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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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醒來的時候,喉間有股甜意,胸口和腦袋卻不怎麽疼了。

淩儼看他醒來,緊鎖的眉間稍稍松了些。

照安睜開眼看到他,轉頭沒有說話,便又疲憊地閉上了眼。隔了一會兒又問道:“怎麽沒去上課?”

淩儼沈默了很久,道:“我想陪陪你。”

近些時間照安訓練的時間越來越長,人也越發地沈默,難得休息的時候也總是一個人縱身躍上院裏那棵古樹,靠在高高的枝幹上,靜默地看向遠方,淩儼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輕松的樣子了。

而這次中午被黃啟送回來的時候,照安整個臉都是青紫的,雖然黃啟給他服了藥,青紫便迅速消退了,可是淩儼心有餘悸,他害怕照安就這樣再也不會睜開眼。

他比來時要高了些個子,前院跟著葉大家習文,又有良師益友切磋習武,心氣也沒有幼時那樣怯懦,也終於忍不住質問道:“你究竟是何人!為什麽要如此對待照安!”

黃啟仍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皮面,道:“七皇子可能不知道我,但我知道七皇子你,也知道有人在太陽下風光,就得有人在暗夜裏舔血。沒辦法,命不好,性子這般自傲又這般自卑,呵,都是自找的累贅。”

什麽命不好,什麽性子自卑,在淩儼的印象裏,照安和他一樣,在皇子府中也未曾分過尊卑上下,自在隨心,沒有任何人能輕視他。淩儼氣不過想要反駁,卻被黃啟一句話堵在了嘴邊。

“你什麽都不用做,只一個姓氏就已經是特殊之人。而多人數是沒這個幸運的,他一無所有,自己心裏害怕被遺棄,就想成為一個有用之人,想成為一個強者,而我助他一力,於他於我,這有何錯?”

說完黃啟便帶著涼薄的笑意走了,留下淩儼無言以對。

和照安動輒傷筋動骨不同,淩儼自己在岑岐山的學業都是穩紮穩打,循序漸進,因為本源上他並不認為需要自己去做什麽,意識裏認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去學去練。

而照安長久以來在府上的傲氣模樣,淩煜對他的縱容,讓所有人都忽略了照安身份的尷尬和心裏的不安,而這種不安的感覺卻急切地迫使著他去做些什麽證明自己。

黃啟的一句話讓這些被忽略的心思一一浮現了出來。

在照安醒之前,淩儼已經在床邊坐了很久,看著他皺著眉沈沈昏睡,看著他醒來,又看著他靜靜地閉上眼,雖然問了自己怎麽沒去上課,但隨即又翻身背對著自己,依舊是不想多談的樣子。褪去青紫的臉上浮現出疲憊和蒼白,恍惚間讓淩儼想起皇子府裏照安清冷倨傲的模樣,卻再也沒有以前的那份生動。

淩儼伏下身,躺在他的身邊,身後熱源無法忽視,照安有些不習慣地往裏挪了些,卻並想沒有斥他出去,照安想也許是才解了毒的原因,四肢百骸都疼,連帶著心也綿軟了起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照安都覺得仿佛要習慣背後的安靜,差一點昏然入睡的時候,淩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照安,我們回去吧。”

照安眼角忽地湧上一陣酸澀,但他很快抑制住了,微啞地聲音道:“滾。”

“三哥不會讓你這樣吃苦的,我要告訴三哥接我們回去,”淩儼聲音帶一絲顫動,“你要和我一起回去,還是在府裏受教,像我們原來那樣。”

突然一只手卡住了淩儼的脖頸,翻身而起的照安眼裏微微浮起血絲,手下暗自用勁,厲聲道:“要回去你可以自己回去,我在這裏的種種,你一個字也不準提。”

一時間淩儼無法呼吸,可是心卻比這更痛百倍,這幾年他已經不哭了,而現在卻只想放聲大哭。他覺得誰都不值得照安這樣拿命去付出,就是三哥也不能,他知道照安這樣逞強著都是為了他的三哥,他那麽要強的性子,要想三哥證明自己,要幫助三哥。

可是他舍不得照安這樣折磨自己,他只想大家都在皇子府的日子,平淡安穩,哪怕照安依舊對他不冷不淡,哪怕總是生氣,卻都是生動的樣子,從來不會有現今骨子裏透出的這種疲憊與孤寂。

看著淩儼的眼淚一顆顆落下,照安回過神般松了手,淩儼一陣猛咳間,照安已經抓起外衣離開了屋子。

夜風漸起,在書桌邊看書的淩煜冷不防地打了個噴嚏,沐浴過後只是松散地穿著寢衣,攏了攏身上的衣衫便起身往窗邊走去,擡眼看見窗外月色溫柔,照安他們已經到岑岐山快到三年了,不知道過得開不開心。

其實他知道自己不必擔心的,照安的堅強是他一直看在眼裏的,雖然照安不喜歡改變,甚至厭惡改變,但事實上他總能很好地調整好自己的處境,在一段又一段的變化中不斷調整自己的目標,讓自己能夠越來越優秀。

而這種優秀與完美,應該是自己所期待與驕傲的,有能力有想法地去選擇自己的快意人生,送他去受教,目的不也正是在此嗎?

