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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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安靜無聲, 只聽見張禮尖細的聲音在念最近的災情奏折。自從黃河泛濫開始, 每日都有六百裏加急報上來的災情, 卻無一例外都是“洪水肆虐,百姓流離失所”“平陸成川, 禾稼漂沒, 浮屍千裏”“死者上千, 受災者不計其數”。

所有臣子都噤若寒蟬, 朝堂之上只能聽到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等到張禮念完, 蕭湛才冷笑出聲:“一個個的怎麽都不說話了?平日裏不是都能言善辯, 智計百出嗎?等到朕要你們出主意了, 現在一個個都變成啞巴了?!”

他話剛落音,所有人都跪下來,連呼“陛下恕罪”。

蕭湛猛地一拍桌子:“你們是有罪!黃河的堤岸, 年年修,月月修,每一年修堤的銀兩都是百萬計,結果呢?巨野、嘉祥、汶上、彭城潰堤十來處, 這就是你們給朕的結果?!”

整個朝堂鴉雀無聲, 能夠讓一向脾氣好的陛下發如此大的火,可見災情已經嚴重到了何種地步。

正在這時, 門外又傳來“報”聲。

所有人的心霎時都提了起來。

張禮連忙小碎步跑出去, 將那封急報接過來, 呈給蕭湛。

蕭湛卻含著怒意擺手道:“既是災情, 便念出來給諸位大人都聽聽!”

張禮應了一聲, 這才將急報打開,只是一看到上面的內容便楞了,但還是硬著頭皮念了出來。

“臣弟蕭澈,敬啟陛下……”

張禮聲音越來越小,而蕭湛的怒氣卻越來越盛,原來瑞王的信中說,因棠縣改道洩洪,雖當地災情暫緩,卻牽連了湘南,如今湘南也受災了。

臣子們連呼吸聲都放緩了,就怕不小心發出一點什麽聲響,就徹底引爆了陛下。

蕭湛深深地吸了口氣,目光一掃底下的群臣,冷聲道:“戶部尚書何在?”

戶部尚書苦著臉出列,卻一開口就是訴苦:“陛下,戶部已經再也拿不出錢來救災了……”

蕭湛怒不可遏:“每年收上來這麽多稅收,你都幹什麽去了,竟連救災的錢都掏不出了?!”

“年初各部便已經報上了計劃,已經將銀錢都派出去了,西北那邊還要運送糧草物資,之前的救災都是臣硬擠出來的,幾乎已經掏空了戶部所有家底……如今戶部倉庫已是空空如也,臣實在是無能。”

蕭湛恨不得拿鞋底子抽這老東西,他現在都有些後悔自己換了郎義,想當初郎義任戶部尚書的時候,從未有過這麽捉襟見肘的時候。只是他性子直,人緣也不好,總是被人彈劾,蕭湛被吵得煩不勝煩,所以換掉了他。

沒想到換了個戶部尚書,脾氣是好了,可這辦事能力卻差得遠了,每次讓他掏錢就知道訴苦,實在讓人郁悶。

不過現在後悔也沒什麽用了,蕭湛只得逼他道:“限你半個月之內將救災的錢籌措到位,若是做不到,你這戶部尚書也就別當了!”

“退朝!”

雖然退了朝,但事情仍舊要解決,蕭湛甩袖離開,只叫了幾個重臣去禦書房。

只是幾位重臣也是氣氛沈重,都是一言不發。

蕭湛忍不住問道:“你們說這事應該怎麽辦?”

一臣子上前,斟酌道:“棠縣縣令此舉雖然不妥,但念在他也是憂心災情,臣認為……”

“此事容後再議,朕現在說的是湘南,你們說要如何解決?”

這下,所有人又都不說話了。

蕭湛的面上流露出失望,直接點名:“丞相,你來說。”

丞相慢慢走上前,猶豫著說道:“臣倒是有個法子,只是未免有些失了道義。”

“你說。”

丞相這才道:“湘南水患比起其他地方不算嚴重,臣以為,請瑞王殿下領人先行救災,等到秋收之後,再還上……”

蕭湛死死地盯著他:“這就是你的法子?這於瑞王來說本就是無妄之災,如今朝廷一個交代都不給他,還讓他自掏腰包,你覺得合適嗎?”

