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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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松源暗訪回來的資料證實了顧澤慕的猜測, 這黃河沿岸的隱戶現象十分猖獗,除了充州,還有桃丘與張陵兩地。這樣的結果比顧澤慕所想的還要誇張,如洪松源所說, 這三地,幾乎有三分之一的農戶都成為了豪紳家的隱戶。

當年蕭胤整治隱戶, 但所有人的目光幾乎都放在了江南等地, 竟沒想到在這些地方也這麽嚴重, 更可恨的是, 這麽多年,也沒有官員將此事報告上來, 可見當地官紳勾結的情況有多嚴重。

因為這幾個地方都是當年受災最重的地方, 當年京中派出去的暗探也就是在這幾個地方查,也難怪會得出這樣的結果。

洪松源道:“我讓人在那邊潛伏好一陣子,但很意外的是,如今這些人說起詹世傑都十分愧疚, 認為他是個難得的好官。”

顧澤慕嘆了口氣,現在愧疚又有什麽用, 人都已經死了。

洪松源見他神情似乎有些低落, 又忙道:“不過,我這次過去倒是有意外之喜。”

“什麽意外之喜?”

“我在探訪之時, 竟找到了當年在詹家服侍的人, 從他口中, 我們或許能知道當年的真相。”

顧澤慕頓時十分驚喜, 這可真稱得上是意外之喜了,他連忙跟著洪松源去見那個名叫裕伯的人。

裕伯已經六十多歲了,看著十分蒼老。據洪松源說,他一直都是獨身一人,活得十分拮據,就自己種點菜養點雞,和村民們換些米面吃。

他被洪松源接到府中的時候,雖然還有些不自在,但一些習慣的確能看出來是從大戶人家的奴仆出身的。

他一看到顧澤慕,頓時便激動地站了起來,顫顫巍巍地朝著顧澤慕走過來,顧澤慕這才發現他的腿是瘸著的,他走到近前的時候,眼淚都已經從眼眶中落了出來。

“像,太像了!”

顧澤慕是見過詹世傑的,自然知道自己和詹世傑長得並不太像,否則這些年他也不至於還能好好地待在宮裏。

顧澤慕正想說什麽,裕伯便接著道:“小少爺長得和少奶奶太像了,簡直就是和她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他說的是顧澤慕這具身體的身生母親,因為女子大多長在後宅,並沒有多少人見過她的容貌,所以顧澤慕才能隱瞞身份這麽長時間。這也和裕伯說的相符,他本是在詹家老宅伺候的人,後來跟著詹世傑來了充州。

裕伯說著說著就要給顧澤慕跪下,顧澤慕連忙將他扶起來,先不說裕伯年紀已經這麽大了,且就算當年詹家沒有出事,他在詹家服侍了這麽多年,也能稱得起顧澤慕叫一聲叔伯了。

裕伯擦了擦眼淚,問道:“小少爺,當年老爺出事後,我便往京城趕,只是趕到的時候,才知道詹家已經……您是怎麽逃過一劫的?”

威國公府在這件事上頭畢竟還是犯了欺君之罪的,在這件事情還未解決之前,顧澤慕是決計不肯說出來的,哪怕對方是詹家的人也是一樣。他便只是含糊說自己是被好心人救了,也沒有說自己如今的身份。

裕伯並沒有因為他的隱瞞而生氣,而是面露欣慰:“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好歹詹家還留了一條血脈。老天開眼啊……”

待到敘完舊,顧澤慕才問道:“您當年在詹……祖父身邊伺候,所以您能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裕伯嘆了口氣:“這件事便說來話長了。老爺當初雄心勃勃地到了充州,決心一定要將黃河治理好,可來了之後,才發現形勢比他想象的要嚴峻許多。不過老爺也沒有沮喪,他本就是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來的,不僅沒有帶家人,連伺候的人也只帶了幾個。”

“一開始還好,大家知道他是為了治水來的,不管是鄉紳還是官員,都對他很歡迎。只是當老爺走馬上任後,將河道所有的事情都一把抓了過來,且牢牢地握住救災款之後,有不少人對他的態度就變了。不過當時有先帝的支持,且老爺來了之後,黃河那兩年的確沒有泛濫過了,所以旁人也就只能私底下說幾句。”

這些與顧澤慕所知道的事情差不多,他暗中點點頭,等著裕伯接著說下去。

裕伯的眉頭慢慢地皺緊,目光中也流露出了痛苦:“老爺當年念書的時候便十分推崇明安先生,尤其是明安先生所說的‘寬河滯沙’的法子,只是來了這邊,他才發現,黃河兩岸被侵占的現象竟然如此嚴重,且這兩年在治河的時候,老爺又發現植物的根系能夠牢牢地抓住泥沙,如果兩岸遍植樹木的話,就算下雨,也不會將大量泥沙沖入河中。所以老爺提出了‘退田還河’,只是沒想到只是剛剛提出來,就遭到了許多人的反對。”

裕伯現在還記得當時發生的事情,當時反對的人太多了,不止有鄉紳,還有官員,對於鄉紳來說,這就像是在割他們的肉,而對於官員們來說,一旦退田還河,這可不是幾畝幾十畝,而是成千上萬畝地,這對於他們的政績來說,會有多大的傷害?

