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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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嶼把手機收進桌肚,加入了徐天瑞修理康蒙的隊伍。

其實最初那幾天,他不高興,也不習慣易羿的離開。

曾經嚴格而自律的作息早在搬到同一間宿舍時就開始瓦解,他學會了晚睡,也學會了賴床,甚至搞出過一個禮拜連續遲過三天的記錄,易羿走後,他重新開始定鬧鐘、掐時間,但斷過一段時間的代價就是他總會忘。

有的人把自律當成是習慣,以前他也這麽覺得,後來才發現至少對於他自己,自律不過是漫無目的的日子裏調劑心理狀態的一種方式。

每天按照最好的方式生活,所有的目標和計劃正常完成,給自己一個自我肯定的理由,才不會覺得生活索然無味。

直到易羿出現,給了他少年人的心事和滲透全身的酸甜苦辣,他才驚覺他對那些東西其實也沒有那麽執著。

他更願意多花幾分鐘在清早跟易羿打鬧一番,或者在溫度格外高的夜晚,讓劇烈的心跳伴隨著身邊人的一舉一動直沖大腦,他想把時間暫停在易羿親吻他眼皮的那刻,也想迅速飛到幾年後他們不用再分開的日子,十八歲的他就像沖動炙熱燃燒著的火焰,熾烈而不知疲倦。

高一下半學期期末考後,學校組織了一場家長會,姚嶼沒指望他媽能有時間來參加,隨便轉了孫冬靈發的通知過去,很快忘了這事。

梅雨季的天氣潮濕而悶熱,上午下過陣雨,傍晚的溫度讓人身上粘了一層薄薄的汗,姚嶼回宿舍洗澡前先去了一趟門衛室取快遞,推門便聽到一個男人正在和保安說話。

“師傅,高一樓是怎麽走?”

“高一啊,就在那邊,你是來開家長會的吧?今天只有高一一個年級開家長會,你跟著其他家長走的方向過去就行了。”

“好的,謝謝師傅,順便問一下,那邊宣傳欄裏的掛著的學生名字是為什麽?”

“那個啊,那個是咱們學校每年競賽的獲獎名單,攢了好多年了,名字太多,擡頭都不顯眼了,怎麽,看到自己家孩子了?”

“對,他沒跟家裏人說過這事。”

“喲,”保安大叔驚訝,“得獎還保密哪?您家孩子挺有個性啊。”

“可能是忘了吧。”男人說完一回頭,剛好跟姚嶼打了個照面。

“小嶼?”姚立輝的眉毛豎了起來,“這麽巧,你要出去?”

姚嶼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擡腳走到放快遞的地方找到寫著自己名字的包裹簽了字,才回答他:“我拿快遞。”

“這是您兒子?”保安大叔認得姚嶼,更驚訝了,“這可是咱學校裏出名的孩子。”

“是麽,”姚立輝笑了笑,“哪裏出名?”

“特別聰明,對對,他拿的那個競賽獎好像是這幾年來最厲害的,我聽過不少打我這經過的老師聊天說到。”

“多虧老師教的好,”姚立輝走到姚嶼身邊攬下他的肩膀,“謝謝您了,那我跟我兒子進去了。”

走到沒人的地方,姚嶼才僵硬地叫了一聲:“爸。”

“嗯,”姚立輝應道,“你媽媽說不來,所以我替她來了,車站過來路上堵,到的遲了一點,你們教室在哪?能不能帶爸爸過去?”

姚嶼實在很難消化他爸爸親自來幫他開家長會這件事,人有點懵:“……好。”

他們剛進高一樓,迎面撞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姚立輝剛側身給來人讓開路,女人便叫出了他的名字:“立輝哥?”

兩人循聲望去,姚嶼一眼認出面前的女人正是醫務室裏的弓醫生。

他記得弓醫生曾說,她和姚立輝是高中同班同學,看他爸驚奇地打量人的目光,多半是沒錯了。

“小弓吧,”姚立輝想了一下,“好多年沒見,沒想到你在這兒工作。”

“……”弓醫生把正準備說出口的自我介紹咽進肚子,微笑道:“你腦子還是轉的那麽快,我什麽都沒說,你一眼就看出來了,不愧是咱班當年的班級第一。”

“這是我兒子,”姚立輝推了把姚嶼,“小嶼,叫人。”

姚嶼在兩人交談的間隙裏擡眼看了看姚立輝,在他溫和的表情裏找不到一絲對待楚晴時的冷漠和不耐煩,明明幾分鐘前才為遲到的事道過歉,這一刻又不慌不忙地和老同學聊起了天。

姚嶼捏了捏放在身側的指尖,視線落到弓醫生身上。

“對了,”弓醫生察覺到他的目光,想起來什麽似的問了一句:“薇薇怎麽樣了?之前本來想問你兒子的,但我看他好像不太清楚的樣子。”

姚立輝的臉色在聽到這兩個字後瞬間變了。

弓醫生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怎麽了?”

