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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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父皇入宮,元嘉便一直掛著心, 直到辛原那邊傳來消息, 說顧澤慕在宮中過得很好,她才松了口氣, 然後拿著消息趕忙去找顧清寧。

顧清寧自從前陣子那一串聲勢浩大的雷之後, 眼皮子便一直跳個不停, 如今從元嘉口中才知道, 當天蕭湛叫了皇子和伴讀們去考校, 想也知道在考校的時候出了什麽事情, 所幸並沒有人懷疑到顧澤慕身上。

至於元嘉說的大皇子蕭怡對顧澤慕時不時的挑釁,顧清寧更是毫不在意, 以顧澤慕的手段,連個小孩子都對付不了, 那才是可笑。

只是她也多想了一層, 蕭湛脾氣好, 但耳根子也軟,尤其在對待後宮的事情上。

按照大周一朝的慣例,即便是恭帝那樣的, 也都是讓皇後先生出嫡長子,但當初太子妃進了宮頭兩年一直沒有動靜, 曾經的康良娣, 也就是如今的賢妃, 撒嬌哭鬧求得蕭湛停了避子藥, 然後懷了孕。

當時她已經自請閉宮, 太子妃又不敢做得太過,免得傷了夫妻情分,最後只能捏著鼻子讓康良娣生下了長子,其後又被人有樣學樣地生了次子,眼看東宮裏頭鬧得越來越厲害,蕭胤把蕭湛叫過去臭罵一頓,這才消停下來。

雖說蕭湛最重視的依然是嫡子,但這也的確是隱患,尤其這前頭的兩個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燈啊,要不是陳皇後如今穩坐後宮,又有手段,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

想到這些,顧清寧都有些後悔了,若她那時候還掌著後宮,也不至於會生出這些事情來。

元嘉猶豫道:“母後,您說我要不要去提醒一下賢妃,讓她管管大皇子?”

“提醒什麽?”顧清寧一口拒絕,“這是你皇兄後宮的事情,你別去瞎摻和。”

“但父皇……”

顧清寧嗤笑一聲:“你擔心他做什麽,恭帝一朝如此險惡的情形他都過來了,如今這些不過是些小場面,他應付得來。”

既然顧清寧這麽說了,元嘉便也打消了這個念頭。

待到元嘉回去之後,顧清寧才走出房門。剛剛才下了一場暴雨,此時還有霏霏小雨,但太陽也重新露出了雲層,蒸騰出一片膩人的熱氣。

顧清寧換了一雙厚底的鞋子,往陶氏的院子走去,春櫻連忙拿了傘過來撐在她頭上。

陶氏正在算賬,見女兒過來了,連忙放下手中的賬本,拿出帕子替她擦掉額上的汗珠:“這會日頭大,外頭還濕淋淋的,怎麽不等晚些時候再過來。”

顧清寧笑道:“女兒想著過來陪您說說話。”

陶氏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發:“還是閨女貼心。”說到這兒,她又想起顧澤慕,嘆息道,“也不知道澤慕在宮中過得如何,人說‘一入深宮深似海’,裏頭勾心鬥角的事情定然不會少,澤慕又是跟在太子身邊的,若是被人陰謀算計……”

顧清寧看著陶氏說著說著又要哭了,有些無奈地勸道:“娘,你放心吧,宮裏都是守規矩的地方,您少看點話本子,別胡思亂想……”

陶氏拭去眼淚,臉上仍帶著愁緒:“我如何不多想,你哥哥年紀那麽小,自小性子又冷清寡言,就算沒有陰謀詭計,但聽說宮裏頭的都是人精,他那性子也不知道會不會得罪人,萬一得罪了貴人,他脾氣犟,不肯認錯,豈不是會被人打板子?”

顧清寧見陶氏越說越離譜了,話裏話外簡直把顧澤慕當成了隨時被人陷害的小可憐,簡直是無奈至極,這和她認識的顧澤慕是同一個人嗎?她分明覺得顧澤慕去了宮裏,該擔心的是宮裏的人好吧?