“臣考慮不當,請陛下恕罪。”

蕭湛又將目光掃過其他人,卻再也沒有人出來,他雖然憤怒,卻也知道如今別無他法,站在全局來看,比湘南要嚴重的地方還有很多,就算戶部真的籌措出了款項,恐怕也得先緊著那些地方。

過了許久,蕭湛才緩緩道:“朕會寫信給瑞王,讓他拿出物資暫且幫忙,朕也會從私庫中拿出一部分權當救急,但你們也給朕聽明白了,朕不想再聽見哪裏又決溢了,又死了多少人!你們若暫緩不了黃河的水勢,就好好想想要如何救助災民!”

身為帝王,竟然要開私庫來補貼國事,在史書上,這是帝王的功業,卻是臣子的無能。

眾臣子都渾身一凜。

“臣遵旨。”

蕭湛憂心忡忡回了後宮,張禮見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問道:“陛下要去哪位娘娘宮裏?”

“去……”蕭湛頓了頓,才道,“罷了,去皇後宮中吧。”

張禮急忙派了個小太監往坤寧去報信,力士擡著禦輦往坤寧宮而去。

等蕭湛到的時候,陳皇後抱著女兒,與太子蕭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蕭湛有些驚訝:“恒兒今日怎麽也在?”

蕭恒行禮之後,才道:“父皇忘了嗎?今日是母後的生辰。”

蕭湛這才拍了拍額頭:“瞧朕,最近事情太多,竟連這事也忘了。”又瞪了一眼張禮,“你也不提醒朕!”

張禮連忙跪下來請罪。

陳皇後笑著道:“只是平常生辰,又不是什麽大事,陛下日理萬機,怎能讓您為這些小事操心。”

蕭湛露出一抹笑容,與陳皇後一同走了進去。

桌上早已擺好了飯菜。

陳皇後將女兒交給奶娘,三人一同坐下,蕭湛一邊吃著,一邊同陳皇後談笑著。只是吃著吃著,他又想到了泛濫的黃河,一時之間便沒了胃口。

陳皇後察言觀色:“陛下怎麽了?可是累了?”

蕭湛嘆了口氣,感慨道:“我只是突然想起父皇了,朝政真不是我想的那麽容易,知易行難啊。”

“陛下何必如此沮喪,便是普通人家,還得操心一日三餐呢,陛下身負整個社稷,豈不是更難?”

蕭恒眨了眨眼:“父皇可是在憂慮黃河泛濫一事?”

“哦?你也知道?”

蕭恒抿著唇應了一聲:“近來太傅講課時便有提到。”

他不由得想起當時的情景,自從他成為太子之後,除了與其他兄弟一同上課,還要額外接受太傅的教導,逐漸開始接觸朝政。

當時他憂心這件事,叫幾個伴讀看出來了,常鈺和舒曄安便開始安慰他。

蕭恒當時異想天開,問他們:“你們可有什麽解決的法子嗎?”

兩名伴讀便不知該說什麽,畢竟這件事情連朝廷的大人們都解決不了,他們能有什麽辦法,蕭恒雖然知道,但還是有些失望。

倒是顧澤慕忽然說了一句:“也不是沒有解決的法子。”

但當他問起來的時候,顧澤慕卻又不肯說了。

蕭恒不知道,顧澤慕只是忽然想起了前世,有個躊躇滿志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也在他面前說過這句話。

那時候的詹世傑還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青年人,他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

“……西漢賈讓曾提出上中下三策,其中上策便是采取“寬河滯沙”的法子,即擴寬河道,加固堤壩,此舉能漸緩淤堵速度。與此同時,可以在上游兩岸退田還林。”

“前朝明安先生曾經走遍長江與黃河兩岸,他認為長江上游植被豐富,泥沙被樹木的根系所鎖住,所以長江水清,流入水中的泥沙量比較少,不至於堵塞河道,而黃河上游卻植被稀少,泥沙很容易被裹挾進了水裏,以至於淤泥越積越高,就算年年加高堤壩也沒有辦法解決。”

“臣認為,如此雙管齊下,不出十年,必能治理好黃河。”

詹世傑言猶在耳,可三年不到,一切卻已經翻天覆地。

只是那時候君臣二人都沒有想到,黃河水患不僅僅只是因為肆虐的洪水,真正造成這一切的是並不是汙濁的洪水,而是醜惡的人心。

黃河上游兩岸旁邊早已變成了田地,因為灌溉方便,幾乎都是良田,且大部分集中於世家手中。詹世傑想要退田還林,就意味著要將這一片片良田都收回來,這簡直就是要割他們的肉,即便朝廷有補償,他們也不肯接受。

