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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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羿的手抓得極緊,徐天瑞拉了半天才拉開:“回吧回吧,別在這兒找事了,過會兒老五聽到風聲又要來捉人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其他課的分數吧。”

姚嶼收回纏著熱意的手臂,一言不發走下樓梯。

徐天瑞的聲音遠遠的飄在後頭:“姚哥?姚哥!你走那麽快幹嘛?等等我們啊!”

再之後的話聽不清了。

他一路沒擡頭,等想起來睜眼看看自己走到了哪時,人已經到了運動會時他曾來過的小樹林。

姚嶼站在入口猶豫了一秒鐘,然後一頭紮了進去。

他給了自己五分鐘,開始把心裏的難過和煩躁使勁往下壓,以他現在的狀況,今天能跟人吵起來,下一步該能跟人打起來了……

這個人不是別人,還是易羿。

這是個不好的征兆,代表著他的情緒正在往失控的方向發展,雖然某些感情其實不知在什麽時候早就失了控,但他一直把努力地把表象掩飾地極好,好到只要他不說,就沒有人覺得有問題。

類似的操作在家裏屢試不爽。

樹林外有人影一閃而過,姚嶼的背倏地緊繃,但看那身形與個頭既不像徐天瑞,也不像易羿,沒一會兒外圍的樹杈上伸出了根球拍,他看著那根拍子楞了楞,仰頭才發現不知誰把羽毛球打上了樹。

直到對方把球夠走,都沒有發現林子裏坐著個人。

姚嶼松開背,垂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距離下半節晚自習開始還有一刻鐘,五分鐘不夠,他可以再坐五分鐘。

不過他也清楚,在聽到易羿說出“我只有一年”之後,再多的五分鐘也無法填補他內心陡然生出的巨大空虛。

一年,不過一年。

他頭一次覺得時間居然會過得這麽快。

外頭打羽毛球的兩個人像跟他有仇似的,球拿出去還不到三分鐘又被打進了更高的樹杈,這回球拍左夠右夠夠不到目標,被兇狠地朝天一扔跟球一起掛上了樹。

姚嶼看不下去了。

他從樹林裏走出去,看到一個明顯不是高中生的小男孩正盯著樹上的球發呆。

“你的球?”姚嶼走到樹邊上問。

小男孩大概是哪個留校加班的老師帶進來的,看到突然出現的姚嶼被嚇了一跳,咬了咬嘴唇沒說話,迎著他詢問的目光點了點頭。

姚嶼扶住樹幹,兩三下爬了上去。

如果周圍有人的話,估計今晚的微信群頭條就要被姚同學公然在校園裏爬樹占領了,這顆長到二樓的樹樹幹筆直,姚嶼爬的過程中往下滑溜了一大段,嚇的小男孩嗷嗷直叫差點去喊自己的媽。

“接著。”姚嶼拿到球拍把球抖落到了地上,正準備下來時又在枝椏深處看到兩個被樹葉擋得嚴嚴實實的球。

“你是不是不止掉了一個球在樹上?”他低頭問。

小男孩誠實地撓頭:“好多個了……”

於是姚嶼幹脆把樹上的羽毛球都拿了下來。

樹幹中心生出了不少分支,其中有兩條特別鋒利,姚嶼經過時被其中一條劃到了胳膊,落地後變成了一道紅色的凸起,從手肘到手腕。

小男孩接球拍的時候聲音都變了:“哥哥,你沒事吧?”

姚嶼把手臂翻過來看了一眼:“沒事,這算什麽。”

小男孩的眼神立馬充滿崇拜,順便夾了一絲小小的不讚同:“哥哥,你真的好勇敢,但是爬樹太危險了,家裏人會擔心的,媽媽說羽毛球丟了就丟了,不要緊的。”

姚嶼被他說得一怔,過了半天才笑起來:“哥哥知道了。”

小男孩又跟他道了謝,一蹦一跳往廣場的方向跑去。

晚自習的鈴聲響起,校園裏只留下幾個沒來及出校門的走讀生,天色比往常更加昏暗,像是急雨的征兆。

姚嶼在樹葉的掩護下擡眼打量著高一教學樓,潮水般的情緒跟著遠處飛舞的球漸漸落了下去,他實在沒想到,不久前剛剛跟曹小凝說過的話,居然沒過多久就被人回給了自己。

你很勇敢。

這是他真實的、對曹小凝的唯一想法。

回到七班時易羿站在門口,見到他時眸光閃動了下,沒有貿然上前。

姚嶼咽了口口水,慢下步子狀似無意地問:“你不進去,站外面幹嘛呢?”