但她也不能這麽說,免得陶氏哭得越發厲害,只得耐下性子好聲勸導:“娘,他……咳,哥哥雖然不愛說話,但他心中有盤算的,再說就算有人想要算計他,宮裏頭還有皇後呢,聽說哥哥進宮也是皇後進言的,她怎會讓人這般打她的臉?”

顧清寧勸了半天,好不容易把陶氏給勸好了,她覺得簡直比從前管理後宮還要辛苦,她不禁又一次懷念起遠在西北的親爹了,畢竟有顧永翰在,安撫娘親的任務從來都是他負責的。

不過陶氏雖然暫時被她勸住了,但還是掛心顧澤慕的,可偏偏對方去的是皇宮,她又沒有旁的法子,除了求神拜佛,也就剩下做善事替兒子祈福積德了。

這幾年威國公府一直都有做善事,全是由陶氏負責的,她雖然多愁善感又愛哭,但這一項事情卻是真的用心去做了的。這些年威國公府在民間的名聲一直都很好,有部分也是陶氏的功勞。

顧清寧聽她說完也松了口氣,畢竟只要有事情讓陶氏去做,好歹能分散她的註意力,也省得她一想到顧澤慕就要哭。

只是當她跟著陶氏真的出了城去看,才大吃一驚:“怎麽會有這麽多災民?”

陶氏的臉上露出擔憂的神情:“這段時間一直在下雨,聽說黃河又泛濫了,沿河都被淹了,下游更是淪為澤國,朝廷雖然一直在派人救災,但哪能救得了那麽多人……”

陶氏說著,連忙讓家丁將鍋架起來,因著天氣炎熱,怕這些人生病,所以又讓人另外架了一口鍋,放一些藥材煮水,分給災民們喝。

災民們見到鍋子架起來,有一瞬間的騷動,但陶氏早有準備,安排家丁讓他們排好隊,又不顧辛苦地站在鍋子前,親自動手給災民舀粥。

她雖然穿著樸素,頭上也卸掉了大部分釵環,但膚白貌美,且這些年養尊處優,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不少災民在她面前十分拘謹,倒是陶氏,一直面帶微笑,看到老人家或者帶著孩子的婦人,還會親切地讓他們慢一點。

其他地方也有豪門貴府裏在施粥,但都是下人,不僅煮的粥稀薄許多,下人們對待災民也粗暴許多。而威國公府這邊,因為有陶氏在,卻是沒有這些情況發生的。

其實京中也有不少流言,認為陶氏只是故作姿態以博取好名聲,可這兒臭氣熏天,冬日室外更是滴水成冰,她卻已經做了十來年了。

就在顧清寧陷入沈思的時候,她忽然感覺到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腿,她回過神,才發現是個三四歲的孩子,瘦骨嶙峋,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她。

一個婦人從隊伍裏跑出來,一把將他扯到自己身邊,滿臉驚恐地跪下來朝顧清寧磕頭:“小姐饒命,他不是故意的。”

顧清寧擺擺手,讓春櫻去把她扶起來。

那婦人瑟瑟發抖,顧清寧便讓春櫻去打了一碗粥過來,遞給那婦人。

婦人瞪大了眼睛,她雖是逃難過來的,但從前在家鄉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見過大戶人家的小姐,別說是碰臟了衣裳,便是貼近了一點,都會被婢女大聲呵斥,甚至還會挨打,哪裏像顧清寧這般,不僅放過她們,還會給她粥喝。

那婦人千恩萬謝地捧著粥,母子二人珍惜地喝著,那分明只是一碗稀的不能再稀的白粥,那孩子卻像是吃到無上美味一般,最後連碗底都舔幹凈了。

顧清寧卻心情極為沈重,她她不是沒有見過瘦弱的孩子,但沒有見過瘦成這樣的孩子,頭甚至比身子還要大一些,就像骨頭上只裹了一層皮,四肢像是筷子一般,仿佛不經意就能折斷。

