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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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王離京,淩煜傷好之後覆返朝中,奉承帝旨意處理一應事務,原本屬於淩詠的勢力便有一部分又試圖向淩煜靠攏,對於那些朝臣來說錦上添花總比雪中送炭容易。

而後承帝命禮部擇良辰吉日呈上,下旨皇三子與瞿家小姐完婚,婚期定於八月初二。

本來這場喜事早就該舉行,只是因為七皇子之事被人刻意遺忘,之前有些世家嘲笑瞿家商場上算盤打得響,賺得盆滿缽滿,卻沒想到在這件事上失了算,賠本買賣,只有一個女兒雖身負皇室婚約,但更可笑的是婚期一拖再拖,生生拖成了個老姑婆。

可現在瞿家可揚眉吐氣了,勢必要把瞿禾風風光光地嫁出去,哼,我們家姑娘就算等老了我們也養得起,更別說如今陛下金口玉言,婚期既定,立馬就要是正經的三皇子妃了。

只是眼下這個“老姑婆”正在閨房裏撐著下巴感慨著在瞿府的逍遙日子終於還是到頭了,不由覺得心下一緊,不過,轉念又連帶著眉梢上都染著喜悅——馬上就要開始在三皇子府的逍遙日子了,嘻嘻。

乳母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家終於要出嫁的大齡姑娘臉上那毫不掩飾的狂放喜悅,感覺之前那些深宮諜影、皇家詭秘的故事都白講了。所謂一入皇家深似海,自家姑娘這大大咧咧的樣子著實讓人擔心,現下木已成舟,大局已定,想改變什麽都是空想,不由喃喃地自我安慰道:“嫁去的是三皇子府,也還好還好。”

只是還好?單純的乳母對瞿大小姐在三皇子府的如魚得水肆無忌憚只手通天簡直一無所知。

在絮絮叨叨的母乳看不到的地方,瞿禾毫不克制自己喜悅到猙獰的笑容——這簡直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八月初二,三皇子府張燈結彩,迎娶三皇子妃。

正式出閣瞿禾拜別父親兄長,大紅的喜服襯得人格外嬌艷。

瞿大人連著兩個哥哥在邊上老淚縱橫,囑咐著她要和夫君舉案齊眉,要好好相夫教子。

本來流了兩顆金豆豆的瞿禾哭得更兇了,心想親爹親哥哥我也想好好過,可我夫君還沒有追到呢,先讓我去皇子府追到再說吧。

不過場面還是到位了的,縱是驕縱如瞿禾心裏還是有一絲不舍,妝都差點哭花了。

瞿家家大業大,十裏紅妝給足了面子,轟動興奈。

皇子府紅綢子鋪滿了視線,來往的賓客如雲,淩煜依舊是溫文如玉的模樣,只是頸間那方溫潤的觸感傳來,讓帶著笑意的眼中有那麽一刻地失神。

整個興奈都知道三皇子淩煜嬌妻美眷,朝堂得意,風光無限。

照安收到消息的時候沈默良久,提著酒翻上屋頂,一口接一口正喝得清冷,身後傳來了聲響。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屋頂這種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老地方也只有他和阿悶會來,他毫不在意地又將酒往嘴邊送去。

橫著一只手伸過來想要阻止他繼續喝下去,阿悶不讚同地皺了皺眉,腳邊的空酒壇昭示著在他來之前照安已經喝了不少。

照安卻笑了:“怎麽,喝酒也要管?是不是管得太寬了些?”笑裏隱匿著痛苦,原本清亮的眸子裏滿滿地都是嘲諷,和平日的模樣大不相同。

阿悶本來也不說話,見無法阻止,便收回了手挨著照安坐下,照安也不管他,只是將腳邊的酒壇踢了踢,示意要喝自己拿。

阿悶沒有動,畢竟酒雖能醉人解憂,但清醒之後更是傷人傷心。

照安見他沒有動,也不勸他,自顧自地喝著。

夜風拂過他的臉頰,發絲微動,照安帶著微醺的笑意仰頭,入目星繁燦爛,可是眼神卻沈靜空洞如一汪死水。

兩個人就這樣沈默著,阿悶定定地見他如此,還是拍開酒封,也陪著飲了一大口。

酒香清冽,吞咽酒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照安卻沒有看他,只是輕聲問道:“阿悶,你為什麽來這裏呢?”

