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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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煜走進小院,揮退了守著的護衛,進到了房中,照安身上的傷不重,但是連日趕路臉色有些蒼白。他沒有坐在床上或者其他更加柔軟舒適的地方,而是頭靠著生冷的木質椅背,抱著腿垂目窩在寬大硬挺的椅子裏,原本挺著的背彎了下來,桌上的飯菜一口沒動,連淩煜進來也沒有動一下。

淩煜輕聲道:“照安……”

照安的面容隱在陰影裏,轉過頭看著淩煜,平靜地問道:“殿下,你會不要我了嗎?”

那一瞬照安眼中閃過的茫然刺痛了他的心,淩煜搖了搖頭:“不會。”短暫的沈默後,啞聲又問道:“為什麽要這麽做?”

“沒有為什麽……”照安的聲音顯得有些落寞,“也許只是不甘心而已。”

淩煜看著他單薄的背脊,道:“我只是想你能過得自在,也並不是成心要送淩儼入軍。”這中間的不得已以前他沒有說,現在更說不出口了。

照安眼神聚焦,看著他輕聲道:“你受傷那年,其實我回來過。”

淩煜一怔,聞言回想起那個似有若無的夜晚,卻根本分不出哪部分是真實,哪部分是自己的執念和虛妄,也是在那個夜晚醒來,他終於決定讓季青前往天心閣,守著照安。

照安慢慢站起身,目光中漸漸有著孤註一擲的決絕,就像是把自己不願承認的事實重新血淋淋地撕裂開來:“我知道淩儼是皇子,而我只是你撿的棄兒。你說過,我和他不一樣。”

是那日,瞿禾問起時他對瞿禾說得那句話——他和淩儼怎麽一樣?

淩煜從沒想到照安心中會對這件事情這樣介意,盡管府中眾人從未以此相輕於他,而自己更是明白照安的重要。

他下意識出聲反駁道:“不是這樣的,照安。”

可是照安並沒有給他表意的機會,他的眼中積蓄著長久以來的仿徨與掙紮,自卑與不甘,漸漸地拔高了聲音:“可是殿下有沒有想過,我想留在你的身邊,我也很努力地想留在你身邊。在暗殺司的日子,我想著只要我學好本事,就可以回到皇子府,回到殿下的身邊,我其實真的很怕疼,可是我想著自己能為你做些事情,也是好的。”

“可是殿下不願意相信我,總想把我推得遠遠的,哪怕是季青不在都寧願讓向冰跟著,天心閣主這種過家家的戲碼,我也不想玩了。”

“我知道淩儼是殿下的弟弟,也知道殿下珍視他,他從一開始就能得到殿下所有的關註,還有什麽不滿足,可他還要不顧自己身份,出盡風頭,卻讓殿下受罰,還為了他在雪中跪了這麽久,為什麽,承帝皇子這麽多,為什麽偏偏一個淩儼對殿下就這麽重要。殿下可以準了他入軍營,可我做什麽殿下都不讓我做,也沒有考慮過我的想法,所以我不甘心,所以我恨他!”

照安少年時曾經有過很尖銳的時候,但也只是冷暴力比較多,這樣激動的情緒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更別說是在淩煜面前。眼下一番話將自己心中的怨恨傾吐,大包大攬著對淩儼的恨意,就像是真的只是少年人對同齡人的刻薄,單純地恨著淩儼霸著淩煜的關註和縱容,恨著淩儼的任性和不顧後果。

可是他情緒太過激動,卻忽略了話裏他本不應該知道的東西——“還為了他在雪中跪了這麽久……”

淩煜嘴唇微動,想問照安怎麽會知道他為淩儼求情的細節,卻沒能問出聲,因為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問題便沒有了意義。

那日照安入了宮,也聽到了承帝和他的對話,但照安佇立良久,悄然離去什麽都沒有說,什麽都沒有做。

縱然照安一句話也沒有提當時承帝關於可以保全他軍部勢力的那個許諾,也沒有提他因淩儼之事如今正入軍部所帶來的優勢,更沒有說這麽做都是為了他好,但淩煜卻明白最終促使照安對淩儼動殺意的,不是口口聲聲的不甘,而是為了承帝的那番話,為了保全自己的權勢與機會。

照安其實一直都沒有變過,對也好,錯也罷,自己才是照安所有行為的根源。在照安眼中沒有對錯,一切都是為了淩煜本身。

那時自己心神不寧,在沒有任何計劃的情況下就輕率地對照安說出要救淩儼,照安也沒有提出反駁,因為他知道自己一定會為了救淩儼不惜一切代價,哪怕失去軍部,哪怕再跌入谷底。