她又往旁邊看去,入目所及都是這樣的人,一個個都是骨瘦如柴,唯有一雙眼睛仿佛帶著光亮盯著鍋裏的粥,有些甚至不等粥涼,便迫不及待往嘴裏倒,被燙地直抽氣也舍不得吐出來。

這一切都讓顧清寧感受到一種震撼。

她從前也是知道黃河泛濫的後果,但都只是從邸報或者蕭胤的口中聽到形容,所謂餓殍遍地,浮屍千裏,都只是文字而已,她從未親眼見過。

她當皇後的時候,也節衣縮食,號召後宮和命婦替災區捐錢捐物,但那更多的只是出於皇後的責任,她從未真正走出宮闈,親眼看看皇城腳下的災民,感受這一條條人命的沈重。

她是一國皇後,卻並非僅僅只是某人的妻子,她坐享百姓對她的供養,那這天下百姓都應當是她的子民。她原本可以做到更多的,卻只是將自己的全部心力放在了小情小愛之上。

顧清寧忽然感到很羞愧,她分明應該是天下女子的楷模,但事實上她並沒有做到。

陶氏分了一會粥,綠柳擔心她累了,便接過手來,陶氏甩了甩酸疼的手,發現顧清寧正發呆,連忙走過去,將她摟進懷裏:“清寧,怎麽了?娘親在這裏。”

顧清寧回過神,就看到陶氏擔心地看著她,她搖搖頭:“娘,我沒事。”

陶氏伸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發現並沒有發熱,只當她是被嚇著了,不由得有些後悔,女兒自小錦衣玉食生活富足,恐怕是被災民的慘狀給嚇到了。

她連忙拉著顧清寧到了馬車那邊。

“清寧是被嚇到了嗎?”陶氏問。

顧清寧看著陶氏額頭上晶瑩的汗珠,抿緊了唇,拿出帕子來給陶氏擦掉。

陶氏一楞,隨即露出笑容,誇讚道:“清寧真乖。”

顧清寧雖然替她擦掉汗水,但還是看到陶氏臉上被太陽曬地有些泛紅,她不由得問道:“娘為何不像其他府中的人一般,將這些交給下人來做,不也是咱們府裏的福德嗎?您身份尊貴,何必這般辛苦。”

陶氏沒想到女兒會這麽問,想了想,才道:“你外祖母說過,做善事不僅是為了積德,也是為了自己心安。我沒什麽本事,連帳都算不清楚,但我親自來看看,便知道要放多少米才能讓人吃得飽,天氣熱了他們容易生病,便煮些藥材也費不了多少銀子,冬日裏太冷,便多備一些柴火,多生幾個火堆,說不準就能救活一兩個人。”

陶氏摸了摸顧清寧的頭發,看向不遠處的災民,柔聲道:“清寧,比起他們,我們生來命好,這是上天的恩賜,所以我們更應該感恩。我做這些事情是我力所能及的,於我只是小事一樁,但或許就能救下旁人的性命,如此一想,我便覺得十分滿足了。”

顧清寧沒有說話,是啊,這世上可爭可鬥的事情太多了,但爭來再多東西又有什麽用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最後在史書上留下一句語焉不詳的評斷。

她活了兩輩子,卻還不如陶氏看得通透明白。

就在母女倆說話的時候,災民那邊卻突然一陣騷動,陶氏連忙走過去,顧清寧也跟了上去。

就見幾個人在推搡一個瘦弱的少年,那少年臉漲得通紅,手緊緊地抓著一個碗。

陶氏連忙問綠柳:“發生了什麽事情?”

綠柳道:“奴婢也不清楚,只聽見他們突然吵鬧,然後就要將這孩子給趕出隊伍。”

聽見她這麽說,幾個災民急了,其中一個災民道:“夫人,這小子之前已經在旁邊的粥棚裏喝了一碗粥了,卻還跑過來排隊搶我們的吃的!”