他們根本不理會詹世傑所說這件事究竟有多麽利國利民,只要侵犯了他們的利益,就要與之不共戴天。於是,沖突不可避免,世家唆使村民和佃戶攔著詹世傑的人,又捏造詹世傑為了退田,打死百姓的罪證。便是那些普通百姓,也在世家的煽動下,將詹世傑視為惡人,械鬥之事時時有之。

起初蕭胤頂下了所有的壓力,一力支持詹世傑。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就在第三年,黃河爆發前所未有的洪災,整個南方幾乎成為一片澤國。而這一切罪責都被壓在了詹世傑的頭上,朝野壓力太大,以至於蕭胤都對詹世傑之前信誓旦旦的話產生了懷疑。

在這種情況下,當詹世傑貪汙的證據被擺在面前,他腦中的那根弦忽然就斷了,他不是沒有懷疑過,但他終究是人不是神,這件事的阻力太大了,朝野之中無人敢為詹世傑說話,在這種時候放棄他才是最明智的決定。

重生之後,又經過了夏宜年的那些話,顧澤慕終於開始重新審視這件事情。

如今他才明白,當年真正的禍患是什麽,就像瑞王曾經說過的,人心本就是偏的,端看他在什麽位置,這遠不是貪婪二字就能說明白的。

只是到底,這些話如今也沒法同蕭恒說。

蕭恒已經和兩個伴讀越聊越興起了。

常鈺道:“我覺得要做成這件事有三點,一是吏治清明,負責治水的官員不上下推諉,肯真心做事,二是朝廷要有錢,這個工程很浩大,必然要花費許多的銀兩,三是需要一個能人,提出行之有效的辦法,這樣才能治理好水患。”

顧澤慕恰好回過神,聽到他這麽說,忍不住苦笑一聲,當年他與詹世傑何嘗不是滿足了這三個條件,可最終還是沒能做成。

蕭恒聽到他的苦笑,忍不住問:“澤慕覺得阿鈺說的不對嗎?”

“這三點沒有錯,只是還有更多的問題需要考慮。”

舒曄安聞言,興致勃勃地舉手:“我知道我知道,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三人都看向他。

舒曄安小聲道:“還得陛下完全相信那個人才行,比如先帝時的……唔唔唔。”

常鈺捂著他的嘴巴,低聲道:“這是宮裏的禁令,你真是膽大包天了。”

蕭恒看著舒曄安委屈的樣子,只得讓常鈺放開他,然後才又告誡道:“在咱們幾個人面前說說還行,萬一被旁人知道了,我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

三人說完便當做無事發生過,只有顧澤慕看著手下默寫出的當年詹世傑所寫的《治黃河疏》,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蕭湛的信很快就到了湘南,瑞王看到信件的內容,即便是他一向尊重皇兄,也忍不住有些失望。

他手下的幕僚知道後,頓時道:“殿下,這一些銀子能做什麽?!咱們遭受了無妄之災,如今還得自己掏腰包來治水嗎?”

瑞王沈下臉色:“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讓本王抗旨不尊嗎!”

“屬下只是為您抱不平,這些年您在湘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那棠縣縣令不顧他人死活,改道洩洪,以至於咱們湘南的老百姓遭災,陛下不僅沒有處罰他,連救災的銀子都不給,還得讓您自己出,這是哪門子道理!”

“你閉嘴!”

“您讓我閉嘴我也要說,您就是太好說話了,所以才會被人欺負到了如今的境地,屬下實在是看不過眼!”

“來人,把他給本王關起來!”

瑞王氣得胸膛起伏,一旁的王府親衛立即上前來將那幕僚給抓住帶下去了。

瑞王這才怒氣沖沖地回了後院,只是他雖然表面上將人給關起來了,但幕僚的話依然對他造成了一些影響。

瑞王的神色慢慢沈凝,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王妃的院子。

王妃此時正帶著女兒榮瑾郡主一起吃飯,榮瑾見到父王,立刻迎了過來:“父王,皎皎好想你。”

瑞王的臉上露出笑容,將女兒一把抱起來:“父王也想我的皎皎。”

王妃見狀,笑著搖搖頭:“你們啊……”

瑞王逗弄了女兒好一會,心情才好些,榮瑾吃完了飯,便扭著身子要下去玩,瑞王只得松開手,又讓奶娘細心照看著她。

待到她們都離開了,王妃也揮退了其他下人,這才道:“殿下心中可是有什麽煩憂?”

瑞王平日裏有什麽事情都會與王妃說,這一次也只是猶豫了片刻,便對王妃說出了實情。

王妃溫言道:“其實殿下心中已經下了決定,只是猶有不忿罷了。畢竟殿下在湘南多年,早已同這裏的人民有了感情,但這湘南之地的人不也是陛下的子民嗎?難道陛下便不心疼?”

