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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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城郊外,淩煜到了約好的地方,等了半個時辰,楚澤朗的車駕才慢悠悠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楚澤朗微微一笑道:“來得好早,想必車上之人是真的對你十分重要了。”

淩煜一身墨色長衫,雖然風塵仆仆但仍舊難掩清貴之姿,其實不用他亮明身份,楚澤朗也能猜得七七八八,從年夜節車上那小子出現開始,碧城將軍府周圍就多了許多蒼蠅,他不打,只是想看看這元和朝溫潤無雙的三皇子到底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淩煜明白眼前人的不羈和倨傲,他作為大宣唯一的親王,又是大宣的南境將軍,手握南境重兵,連他的兄長宣桓帝都忌他三分。但他現下肯應約前來,想來事情還不至於到最糟糕的地步,直接道:“多謝朗王殿下救命之恩,若能將淩儼和照安歸還於我,金銀財物,若殿下需要,淩某定當竭力滿足。”

楚澤朗一挑眉:“你覺得我缺錢?”充滿嘲弄的語氣並不是利於繼續談下去的,他知道淩儼滿身的傷定然和眼前之人脫不了幹系,而且車上那小子兩次暗殺,毫不留情,在他看來殺了也不為過,結果還要救那小子。殺人兇手和被害者一起救,如此眼前淩煜這盡心竭力的話語便顯得有些虛偽。

跟著楚澤朗的護衛忙咳了兩聲,像是提醒著什麽,楚澤朗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指著後面被車簾嚴實遮住的馬車說:“他,我可以還給你。”

還沒等他的護衛松口氣,話鋒又突然一轉:“但是淩儼必須留下。”

淩儼眉頭微皺,既然楚澤朗知道淩儼的身份,便明白淩儼如何身處元和和奉天的糾葛,而楚澤朗的身份太過特殊,他的哥哥前些年登基,大宣朝堂也並不是風平浪靜,想到這些語氣也冷了一分:“你到底想利用淩儼做什麽?”

“利用?”楚澤朗聞言冷笑道,“你怕是腦袋不清楚了吧,是車上那小子把他逼下懸崖,若不是我,他已經死了。而那個小子可是你的人。”言下之意道現在來演什麽手足深情。

這些事情不需要楚澤朗再覆述,淩煜也知道。而這次照安一意孤行來救淩儼,固執而倔強,何嘗又不是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而來。

楚澤朗看他不說話,也毫不留情地道破淩煜的現狀:“而且你在元和的處境怕也是沒有外人所看到的那樣順遂吧,不然怎麽需要用他的性命來保全自己,還借著他的死任了你們軍部職務,名利雙收,可現在又想將他帶回去?南臺之戰世人皆知,元和皇七子淩儼重傷不治,對你們元和來說,他不已經是個死人了嗎?他若回去,又該如何自處?”關於淩儼的一切他也算探聽得清楚,想看看淩煜還有什麽好說的。

面對楚澤朗的詰問,淩煜並不想解釋過多,只是淡淡道:“這些不用勞煩朗王操心。”

楚澤朗輕哼一聲,嘲道:“是又要把他藏起來,像幼時那樣永遠不見天日嗎?

當年元承帝違拗人倫,封禁親子之事可謂轟動,就算楚澤朗會知曉也並不驚訝,但一句永不見天日刺痛了淩煜,淩儼的幼年便是被這樣禁錮著,淩煜也不會讓這樣的事情再發生。

看著他自大的模樣,淩煜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你又何嘗不是這樣?禁錮他在身邊,怎麽會想他到底想要什麽,又怎麽會明白他需要什麽才能支撐著他有勇氣繼續活下去。”

楚澤朗聞言不禁對淩煜多看一眼,原本他以為這只是一出虛偽的手足情戲碼,但是當他聽到最後一句時,有什麽東西卻漸漸明晰起來,恐怕眼前之人和淩儼受傷這件事間真的有什麽誤會,他朝著馬車側了側頭,意指馬車中的人,帶著一絲玩味道:“你知道淩儼喜歡他嗎?”

沒想楚澤朗問出的是這個問題,淩儼喜歡照安,他知道嗎?

淩煜怔在原地,眼光波動,原本封存在心中多年的剪影紛至沓來,還原出記憶裏最初的輪廓。

那是淩儼初次從岑岐山回來時的樣子,也是淩儼第一次對他說起院子裏孤寂的天空,說起在屋頂自由自在的照安,說起落湖時照安的了然,說起長久陪伴裏照安所有的模樣。

他從出生開始便在冷宮,溫柔善良的娘親便是唯一的溫暖和真實,後來娘親不在了,可是嬤嬤和宮女都說他的娘親是個惡毒的女人,他出了冷宮,卻獨自面對著冷宮之外的更為冷漠的惡意,他處在混沌中,分不清虛妄和現實。雖然後面嬤嬤和宮女都走了,他也知道淩煜愛護他,知道大家關心他,可是冷宮裏長久的孤寂和離世的母親讓他幼年的他心中早就空了一塊,內心早早荒蕪,平靜地等待著不知何時會至的傾滅。