老爺整日愁眉不展,與他們爭吵,懇求,所有的法子都用盡了,好在當時陛下全力支持他。老爺有了聖旨在手,這些人不敢抗旨,卻陽奉陰違,老爺不得不親自守著,那一年的時間,他幾乎就沒有回過總督府。

聽到這兒,顧澤慕忍不住問道:“我聽說當年他在執行這個政策的時候,有隱戶鬧事,您可知道?”

裕伯坦然地點點頭:“我知道,這些隱戶依附豪紳們生活,雖然也交租,不過這些豪紳們慣會收買人心,又說當隱戶租子要比朝廷收的還要少一分,將這些百姓哄得死心塌地,所以知道老爺要退田還河,他們被鼓動著,便將怒火都發洩在了老爺頭上。”

“出了這樣的事情,他為何不將這事上報給我……咳,先帝呢?”

裕伯嘆口氣:“這也怪老爺當年一時糊塗,他將隱戶的事情作為要挾,讓這些豪紳們支持他‘退田還河’,其實原本一切進展都十分順利,當時老爺還同我說,若是順利的話,恐怕不用五年,黃河就能徹底治理好,再也不會泛濫……”

“那年夏天,老爺早早就觀測了當年的雨水,認為雨水雖大,但堤壩應該可以防住,再加上他將大部分心思都用在了擴寬河道上,所以就不像前兩年那樣上心。即便如此,在大雨來之前,老爺都會親自去堤壩上看看的,可誰能想到,黃河竟然突然決堤了!”

裕伯說到這裏,又激動起來,“那天老爺失魂落魄地回來,甚至破天荒地喝了酒,之後他便把一些東西交給阿昌,又拿了銀兩給我們,讓我們趕緊離開。我當時便覺得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所以不肯走,老爺還發了老大的脾氣,硬生生把我趕出了家門。我便在門外坐了一宿,原本以為老爺只是心情不好,想等第二天再去找老爺求情的,哪想得到,老爺他竟然……”

裕伯不停地拭著淚,哽咽地幾乎說不下去。

顧澤慕則和洪松源對視一眼,兩人的神情都很凝重,若裕伯說的是實話,那詹世傑失魂落魄地回來,又遣散奴仆,看起來還真像是自殺一般。

顧澤慕謹慎地問道:“您在府外待了一晚,可曾見有什麽可疑的人進了府中?”

裕伯苦笑道:“我知道小少爺的意思,我伺候老爺這麽多年了,我也不相信老爺會自殺。我一直覺得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老爺把我們趕走是為了不牽連我們……果不其然,沒過多久,我就看到有人一箱一箱東西往府裏搬,甚至還有一些我根本就不認識的人替老爺發喪,我上門去找他們理論,被人打了個半死,他們大概覺得我這麽個老東西估計也活不成了,所以就把我丟到了亂葬崗,沒想到我命大,居然活下來了。”

裕伯緊緊地抓著顧澤慕的手:“小少爺,這是老天爺叫我活下來的,讓我能活著見到你,將當年的事情告訴你,好讓你去給老爺,給詹家討個清白。老奴這把年紀了,這些年在世上茍延殘喘,也活不了多久了,這一輩子唯一的願望就是給老爺個公道,否則,我死也不瞑目!”

裕伯說著說著便有些喘不上氣,顧澤慕和洪松源連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顧澤慕輕輕地嘆口氣,對裕伯承諾道:“您放心,我既然來了這裏,就是為了翻案來的。”

裕伯臉上露出激動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

顧澤慕擔心他年紀大了,便讓人先送他去休息,這才和洪松源討論道:“你怎麽看?”

洪松源道:“就算裕伯所說的是實話,但他畢竟也沒有親眼所見,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測,所以詹世傑到底是不是自殺,依然不能肯定。”

他說完,便看到顧澤慕只是皺著眉頭,便問道:“怎麽?你有不同的看法?”

顧澤慕緩緩開口道:“你說,如果當初那些隱戶的事情,是有人故意讓詹世傑知道的呢?”

洪松源嚇了一大跳:“你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故意讓詹世傑知道?”

“你不覺得奇怪嗎?當年不比如今,對於隱戶一事查的很嚴,這些豪紳一定會想辦法藏著掖著不被人知道,又怎麽會讓他們在詹世傑面前鬧事呢?”

洪松源聽顧澤慕分析完,頓時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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