易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看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手臂從護欄上收回身下,說:“沒事,我看看下沒下雨。”

姚嶼沒接話,徑直進了教室。

徐天瑞個沒心沒肺的果然已經回家了,屋裏剩下的都是他熟悉的住宿生和幾個被期中考沈重打擊,決定留下來頭懸梁錐刺股但熱度可能維持不了多久的典型,黑板上作業欄裏粉筆重重加了幾個新的大字:訂正數學試卷!把一群作妖的心暫時壓在了雷鋒塔下。

姚嶼在位置上看到了自己的數學卷,分數被掖在朝下的那面,一個鮮艷的147。

他沒心思欣賞這個分數,也沒心思看看3分扣在了哪裏,胡亂把卷子往桌肚裏一塞,摸出他熟悉的封面,逼自己往腦子裏看。

人不過是由種種物質組合而成,這些物質還能細分成為更小更小的細胞和各種東西,從來沒有哪一本生物書裏寫過細胞是有感情的,但他們組合在一起,卻構成了連生物本體都時常無法理解的情緒。

姚嶼越看,越覺得書上的字不可理喻。

他學生物,除了試圖理解父母和動物之外,何嘗不想理解自己。

晚飯時他刷了刷手機,群裏旁若無人地聊的熱火朝天,無一不是在說曹小凝跟徐天瑞的“趣事”,調侃的語氣把徐同志氣得頭頂冒煙,忍不住親自下場後又收獲了一輪猛烈的嘲笑。

事是徐同志幹的,覆水難收,從某個層面上來講,這是個自作自受的典例。

沒人評論他們的對錯,但流言往往比認為誰做錯了更加傷人,徐天瑞長籲短嘆了一番以後覺得要是能把戰火全部引到自己身上,那也行了。

畢竟曹小凝又不是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

雨還是下了起來,劈裏啪啦砸在沒有走廊那面的窗戶上,留下來的走讀生人都傻了,叼著筆移到窗邊看了半天,得出結論:“天不想讓我回家。”

“是你自己不想回家吧!”他同桌無情地嘲。

考試成績出爐遇上暴雨天,教室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嘆氣,蘇善陽回過頭,一臉呆滯地問:“姚哥,你帶傘了麽?”

“帶什麽傘,”姚嶼瞄著窗外,“這麽近的路,沖回去算了。”

蘇善陽的表情一瞬間有點像把球打上樹的小男孩:“那不行,會生病的,生病了就麻煩了。”

一群人聚在一起數了數,發現總共不到二十個人裏只有七把傘,其中還有八個女生,擠一擠最少也要用掉3把。

“我不用了。”姚嶼朝他們揮了揮手,不等自習時間結束就收拾好東西,閃身又走出了教室。

“姚哥!”蘇善陽在他身後喊,“你數學卷子改完了嗎?老師說不改好的明天別來上課的!”

“課前改。”姚嶼丟下一句。

蘇善陽本來想說以數學老師剛才狂怒的樣子,恐怕不會給你課前改的機會,一歪頭看見姚嶼收在桌角的卷子分數,登時啞了。

對不起,是他唐突了。

姚嶼飛速跑回了宿舍樓,衣服被雨淋濕了大半,宿管大爺聽到動靜放下手裏的報紙瞪著他:“怎麽沒下課就回來了?”

嘴上這樣說,見他人濕得七葷八素的模樣,大爺還是放他進了門。

上樓時口袋裏手機震了震,姚嶼摸出來一看,是蘇善陽發過來的微信消息:“數學卷我實在不會,借一下你的看。”

-好

他敲了字回覆過去。

沒幾秒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以為是蘇善陽跟他道謝,便沒再看。

胡亂地把衣服一脫鉆進洗漱間,花灑澆下的水沖走了殘留在身上的涼意,熱汽在眼睛打了一層霧,朦朦朧朧地看不清鏡子裏映出的人臉。

姚嶼任由水沖了一會兒,心想他說的真對,曹小凝很勇敢,配得上他送出去的話,也值得他親自跑一趟告訴他這句話。

反觀某些人比如他自己,簡直讓人看不下去,好不容易抹掉情緒回到教室,居然連同處半個小時的時間都沒忍夠就倉皇逃走。

本來就只剩一年不到了。

姚嶼洗完澡出來在桌前坐了許久,書頁在指尖來回翻滾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感覺肚子很餓。

往常這個時候他跟易羿不是去食堂就是去小賣部轉一圈,買點零食或是用完的筆芯什麽的,有時候看到他仔細挑選筆芯易羿還會明顯地浮起笑意,所以他的筆袋裏終於出現了不會被揶揄的“孔廟祈福”或者“A+”和“熱可擦”,不成想聽了那麽多年的“帶味道的筆芯對身體不好”沒起作用,反倒被以這種方式糾正了一大半。

這個時候再出去買東西不太可能,姚嶼拉開抽屜,想看看裏面有沒有能吃的東西,手指略過手機時屏幕有感應的亮了起來,他移過目光才發現剛才那條消息不是蘇善陽回覆了他,而是一條Omelet的推送。

看到這個提示他楞了楞,想起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這個軟件了。

以前上Omelet的目的很簡單,開屏就戳Roy,不管是認真問問題還是隨便用英語聊點什麽,Roy從來不會讓他失望。

見到真人後也是如此,除了開頭的意外和摩擦,易羿堪稱學校裏跟他最合得來的人,雖然有時候也很欠抽,本質上並不影響在他心裏的印象。

所以,這份印象是什麽時候轉換成喜歡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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