“之後細談吧,”姚立輝板起臉看著她,“家長會要開始了,我先去開會,之後有機會一起吃個飯。”

這當然只是一句客套,家長會結束後,姚立輝帶著姚嶼去了附近的一家飯店。

這家店楚晴也帶他來過,姚嶼在進門時擡頭掃過店名,心想這對夫妻雖然不和,在某些地方卻有著共同的喜好和習慣。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謬。

家長會的主題是文理分科,詢問完姚嶼,姚立輝在申請表上簽了字,隨後便丟出了他此行的目的:“小嶼,如果爸爸媽媽離婚,你會選跟誰?”

手裏的飲料杯輕砸了下桌面,姚嶼茫然看向他爸,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姚立輝卻殘忍地重覆了一遍:“小嶼,爸爸知道你可能有點難接受,但你媽媽的狀態你也知道,雖然不是現在,但差不多不遠了,爸爸想確保你不會受太大傷害,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和你媽媽離婚以後,你還是跟爸爸住在一起,住在你從小長大的房子裏,你覺得怎麽樣?”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很輕,卻如同驚雷重重劈在姚嶼心上,飲料杯底在桌上轉了幾個圈安靜下來,但洶湧而來的巨浪徹底淹沒了溺水的人。

姚嶼張開嘴,半天說不出話,好不容易擠出點聲音,發現他說的和想的完全不在一條線上。

“大概什麽時候?”那聲音平緩地問。

姚立輝默了會兒:“明年過年前。”

“哦,”聲音說,“明年我滿二十了,不用跟誰,我自己就可以。”

“你跟著爸爸,”姚立輝很堅定,“來之前我問過你媽媽的意見,她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和你長期待在一起,爸爸知道你長大了,不喜歡被人管,但爸爸從來不幹涉你,往後你想怎麽過,只要不過分,爸爸都不會要求你怎麽樣,你也可以去看你媽媽,只有一點,一定要留在爸爸身邊。”

有一瞬間姚嶼幾乎要被他的“父子深情”整笑了,他望著餐盤裏沒動過的菜,無聲地夾了一口塞進嘴裏,南方菜系的味道偏甜,他卻嘗出了一股發澀的苦,在姚立輝目不轉睛的視線下,他擦幹凈手問:“薇薇是誰?”

姚立輝一楞,隨即臉色黑沈下來:“這個你不用知道。”

“是你以前的情人?還是現在的?為什麽連你同學都知道她,我卻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不是你想的那樣,”姚立輝皺起眉,“爸爸給你時間考慮,你不要胡思亂想。”

“我就問你一點,”姚嶼說,“你跟媽媽離婚,跟她有沒有關系?”

姚立輝沈默了。

壓在胸腔裏的憤怒險些當場爆發,姚嶼用力捏緊手心,瞪視著他爸。

他多傻啊,姚立輝這種人,怎麽會無緣無故為了一場家長會不遠萬裏趕到甫陽?

他爸爸那副溫文爾雅、人畜無害的樣子只會在有求於人的時候表現出來,虧他還在樓下等完了家長會全程,這個人,從來沒盡過父親的責任,卻在離婚前,忽然“良心發現”想挽回自己兒子的心?

幸虧他早過了十八歲,不用再有什麽“監護權”,否則以姚立輝的手段,估計他會不得不跟著他爸。

姚嶼抓起書包站了起來,無視身後姚立輝的喊聲,一路跑回了宿舍。

樓門口不知哪個家長給孩子送了一大袋東西,他沒註意腳邊,被包裹絆了一下,手肘磕到墻壁才穩住身體,他顧不得胳膊上的麻痹感一步兩級爬上二樓,砰得一聲關上了門。

屋裏很黑,手疼得擡不起來去按電燈開關,姚嶼貼著墻繃緊脊背不讓自己跌坐下去,急促地喘著氣,好一會兒才覺得呼吸沒那麽堵了。

他想給楚晴打個電話,觸到手機又想起姚立輝的話,最終還是松開了手。

他爸說得不錯,如果楚晴真的記著他,絕不會讓姚立輝一個人來甫陽找他,再抽不出身的情況也會事先聯系一下自己,不可能無聲無息地任憑他爸在飯桌上“拉攏”自己,她的表現其實已經可以說明問題了。

她媽媽不要他了。

即使姚嶼對楚晴的意見再大,也沒想過有一天會落到這個局面,他在黑暗中感覺心揪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越來越快、越來越疼。

他疼得有點恍惚,覺得自己有點咎由自取,上一次見面要追溯到過年,結果他還提前跑了,微信上的消息記錄停在母親節,他給楚晴發了一條祝福,之後就再沒有聯系。

這件事應該由他自己解決,他靠在床沿麻木地想,說出去只會多一個人為他擔心,並不能起什麽作用,他不想給本就事情纏身的人帶去更大的壓力。

可是電話接通了,易羿的聲音順著耳機線撞經他耳朵裏時,他再也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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