“我知道,我只是……”

“殿下只是覺得陛下未免太不客氣了些。”王妃柔聲道,“可殿下為何不想想,陛下之所以如此說,正是因為他將您當成是親兄弟,所以才會將自己的難處告知,換做外人,才是要客氣的,自家兄弟,不就是拿來麻煩的嗎?”

“你這話說得倒像是我們兄弟二人只是借塊布那般容易?”瑞王雖然這麽說,但臉上的神情還是漸漸緩和下來,“不過你說的對,皇兄治理一個這麽大的國家,他要考慮的問題太多了,他肯對我直言相告,恐怕也是因為實在到了無以為繼的情況吧。我若因此誤解他,反倒白瞎了皇兄對我的信任。”

“殿下想明白就好。”王妃笑道。

“是,我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

“人說娶妻娶賢,若非王妃旁觀者清,及時敲醒我,只怕我就要犯錯了。”瑞王站起來,竟然鄭重其事地對王妃行了一禮。

王妃連忙扶起他:“殿下這是什麽話,我們夫妻一心,我凡事都要為殿下著想才是,殿下這麽說,不是同我見外了嗎?”

瑞王扶著她的肩,也笑起來:“好,咱們夫妻倆都不要再說這些見外的話。”

就在兩人你儂我儂之時,外頭忽然傳來喧鬧聲,瑞王蹙起眉頭,叫人進來:“發生了什麽事情?”

丫鬟小聲道:“是韓側妃,她聽聞殿下在王妃這裏,所以特來給殿下與王妃請安。”

王妃臉上的笑容淡了淡,瑞王面上露出厭惡的神情:“這種時候請什麽安!你們都是死人嗎?這裏是王妃的院子,你們怎能任由她吵到王妃,把她趕出去!”

那丫鬟得了瑞王的指示,連忙應下來,氣勢洶洶地出去將人趕走。

那喧鬧聲忽然變大,但又漸漸變小,似乎是已經將人趕走了。

王妃卻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興致,涼涼道:“她身為殿下的側妃,殿下去看看她也是應當的,免得她總覺得是我使了什麽狐媚之術,將殿下鎖在我的院子裏。”

瑞王見王妃露出這般意態,笑著搖搖頭:“你啊,凡事都好,就是愛吃醋。”

他很清楚,以王妃的能耐,根本不可能讓韓側妃進入院子,她這麽做,就是故意要看他的反應的,可他偏偏就沒法對她這樣的小心機生氣。

王妃嗔道:“我就是這樣的性子,殿下若不喜歡,不理我便是了。”

瑞王扶過王妃的肩膀:“當初我娶你的時候,難道不知道你是這樣的性子,我既答應過你,這一輩子只有你一人,就一定會做到。如今在名分上,我已經失信了,自不能讓你心中再難受。”

瑞王妃知道,當初瑞王曾嚴辭拒絕了淑太妃,不願意娶側妃,但不知這韓側妃用了什麽法子,竟哄得淑太妃直接將她送入了瑞王府。瑞王雖然迫於無奈將她收下來,卻謹守兩人之間的約定,從未去過韓側妃的院子。

瑞王妃咬著嘴唇:“其實我也不想善妒,可是我就是不願意把你讓給別人。”

瑞王忍不住笑起來:“我也不想你學人家大度,將我給讓出去。”

瑞王妃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卻又馬上收起來:“話雖如此,但她畢竟是花信年華,整日巴巴地念著殿下,殿下不會覺得對她有愧疚嗎?”

“你也想得太多了。”瑞王道,“當初韓蝶哄騙母妃這才進了瑞王府,在京城的時候我沒法違逆母妃,可她來了湘南之後,我便說過,願給她找個清白人家,收她做義妹,把她風風光光地嫁出去,她自己不願意,既是為了榮華富貴,眼下的境地也是她自己的選擇,我有什麽好愧疚的?”

“誰說是為了榮華富貴,指不定人家是深愛殿下,這才不願離開呢!”瑞王妃故意道。

“她若如你所說那般深情,那就應當尊重我,我早就同她說過與你之間的承諾,她讓我毀諾,難道就是深愛?未免太可笑了些。”

瑞王說完,又道,“行了,你也不用再試探我了,本王對王妃的心日月可證!”

“貧嘴!”

就在瑞王與王妃甜甜蜜蜜的時候,在王府的另一間院子裏,韓側妃恨恨地抓緊了帕子,露出怨毒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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