對於這種做法,照安不理解,但自己長久以來對他的諸多隱瞞讓他也不願再問,便只能孤註一擲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他不願意讓自己掙紮內疚,也不願自己狼狽收場,便把一切都攬到了身上。

壓斷照安最後一根緊繃心弦的,是自己。

自己曾經有很多機會可以告訴他自己和淩儼的關系,可是自己選擇了隱瞞。如果那時說出了口,照安就一定能明白淩儼之於自己的意義,也會理解權勢之外,更有他珍視的東西。

比如淩儼、比如他。

淩煜突然想起自己曾經設想過的每一種以後裏,其實都有著照安的身影,不論是想把他安置在校場,還是讓他管理天心閣,每一步背後不變的初衷都是要將照安留在自己身邊。

除了說是為照安好,他沒有解釋過自己的想法,他自己守著那些未曾宣之於口的情意,固執己見地安排著這一切,卻忽視著照安的不安。

照安宣洩之後,屋中一室靜默,他面容癲狂而痛苦,無聲地抹了一把臉,原以為會有淚,卻什麽都沒有。

而沈默間淩煜向他走了過去,每走一步心就顫動一分,像是需要極大的勇氣去支撐。

他站在痛苦的照安面前,垂下眼瞼,低頭覆上了眼前發抖的唇,就這樣吻上了照安。

柔軟而陌生的觸感讓照安睜大了眼睛,腦中一片空白,嗡嗡作響,他怔在原地,眼裏突然蓄滿了淚水。

時光仿佛停在這一刻,彼此在唇上都嘗到了苦澀的味道。

分開之後,淩煜握緊照安的肩膀,看著他的眼,顫抖著聲音說道:“這就是你與淩儼的不同,你明白嗎?”

照安,你明白嗎?這種不被容納的感情。

天地廣闊,他希望淩儼能做自己想做的,想去岑岐山,想去軍營,自己都願意為他鋪平道路。而照安,他後悔了,後悔岑岐山一去便是七年長久的分別,害怕照安一走便再也不想回來,他不願意了,只想能夠牢牢地把照安留在身邊,溫柔地或者強硬地禁錮住他的羽翼,不再讓他離開半步,從此再無波折。縱使他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

唇上的溫熱猶在,照安全身都在發抖:“殿下……”

淩煜吻了他……在他無比在意著淩儼和他在淩煜心中不同的時候,甚至在他兩次曾差點殺了淩儼的時候。淩煜的吻告訴他自己誤會了,所謂的不同正是自己在長久歲月中所期盼的,甚至是不敢奢求的。

而現在這一切都顯得那樣絕望。

“照安。”淩煜哀傷道:“淩儼是我的親弟弟,他是我的娘親留下唯一的念想。”

“所以照安,他必須好好地活著。”

絕望之中照安僵在了原地,一時間不明白淩煜是什麽意思,淩儼是承帝的皇子,本就是淩煜的親弟弟,為什麽又會提到殿下的娘親……

他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所有的事情都串聯了起來,可是卻又像攪在一起似的,淩煜和淩儼些微相似的眉眼,卻不是和承帝相同,大火那日淩煜絕望的面容,側首聽淩儼講他的娘親時專註的模樣,對淩儼不同常人的耐心與執著。

殿下的娘親也是淩儼的娘親。

明白了一切的照安只覺得心都揪在了一處,仿佛忘卻了呼吸,眼淚就這樣怔怔地往下流:“為什麽會這樣……”

淩煜松開照安的肩膀,深深地看著眼前人染上絕望的眼睛,惶惶模樣讓人心疼。

擡手輕拭去照安臉上的淚水,淩煜無言地將他納入懷中,他從來都不想照安背負痛苦和絕望,可是不管他怎麽做都沒能避免。

照安渴望這個擁抱這麽久,可是眼下心神恍惚得不能去感受分毫。

淩儼是再多權勢都不能拿去交換的存在,可是自己卻差點親手殺了他。

淩煜從不覺得照安有錯,錯的是他自己。權勢之爭步步相逼,哪有什麽獨善其身的萬全之策,不過也是有人幫他負重前行罷了。

而眼下他已經被架上了戲臺,便不再任由他輕易離場。

也許對照安來說,這份感情和真相來得猝不及防,不論他能不能理解,需要花多長時間來接受,在事情變得無法挽回之前,他都不能再讓照安插手淩儼的事情。

他放開了神情恍惚的照安,斂了悲色。

走出屋子時沈聲對著向冰吩咐道:“向冰,不準讓照安再離開房間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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