阿悶沈默著又喝了一口酒。

其實照安知道他不會回答,也沒想過得到回答,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帶著醉意又伴著清醒:“我啊,為了我愛的人。”

身邊的人動作一滯,連帶著呼吸都輕了一分。

照安並沒有註意這些,或者說他並不在意,黑夜永遠是情緒最好的發酵者……夜風裏他的聲音很遠很輕,:“我從小無父無母,一直便跟在他身邊,他對我很好,我想待在他身邊,一步也不想離開,我想他能永遠對我這麽好。”

“後來我發現我愛著他,便患得患失,我貪戀他對我的好,卻害怕失去他對我的好。害怕自己只是他養的一只小貓小狗般,拋開相處的情分,於他,我便是個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他是那樣溫柔又高貴,可是我見過他悲傷的樣子,讓我覺得這一生都不想再見到他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想幫他,可是他卻不需要我。在他眼中,我終究是不夠分量的。”說著照安的臉上浮現出孩童般的委屈。

“我想變得更強,在這裏能助他一分便是一分,想有一日能站在他面前,告訴他我曾為他做過的事情。”

“我想告訴他,我能成為一個對他有用的人,而不是一個累贅,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可是興奈大婚的消息傳來,卻讓他清醒直白地面對著這個避無可避的問題,就算成為了淩煜所需要的人,再然後呢……

酒入愁腸,照安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絲迷茫和委屈:“他應該有一個家室相當的妻子,會有活潑可愛的孩子。”

“我……對他來說,終究和他珍視的人是不一樣的……”

也許是曉得身邊的人從不說話,少年放松了心神,帶著醉意絮絮叨叨地講著自己的心事。酒意上湧便漸漸呢喃起來,靠在別人的肩膀上,半闔著醉眼將那些從不曾對人言說的心思宣洩在了夜風與酒中。

而身邊的阿悶靜默地讓他靠著,目光沈沈間,泛起了一絲淡淡的心疼。

第二天照安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自己的屋子裏,完全記不得喝醉後的事情,也記不得誰送他回來的,楞楞地在床上坐了半晌,腦袋因為宿醉疼得不像話,起身的時候整個人還泛著惡心。

門吱嘎一聲響了,阿悶端著熱水走進來,示意他趕緊洗洗清醒一下。

不知道為什麽照安一見到他就突然有一種別扭的感覺,等到洗漱完,照安按了按還有些疼的腦袋,故作輕松地問道:“昨晚我喝多了,沒有亂說什麽吧?”

阿悶仍舊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看著照安醉酒後略微發白的臉色,然後還是搖了搖頭。

照安被看得發毛,越發覺得別扭,但想到按阿悶的性子也沒有騙他的理由,也舒了一口氣:“沒有就好。”

照安開始努力讓自己忙起來,因為一空閑,便忍不住會去想淩煜,想著他的一言一行,過去將來,那些理不清地思念纏繞而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在暗殺司的日子裏,不論什麽時候阿悶總是和他在一起,出任務時更是,他們有時候會接到單純委托的暗殺,有時候是去挑別人的探子,有時候冒著被官兵追殺的危險遠到大宣、明梁等其他國家去收些武器。

