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關燈
雖然蕭湛百般不願意, 可為詹世傑平反一事卻是大勢所趨。證據證人都有, 又有康燁據理力爭,他雖然離京多年,但朝中大部分官員都受過他的恩惠, 且詹世傑的冤案也讓他們感同身受,朝野中的態度幾乎一致。

蕭湛派出三司會審,這場案子幾乎從年前一直審理到了年後, 因為年代久遠,且涉足的人員太多, 又派人到充州等地去搜集證據, 直到第二年的夏天才堪堪有了結論。

詹世傑忠君愛國,卻被小人所害,而他當年的治河方針也被證明是行之有效的,更是因為他一力修建河堤的原因,阻止了洪水的泛濫, 挽救了許許多多百姓的性命。

詹世傑含冤十七年,終於平反昭雪。

蕭湛下旨恢覆他的清名, 並以功臣之名義, 配享太廟。而民間, 尤其是黃河兩岸受過他恩惠的百姓,都紛紛替他立了長生牌位,說書先生們更是將他的故事翻來覆去地說了足足幾個月。

至於這故事中的反派們, 姚斐身為主犯, 原本要受淩遲之刑, 但他已經死了,所以便挫骨揚灰以儆效尤。而對其餘從犯的處治,也從秋後處斬到流放不一而同。

而被人津津樂道的“威國公義薄雲天,偷救詹氏血脈,助其查清冤案,最終真相大白。”卻並未如人們所想的那般皆大歡喜。

顧澤慕在詹世傑平反之後便恢覆了身份,作為功臣之後,蕭湛特意下旨補償他,除了將當年詹家所有的家產還給他,還另外賞賜了一棟宅子和各色財物。而與他相比,威國公的處境就不那麽好了。

威國公縱然有功,但也不能掩蓋他的欺君之罪,因此他回來之後,立刻便遞了請罪的折子上去。沒過多久,宮中便下了一道旨意,將他罵了一通,措辭極其嚴厲,並且奪了他身上的元帥之職,暫時讓世子顧永暄代替,原本還有杖責,但念在其情可憫,顧澤慕百般懇求,再加上威國公年事已高,過去戰功累累的份上,暫且免了,只是讓他在府中閉門思過。

這道旨意一下來,朝野上下頓時議論紛紛,畢竟蕭湛向來溫和,且威國公又一直簡在帝心,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輕輕放過,哪裏知道他竟然會來真的。如今再想到從前備受寵信的威國公,跟如今的境遇,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陛下的態度看不分明,不少人都明哲保身,不敢再上門,曾經熱熱鬧鬧的威國公府頓時門庭冷落。

威國公倒是寵辱不驚,神色平靜地接了旨,隨即就讓人緊閉了威國公府的大門,老老實實地待在府中閉門思過起來。好在他早就想到了這樣的結果,所以在回京城之前便已經將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了,以顧永暄的能耐,他也並不擔心,再加上他人雖然在府中閉門思過,但與鄴城還是有信件來往,對戰局的影響也不大。

威國公之前在邊關忙忙碌碌,精神一直緊繃著,如今回來了,就陪陪妻子,看看書,釣釣魚,日子過得極其愜意,倒也不知道該說是懲罰還是休息了。

不過這也是因為威國公的心態好,他們兩夫妻經歷了那麽多大風大浪,早就將一切看淡了。不過家中其他人卻沒有這麽好的定力,只是是因為閔夫人不讓她們多生事端,所以她們縱然擔憂也只是放在心中,不曾做什麽多餘的事情。

陶氏本就多愁善感,如今這事情顯然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的,有時候做著事情就會突然唉聲嘆氣起來。

顧清寧原本被母親逼的學女紅就已經很郁悶了,聽她在一旁嘆息,忍不住便道:“娘您放心吧,祖父不會有事的。”

陶氏一疊聲發問:“你怎麽知道?陛下如此嚴厲地責罵了爹,如今還讓他禁足府中,這都大半年了也沒有解禁,我怕……”

顧清寧順勢放下了手中的針線,說道:“正因為陛下處罰嚴厲,所以才沒事。要是不聞不問,只是將祖父的請罪折子擱置,那才是危險了。”

陶氏一頭霧水:“為什麽?”

顧清寧不得不掰開來跟她解釋:“祖父這事其實可大可小,但畢竟是欺君,若是罰的輕了,陛下威嚴何在?而如今陛下雖然看似重重地處罰了祖父,其實並未傷筋動骨,且陛下已經做出了表態,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往後還有人想要拿這件事來攻擊祖父,可就沒有用了。”

“聽你的意思,反倒像是陛下在保護爹了?”