直到他在淩煜的安排下真正接近照安,那個在屋頂和他對視的少年,那個把他拉出湖水的少年,那個明明不在意自己卻處處照顧著他的少年,那個全心全意為著一個人活得驕傲靈動的少年,照安成立他活下去的模本,這使得他就有了活下去的方向。他想有朝一日,他也是可以為照安付出一切的。

可是在岑岐山的日子讓照安劍走偏鋒,這讓淩儼也開始懷疑自己,後來照安的離開像是最後一根稻草,也帶走了他心裏慢慢補齊的那塊。淩儼再也無法跟上照安的步伐,他想著照安不知道在何處拼命,而自己卻在府中安坐,什麽也做不了。他那時候十分茫然,甚至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意義在哪裏。他開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覺,淩煜一邊擔心著照安,一邊陪在淩儼身邊和他說話,可是卻無法阻止憂思過多的他日漸消瘦。最終淩煜只能撫著他的發,輕嘆道:“回岑岐山去吧,學好本事後去軍營歷練,以後才能幫我。”

這是照安一直所期望的,而他卻是對淩儼說出。

淩煜從來沒有想過讓淩儼和照安牽扯進自己的事情,甚至連淩儼的生母都未曾對他說明。如果可以淩煜希望他們兩個有著的只是縱馬揚鞭的安穩人生,流水遠春,四季如歌。之後照安在岑岐山固執地做出另一種選擇,可是那時的淩儼不行,淩煜只能短暫給他一個方向,希望他能尋到自己活下去的意義。

所以只是喜歡嗎?恐怕遠遠不止。

“哦,原來是知道的。”看他神色楚澤朗了然道。

淩煜垂目,問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待淩儼?”權貴之人的一時興起,並不值得相信。

楚澤朗知道淩煜之於淩儼的重要,也突然相信了淩煜是真的要帶淩儼好好回去,畢竟不是十足的耐心和關愛,是不可能窺視到淩儼的內心的,他思量片刻,開誠布公道:“你剛才問我又何嘗不是禁錮著他,而我現在回答你,我從來不是圈住他的人,我致力於的是圈住他的心。”

楚澤朗眼神堅定,身後的護衛無力撫額。

淩煜沒想到眼前年輕的親王如此膽大直白。

楚澤朗的聲音悠悠傳來:“你可知我把他從河中撈出來的時候,他眼中是沒有半分生機的。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眼神空洞迷茫,後來我知道了他的身份,就在想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在南臺力戰強敵,護得一城人安危?這山河繁華,為什麽會不想活,就算是身負戰功卻重傷身亡,就算是哪怕被喜歡的人半路截殺,心中有恨不就好了嗎,為什麽會是不想活?”他像是回憶起了什麽,仍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繼續緩緩道,“他曾經試圖離開過,可是茫然走在街上卻停住了腳步,就像不知道該往何處而去,我跟在他身後許久,後來我想,也許我能給他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他只是我救起來的落魄公子,在我身邊,或許還能拋開那些身份的枷鎖,認認真真地活上一回。我窮盡心力護他,他也並沒有什麽不好。這難道不是你所想看到的嗎?”

認認真真地活上一回……

淩儼曾經迷茫的面容在淩煜腦中一閃而過,楚澤朗的一番話確實打動了淩煜,可是大宣皇室從來以武立國,手腕強硬,真的還能相信所謂的皇室溫情嗎?淩煜眼中盛滿了清明,說道:“我想當面和淩儼談談。”

如果淩儼並不願意在楚澤朗身邊,任憑他說得如何天花亂墜,淩煜也是不能放任的,哪怕兩敗俱傷。

楚澤朗輕笑了一聲,也明白眼前的元和三皇子並不是浪得虛名,三言兩語還是打發不了的。但他覺得多說無益,只是擡手示意跟著的護衛將車上的人帶下來交給對方。

而淩煜隨即變了臉色。

車上下來的,不是來之前正正常常的照安,而是傷痕累累昏迷著的照安。

季青忙將人接了過來,淩煜解下披風蓋在照安的身上,看著照安毫無生機的面容,淩煜的眼神森冷了一分,果然十六歲便能鎮住南境老將,由此接管整個南境的人從來都不是良善之輩。

楚澤朗毫不在意淩煜的看法,聳肩道:“你可能誤會了,我也不是來和你商量的,只要我不願意,你現在也從我身邊帶不走淩儼。為著淩儼,我不能殺他,但我也不能留他,我答應把這個人還給你,也不過是解決麻煩的同時讓你欠我一個人情。”

之前的話雖然是說出去了,但現下他可不能讓這個人和淩儼見面,若是淩儼知道這小子鐵了心是來救他的,而淩煜和殺他這件事間有誤會,淩儼弄不好會執意離開,註定賠本的買賣,他可不做。

淩煜感受著照安微弱的呼吸,微微顫抖著的身體,也知道他的狀況並不好,也不能再耽擱,思量片刻,他擡起的眼中閃過一絲淩厲,正色道:“淩儼我必會接回。你若是半分有負於他,我也定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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