這一路上打打殺殺,躲躲藏藏,賣身葬過父,當街除過惡,照安倒也覺得同他生出了些出生入死的情誼,他對很多事情都不在意,可是他還是感覺得到阿悶其實是很照顧自己的。

這讓那些帶著黑暗的日子起碼看起來不再那麽艱難。

興奈城三皇子府,淩煜在書房中翻閱著手上的信件,臉上有著淺淡的笑意,卻又寫滿了無奈。

淩煜收起信件,想了想,便提起了筆。

瞿禾大大咧咧推門而入,探著腦袋問道:“煜哥哥,你在嗎?”雖然大婚後入府已經三年了,但瞿禾還是以前的性子,禮數這種東西也就在外人面前裝裝。

“進來吧。”淩煜的聲音傳來。

看見淩煜在書案邊正提筆寫著什麽,瞿禾倒是很自覺地在另一邊的軟塌上坐著,沒有去看他在寫些什麽。

她並不喜歡探究很覆雜的東西,對於她來說,如果淩煜想讓她知道的事情就會主動告訴她,其餘的不告訴她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淩煜停下筆,擡頭問道:“有事嗎?”

“當然有事,你不知道淩飛這個家夥可煩了,一天到晚都要找你,你最近這麽忙,我又不敢帶他找你,帶來就帶不走,還像個小孩子似的。”瞿禾抱怨道。

淩煜失笑:“他才四歲,本來就是小孩子。”淩詠去往屬地時,淩飛才不過未滿周歲,大半的日子都是在三皇子府,雖然身邊有嬤嬤,但是瞿禾那個時候倒是沒有見過這麽小的孩子,一天三趟地往淩飛那邊跑,真真覺得十分有趣,漸漸地她也算是和淩飛相處得最多的人了。

瞿禾一吐舌頭,無語道:“明明我帶他比較多吧。”

淩飛身邊婢女嬤嬤一堆,與其說是帶,不如說是尋開心,淩煜擡眼,瞿禾心虛地往後縮了縮,可是小孩子軟軟的真的很好逗嘛。

瞿禾縱使成了皇子妃,也一點都沒有當家主母的樣子,府中日常事務皆諸事不理,也還好管家把皇子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瞿禾對此沒有一點愧疚。小事雖不管,大事卻不怠,一向是她的風格。

因為淩煜的囑托,瞿禾這幾年倒是安安心心地在藥閣待了不少日子,她今天來可是談正事的:“對了,你給我的那個藥丸,師父又給我回信了。”

淩煜心中一緊,問道:“有結果了嗎?”

瞿禾自豪的笑意爬上臉頰,底氣十足道:“當然,我師父可厲害了。那顆藥丸之前就說了只能壓制一種毒藥的毒性,要倒過去找毒藥是哪種確實需要費些功夫。而且雖說師父找到了毒藥是哪種,但她也說過對於解毒來說,差了好幾種藥材。她來信就是說前些日子尋到的幾味有效的藥材,所以真正的解藥她已經弄好了,隨時可以去送過來。”

瞿禾不知道淩煜要這些做什麽,可是這些年為了那顆小藥丸,她和師父找毒制藥可費了不少功夫。

淩煜聽完她的話,久久不語。

“煜哥哥?”瞿禾疑惑於淩煜的沈默。

淩煜將筆放在一邊,書案上滿桌的字都沒有了意義,偏頭對她一笑:“謝謝你,瞿禾。”那是這些年少有的從內心裏發出的笑意。

這麽正式的感謝瞿禾突然臉紅,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那種毒藥性霸道,解毒的時候也會比較痛苦。煜哥哥,你要這個要做什麽呢?”

淩煜垂下眼眸,道:“是為了照安。”

照安?瞿禾腦袋還沒有轉過來,心大地問道:“照安不是在岑岐山嗎?他要回來了嗎?”後一句語氣裏還帶著點雀躍。不過問完之後猛地覺得不對,為了照安?照安要這個藥幹嘛?難道是照安中毒了嗎?怎麽回事?瞿禾已經被弄懵了。

淩煜點頭,也不準備解釋太多,只是隔著衣服輕輕地按上心口間的一方玉墜,堅定道:“是的,他在外太久了,我要接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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