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泰清自然知道太後如今對青蘿的不滿，他這個做爺爺的也多有對厲玄琰的不滿。

都是長輩，出了事情之後，第一反應自然就是站在自己孩子的立場之上。

只不過……

顧泰清朝著太後躬身行禮：“太後，您無非就是擔心皇上冒然離宮之後，朝廷還有天下百姓知道之後，會有怎樣的震動。”

太後癟了癟嘴：“那還用說？”不然，她也不會剛剛一聽到消息，就緊巴巴的趕過來要將厲玄琰給攔下了。

但顧泰清又說：“太後的出發點是好的，為了天下百姓，太後覺得國決不可一日無君，但太後，若是您強行留下來的皇帝，他的心思並不在這兒又該怎麽辦呢？”

顧泰清知道，若是太後執意不肯讓厲玄琰出宮，厲玄琰或許是會進退兩難的。

但是，太後卻忘了。

國雖不可一日無君，但若是強行將厲玄琰給留下來，他心中依舊牽掛著青蘿同她的兩個孩子，那不就是人雖然在這兒，但心思卻依舊飛走了麽？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太後娘娘，”顧泰清朝著太後抱拳行禮，認真地道：“所以，在老臣看來，與其強行讓皇上留在宮中，不如讓皇上快去快回，盡快將青蘿給帶回來。這樣一來，皇上心中便無甚牽掛，自然能夠盡到自己作為一個明君的責任。”

“呵！當真是好笑！”太後斥笑一聲，“肩上的責任便永遠都是肩上的責任，不管在什麽時候，不管在什麽地方，作為當朝皇帝有哪一個不是肩負重擔？他們又有哪一個像他這般胡亂行事！”

不管顧泰清怎麽說，太後心裏始終還是覺得，顧青蘿這顆種子在厲玄琰的心中生根發芽就不是一件好事！

帝王無情，才是亙古以來不變的真理！

只有能夠舍棄私人情感的帝王，才能將天下給放在心上！

可是，顧泰清卻覺得太後這樣的說法並不對，“太後所說的故人，不管在史書上寫得多麽好，但那畢竟不是真真實實站在您面前的皇上不是麽？”

這世間每一個人都是不同的，而什麽是重要，什麽是不重要，對於每一個人也是不同的。

所以，太後這般想要以先賢之舉要求厲玄琰，他或許能夠遵從，但是心裏是不是真正信服呢？

況且，顧泰清始終覺得，不管太後如今怎麽說，厲玄琰他既鐵了心想要出宮去尋青蘿，太後執意要將他留下，可不就應了那句“強扭的瓜不甜”，到時候，不管是厲玄琰也好，太後也好，只怕都會落得個不歡而散的結果。

既然如此，何不順了厲玄琰的心意？

叫他快快去了，再快快回來，有他在宮中替厲玄琰打點一切，自然是不會出亂子的。

而且，在厲玄琰還未大權獨攬的時候，他也是這般作為首輔，帶著其他三位大臣主持政務，多少年都過來了。

雖然年紀已經老了，但還不算耳聾眼瞎，這次主動請纓，也算是替自己的孫女還有厲玄琰能夠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了。

“不成，不成！”太後還是覺得不妥。

這找人就如同大海撈針，什麽叫快快的去了，快快的回來？

別以為她不知道，皇帝早已私下派人去尋了，這麽久了，一點線索也沒有，他去了，就能有什麽不一樣的了？

他厲玄琰又不是神仙！

“但他卻是青蘿的夫君……”顧泰清語重心長地說出這句話來。

他們兩個經歷了那樣多的事情，多少風浪都經歷了，還有什麽是挨不過去的？

他瞧得出來，這兩個孩子之間或許有些什麽誤會、猜疑，但，內心深處，還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與信賴。

所以，讓厲玄琰出宮去試試，說不定還真的會有不一樣的！

“可是！”

太後還想說什麽，但她哪裏說得過顧泰清，他長年官場沈浮，說話做事都是人精，她根本就沒有辦法說動他。

就在這個時候，厲玄琰忽然就又開了口：

“母後，今日，朕一定要出宮。您就是攔，朕也要出宮……”

厲玄琰看向太後，一雙眼睛裏，滿是堅定的神色，但，若是細細一瞧，還能瞧見他的一雙眼睛裏還藏有一絲疲憊。

蔣德在厲玄琰身邊伺候，他最是清楚，皇後娘娘不見了這段時間裏，皇上雖然一直都沒有讓自己的情緒外露出來，但是，他多少次晚上睡不安穩，多少次餐飯不思。

他們這些做奴才的想盡了辦法，都沒有成效。

他們不敢多問，但也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皇後娘娘不見了的緣故。

“太後，容奴才說一句不該說的話，您不若就順了皇上的心願吧，您若是當真要皇上留下，皇上只怕這一顆心，就徹底涼了啊！”蔣德說著便撲通一聲，狠狠的跪在了太後的面前。

後面的其他宮人，見狀也都紛紛跪在地上，向太後求情。

“你們一個個的，都反了不成！”太後面色發青，她當太後這麽多年，什麽時候被這麽多人威脅過！

他們偏偏要她同意一件很有可能傷及國本的事情，她是大周太後，又怎麽可能答應！

不過！

“太後！”