顧清寧點點頭:“可以這麽說。”

陶氏其實還是不明白,為什麽罰公公就是在保護他,不過她知道女兒一向有見地,她既然這麽肯定地說了,那就不會錯了,難怪公公和婆婆態度如此淡定。

她這麽一想,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你這麽一說,我就能放下心來了,不然整日都惦記著,我都無心做其他的事情了。”

“是您關心則亂了。”顧清寧道。

其實陶氏這樣的想法也是如今朝中不少人的看法,不過顧清寧了解蕭湛,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所以一開始就沒有對威國公的安危擔心過。不過盡管如此,她也不是毫無擔憂的。

有關這各案子的前因後果她已經都聽顧澤慕說過了,她知道康燁是個怎樣的人,所以雖然康燁答應出頭替詹世傑平反,但顧清寧卻並不信任他,沒想到康燁竟然真的半點小動作都沒有,仿佛真是一心為公,甚至還不顧身軀,義正言辭地替詹世傑說話,更是不惜惹怒蕭湛也不曾退縮。

可以說,詹世傑案之所以能這麽快平反,與康燁關系很大。

然而顧清寧心裏,卻始終有著揮之不去的疑慮。

康府中,康楠也在問康燁這個問題。

康燁道:“那是因為你沒有看明白陛下的心意。陛下心胸寬廣,並未將所謂名聲看得那麽重,只是畢竟這事有關先帝,再加上子翻父案有悖倫常,所以陛下不得不在一開始嚴詞拒絕,我只不過是順應陛下心意,給他找了個臺階罷了,否則,你以為這一場翻案真的能這麽順利嗎?”

“那威國公和顧澤慕呢?您就打算這樣輕易放過他們了?”

康燁笑著搖搖頭道:“自然不是,只是如今時機不對。”

“時機?”康楠疑惑道,“顧澤慕如今倒是正受陛下看重,一時半會動他不得,但威國公呢?陛下如此嚴厲地責罵他,又讓他在府中閉門思過,至今仍沒有下令解除禁閉,不正是好機會嗎?”

康燁又搖搖頭:“我不是教過你,凡事不要只看表面,這件事明面上看陛下對威國公十分嚴厲,但實際上呢?威國公府並未傷筋動骨,西北的軍隊如今在威國公世子的手上,與在威國公手上有什麽區別嗎?再說,威國公平日裏恪盡職守,陛下都是看在眼裏的,這懲罰只是維護帝王的面子,做給旁人看罷了。”

康楠皺眉道:“那照您這樣說,想要對付這兩人,豈不是沒有機會了?”

康燁緩緩道:“你這麽想就太天真了,陛下雖然此刻不生氣,但威國公的所作所為畢竟是戳中了皇帝最敏感的部分,懷疑的種子已經被種下,總會有開花結果的那一天。至於顧澤慕……”

他頓了頓,才接著道:“現在我們什麽都不要做,只要靜觀其變就好。”

“靜觀其變?”

“正是。”康燁道,“如今顧澤慕身份揭露,看似得了名聲,但其實身份很是尷尬,他想要在這朝中立住腳跟,光靠陛下的寵愛和太子的賞識是不夠的,他必須要有實實在在的功績,可他的年紀在那裏,想要主事一方根本就不可能,有這樣的壓力在,饒是他性子再沈穩,也多少會有些急躁吧,只要他急躁了,就會犯錯,犯了錯,我們就有機會。”

“父親想要做什麽?是派人給他搗亂?”

“不,我要派人幫他,讓他爬得越高越好。”

康楠皺起眉頭,不解道:“兒子不懂,父親為什麽要這麽做?”

康燁道:“你還不明白,其實如今,陛下是對顧澤慕是有些愧疚的,但他全家都是因為先帝而死,所以陛下在愧疚之中也會有防備。若顧澤慕一輩子庸庸碌碌,反倒是最好的,陛下會因為對他的愧疚,讓他過的很好,他只會節節高升,雖然不會有實職,但無論是名聲還是財富都唾手可得,他的子孫後代也會因此受益。”

康燁頓了頓,道:“如果顧澤慕聰明的話,他就會選擇這條路。”

“但他不會。”康楠答道。

康燁想起顧澤慕的那雙眼睛,對康楠讚許地點點頭:“你說得對,他不會這麽做。”

“這個孩子是個極其驕傲的人,這樣的人往往不會走那些看似平順的道路,以他的能耐和太子殿下的關系,他想要在朝政上有所建樹並不是什麽難事。當然,一開始陛下一定是會欣賞他的,但久而久之,愧疚會漸漸被消磨,但防備不會。”

“顧澤慕立功越多,陛下的防備就會越重,哪怕連陛下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到了那個時候,只需要一顆小小的火星,就足夠將他燒個屍骨無存。”

康燁說這話的時候十分平靜,卻讓人毛骨悚然。

康楠都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康燁看向他,淡淡道:“人心看似覆雜,但若是你能參透,那麽,很多事情便不需要親手去做,只要因勢利導,自然能達到你想要的結果。”

康楠低下頭:“兒子謹遵父親教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