏做出的選擇對不對,他對選擇題的敏銳程度一向很好,選好的答案多半不會有錯,再次回顧所有題幹和背後的隱藏條件甚至反推,他做不出第二種選擇。

雨霧在醫院走廊盡頭的窗外飄著,方婧涵伸手拍了拍易羿只穿了單薄毛衣的肩膀,觸手是一片冰涼。

她轉頭看了看窗外,雨水下了一小會兒,很快轉換成小雪花,行人原本匆匆的腳步慢了下來,擡頭欣賞冬日難得的美景。

美麗的東西提高了人的忍耐度,雖然它明明比水更冷。

“你回去早點休息吧,明天我找人替你一天,下學期的課也得準備起來了,你不是想早點讀完博?新換的教授不一定有你儀姐姐那麽欣賞你,你要多註意一點。”方婧涵雙手抱在胸前說。

早點讀完博?驟然聽到這句話,易羿只覺得非常諷刺。

他神色黯然,在聽清楚所有前因後果之後,只覺得像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荒唐,從他選擇回國開始,就走到了一條斷路上。

姚薇儀的身體不好,去年就因為身體問題住了院,方婧涵卻告訴他她是要出國進修一年,於是他把自己送回了國,在那裏遇見了姚嶼。

“你喜歡她麽?”方婧涵聽見已經長到足足比她高了一個頭的男生啞著嗓子問她,語氣裏帶著冷風,有一點瘆人。

“我當然喜歡她,”方婧涵說,“我這輩子只喜歡她一個人,否則我們也不會到英國來。”

我這輩子也只喜歡過一個人,易羿想,但這個過,大概是過去式的過了。

他其實很想指責一下面前的女人,但面對著面容憔悴卻依然要強撐著的方婧涵,他實在無法開口。

養育他長大的兩個姐姐,其中他最喜歡的那個,躺在病床上隨時都有可能離開,另一個,是世上唯一還能關心他,能在眼下的時刻攙住他不讓他倒下的親人,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一句傷人的話。

他得拼命繃緊了脊背才能讓自己走直路,走回那個他住了快十年的家,屋裏的裝飾和擺置是典型的歐式風格,空間極大,他卻開始無比懷念那個只有幾平方的狹小宿舍,大概人在失去什麽東西的時候,會分泌擾亂心神的刺激物,把得失感放到最大,讓他痛得很麻木,又很清醒。

姚嶼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他不意外。

他喜歡的姚同學,從來都沒有少年人任性肆意的品性,他在父母一輩的摩擦夾縫裏生存了太久,早就磨掉了棱角,自己沒錯時尚且十分顧及別人的感受,更何況這一次,他覺得自己怎麽也算不上“沒錯”兩個字。

紛亂的人際和千絲萬縷的關系把他們纏繞在一起,讓他們還沒來得及驚嘆命運的齒輪是這樣神奇,已經被逼得只剩下一刀斬斷這一個辦法。

快刀斬亂麻,刀切斷了所有線和關聯,當然會流血流淚。

只是他哭不出,也笑不出,整個人像被剝走了思考的能力,大腦轉得很慢。

他一個人,解不開這道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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