“太後！”

“太後！”

這一次，不僅僅是厲玄琰身邊伺候的各個小太監，便是在太後身邊伺候的宮女都忍不住為皇上開口求情。

她們在宮中這麽段時日，都聽說了皇上同皇後娘娘之間的事情，她們作為宮女，到了特地的年歲便能出宮嫁人。而正是因為皇上待皇後娘娘這般好，如今民間也大行一名男子只娶一名女子的風習，所以往後，她們出宮之後說不定也會遇到這樣一個只待自己一人的相公。

這些和皇後娘娘有莫大的關聯，她們自然也不希望皇後娘娘就這樣消失在宮外，沒有人關心沒有人在意。

若是如今說上一句話，能夠叫太後回心轉意，讓皇上出宮去尋皇後娘娘，也是好事一件啊！

可是，她們的舉動卻更是激得太後太陽穴突突的跳個不停：“混賬！全都是混賬！你們——”

太後心頭激動，一口氣沒提上來，兩眼不由得一黑，整個人就暈倒了過去。

宮女太監手忙腳亂的上前，擡手的擡手，擡腳的擡腳，趕忙就將太後給送回慈寧宮請太醫。

顧泰清對厲玄琰說：“太後一時生氣，不能想明白皇上真正的心意，皇上不用擔心，時間長了，她老人家自然會想明白的。皇上不如趁著現在，趕緊帶幾個人出宮去吧。”

厲玄琰瞧了瞧太後，雖說心裏頭有些不放心，但宮中有太醫在，又有顧泰清幫忙，肯定不會有事的。

反倒是青蘿那邊。

厲玄琰雙拳忍不住緊握。

他真不知道，她和他們的兩個孩子如今到底怎麽樣了，過得好還是不好，有沒有人照顧，身子可還好……

“阿嚏！”

千山萬水相隔之處，顧青蘿正坐在窗邊，拿著竹繃子給漱玉、和望做小衣裳。

房間裏，樓九爺也在，他現在已經化名為顧恒，和顧青蘿以表兄妹相稱，對外就說，顧青蘿死了丈夫，他這個做表兄的一路陪著她回鄉。

樓九爺聽見顧青蘿打噴嚏，就放下了手中的書卷，擡眼看她，問說：

“怎麽了？”

樓九爺一雙眼睛落在顧青蘿的身上，眼神不熱不冷的，卻總叫顧青蘿心裏頭覺得有些不自在。

雖然他們以表兄妹相稱，但她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同她根本就沒有那樣的關系。

他不肯說明他的身份，不肯說明他到底要帶她去哪兒，他也不肯說明她到底是什麽人，一切都像是秘密一般。但是，從他這一段時間的舉止行為來說，她又能感覺出來，他並不是一個壞人。

可偏偏就是因為他並非是一個壞人，她更加參不透他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顧青蘿失神間，樓九爺就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伸出手毫不避諱的就要摸摸她的腦門，像是要看看她是不是著涼了一樣。

這般親昵的舉動，叫顧青蘿心頭忍不住一跳，下意識的就往後面一躲：“我沒事，我什麽事情都沒有。”

樓九爺見她躲閃，伸出去的手就這般堪堪的頓住，顯得好不尷尬。

顧青蘿也意識到自己這樣的反應會不會有些太過了，這一路上，樓九爺那般認真而仔細的照顧她和她的兩個孩子，現在也只不過是出於好心的想要看看她的狀況到底如何。

她卻……

“咳咳！”顧青蘿低頭輕咳兩聲，想要化解此刻的尷尬，說：“剛剛有一只蟲子飛過，你知道的，我最怕那些東西了，便躲得有些急了。”

話裏的意思就是，並不是因為他的緣故。

“嗯。”樓九爺不置可否的淡淡應聲，卻也不往後退，依舊直直的站在距離她不過一尺的地方，“大夫說了，你的身子虛，不可不小心，你若是有絲毫的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顧青蘿沈聲。

一室的安靜，樓九爺知道，顧青蘿她這又是覺得兩人之間太過親密了，倒吸一口氣，才又接一句：“第一時間告訴葉言秋，她懂些醫術，可以幫你瞧瞧。”

“嗯。”顧青蘿點點頭，雖然樓九爺接話，但還是不能改變他們兩個人之間微微有些尷尬的氣氛。

說來也奇怪。

本來吧，她才醒過來的時候，就只有樓九爺一個人陪在她的身邊，她心裏對他是無盡的信任與依賴。

他雖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做事說話也從來不跟人解釋什麽，但她就是覺得莫名的放心，尤其是看到他認認真真的幫她照顧兩個孩子的時候。

她心裏當真覺得他就是一個好人。

可是。

當樓九爺將葉言秋給找來陪她，她還知道葉言秋也同樣失去了記憶之後，不知怎麽的，心裏面老是覺得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心口上，像是要即刻便突破了鉆出來一般。

那感覺她一點也不喜歡，總覺得要鉆出來的東西不是什麽好的，但，她只覺得自己像是壓不住那股勁道。

它不知什麽時候就會鉆出來了一般。

而且。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心中因為這件事情不安而影響了她的心情，這些天她瞧見樓九爺的時候，心裏面都隱隱覺得像是有什麽變得不一樣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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