“就是,哪能這樣啊!”

“我們都是規規矩矩只排這邊的,要都像這樣子,還不亂了套了?”

災民們你一言我一語,陶氏連忙擺手,讓他們先不要說,隨後才看向那個少年。

只是她還沒發問,那少年的肚子忽然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少年梗著脖子道:“那邊的哪裏叫粥,說是稀湯還差不多,我根本沒喝飽,怎麽不能來這邊排隊了!”

他這話一出來,頓時群情激奮。

“大家都只圖活命,你還想吃飽?!”

“趕走他!”

陶氏有些焦急,正不知道該說什麽,就見那少年忽然眼睛一翻,“噗通”一聲摔到了地上。

他這一摔,把原本激動的人群給嚇了一跳。

一個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他怎麽突然倒了,不會是生了什麽病吧?”

“難道是……瘟疫?”

四周的人一靜,然後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陶氏哭笑不得,這少年雖然瘦,但眼神清澈,聲音也有生氣,哪裏像是得了瘟疫的人,不過她還是讓人去城中請了個大夫出來,又讓人將這少年擡到一旁。

顧清寧全程盯著那少年的臉,陶氏有些疑惑:“清寧,怎麽了?”

顧清寧淡淡道:“他在裝暈。”

她這話一出,陶氏就楞住了,隨後那少年立刻睜開了眼睛,笑嘻嘻道:“小姐眼睛可真厲害!”

陶氏目瞪口呆。

那少年雙手合十,可憐巴巴道:“夫人,小人不是故意的,我要是不裝暈,那群人會撕了我的!”

“那……那你也不該騙人啊!”

少年嘟了嘟嘴:“我那會不暈,再餓一會也是會暈的。”他眼珠子一轉,“夫人和小姐人美心善,賜小人一碗粥吧。”

陶氏簡直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見他年紀也不是很大,心腸便軟了,讓人去給他拿一碗粥過來。

那少年見那粥,眼珠子都綠了,稀裏呼嚕地喝完,舔了舔嘴唇,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陶氏與顧清寧一眼。

顧清寧忍不住問:“你不會還沒吃飽吧?”剛剛那可是整整一大碗,就算是個成年人,也該吃飽了。

少年卻誠實地點點頭:“剛……墊了個底吧。”

顧清寧:“……”

那少年見她的表情,頓時急了,站起來道:“小姐,我雖然吃得多,但我力氣大啊!”他左右看看,然後一把就將馬車給擡起來了。

所有人都傻了。之前那幾個將他推出隊伍的災民更是後背一寒,慶幸自己沒做的太過分,否則被這小子給扔出去,還有命可以活嗎。

馬兒原本在悠閑地吃草,冷不防身後的車廂被人擡起來,頓時被驚得發出嘶鳴聲。

陶氏嚇得半死,連忙示意他:“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快把車放下來。”

少年這才放下車廂,一邊揉著手腕一邊道:“我這是沒吃飽,不然我還能把它舉到頭頂呢!”

顧清寧一個頭兩個大,好在這時候大夫終於到了。

雖說這少年很明顯沒病,但既然大夫都來了,陶氏還是讓大夫給他診了脈。

大夫一手搭在少年的手腕上,一手拈著胡須,過了一會才道:“夫人放心,這位姑娘身體健康,只是餓過頭了,吃飽就……”

“等等!姑娘?!”

大夫納悶地擡起頭:“是啊,姑娘!”

顧清寧看向睜著眼睛裝無辜的某人,她之前一直沒有註意過,對方的手雖然布滿了臟汙,但還是能看出其下骨骼纖細,皮膚細嫩白皙,的確不像是男人的手。而且細看,她虎口處隱約還能看到一點繭子。

正因為如此,才顯得她更可疑了。

顧清寧沈下臉色:“說,你究竟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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