只是……

淩煜靠在窗邊,微微偏頭,目之所及竹影斑駁,月華如水,眷戀地將頸間的玉墜放在指尖摩挲,玉墜上那方小小的“安”字稚嫩,而微微的澀意湧上心間。

這些年為了不擾亂照安,淩煜便沒有去過岑岐山,也沒有讓照安和淩儼回來過,有時情起,便是草草片語讓人送去,而自己送過去的書信每次都只會收到一個字“安”,也沒有多的話語, 這讓淩煜有些失落,後面便不再寄書信了。

經過這近三年的時間,才知道自己心中牽掛,他甚至有些後悔送照安去受教。而他現在想著的,眼下便是自己心中定下的三年之約將要期至,若照安還願意回到皇子府,自己也不再那樣拘束著他,他若是閑不住就給他找個近一些的職務,左右在自己身邊也能及早為他謀劃。

“咚咚……”敲門聲傳來,季青站在門外,輕聲道:“殿下……”

淩煜回過神來,披上外衣,將脖子上的玉墜和紅線遮住,垂下眼眸回應道:“進來。”

季青推門而入,風塵仆仆。

淩煜走回到書桌前問道:“已經查清楚了嗎?”

季青回稟道:“嗯,雖然當時葉將軍戰死,兵權收歸,但葉將軍起家本就是西北軍營,而上次西北巡視,將領們對殿下都禮遇有加,我細細查過,目前除直屬陛下的興奈禁軍外,軍備實力最強的西北軍營和東南軍營中將領們的底細也有近三成同葉家有牽扯,西北大營戚老將軍上次殿下也特地去見過,他與葉朗將軍曾是莫逆之交。現下主要的是東南軍營,自那件事情之後東南軍營幾易將領,而現在主將餘騰似乎是大皇子一派。”

淩煜疑惑道:“大皇兄的人?” 西北軍營剽悍,而東南軍營富庶,所以東南軍營自葉朗以後便都是非承帝信任之人不可坐陣,若是與大皇子有糾葛又怎麽能坐穩東南軍營主帥。

季青解釋道:“餘騰有一個幼妹,餘騰和她妹妹自小顛沛流離,餘騰進入軍隊,餘氏進了大皇子府為婢,這些年過去,餘騰在軍中打出一席之地,而餘氏則是淩飛小殿下的生母。”

“淩飛的生母?不是徐氏嗎?”淩飛是淩詠第一個孩子,也是現下承帝唯一的孫子,才半歲大小,生得甚是可愛,由此徐氏也得了承帝擡舉封為了皇子側妃。

季青道:“應該是為掩人耳目改的姓名。餘騰和徐氏兩人鮮少聯絡,而齊元遞回的消息上說情報司這些年追蹤他倆人的秘密聯系,發覺極為隱蔽,也是近日才破解了部分書信,言辭雖是談及日常,但情誼卻是不假。而徐側妃和餘氏兩個籍貫身世一概不同,而且年齡上徐氏比餘氏也小了近六歲。但經核,徐側妃的樣貌身形都是和餘氏相符的。”

“若是想掩蓋,減些歲數又有什麽難的。”徐氏他見過,為人沈穩賢惠,為了承帝寵愛淩飛,他的大皇嫂可是沒少找徐氏的麻煩,更有一次唐突地鬧上了家宴。承帝哪有空去管這些家長裏短,反責了大皇子妃善妒,而大皇子治家不嚴,拂袖而去。說起來他的大哥當時娶他的大皇嫂本就是為了籠絡老一派大臣,穩立朝堂,而後嚴喻倒臺,朝堂角逐也處處被秦相壓制,而今因著這些內闈之事雞犬不寧,也算是得不償失了。而淩詠寵愛徐氏他本以為是因為淩飛的緣故,卻不曾想徐氏背後還有這樣的關系。

季青點點頭,又道:“這樣說來,秦相除了朝間弄權,還真的沒有染指兵權。”

淩煜微微垂目,說道:“也許他才是聰明的,知道身處高位最忌諱的是什麽,他越平庸越戀棧,陛下便會越放心,才會放手讓淩旭去軍部,現下陛下對淩旭的看重才是秦家最大的倚仗,不是嗎?”

“那殿下我們接下來怎麽辦?還是繼續和封老將軍聯絡嗎?”季青問道。

淩煜點頭道:“嗯,封老將軍對於軍部的影響比想象中大得多,軍部好些後生都曾在他的麾下。他若是真心願助我,那事情便容易多了。”

季青有些遲疑:“可是他為人剛直,忠心不二,會選擇助我們嗎?”

“他一生戎馬,地位卓然,是真正心系元和社稷之人,而同時他也嫉惡如仇,很多事情明了得很。”淩煜手拂過桌案上的書信消息,道:“這些年我與他書信往來從不談軍政要務,可是我們這些年在軍中要職安插人手他不也是睜只眼閉只眼嗎?想來他還是認可那些人,他沒有後人,也不為私欲,既然默許了,就算不助我們,至少也不會成為阻力。”

季青點點頭,也希望戚老將軍能夠如殿下所言。

淩煜吩咐道:“你找人把餘騰這個消息給秦相透去,秦相還指望著淩旭有一天名正言順,可不能到時候才發現後院起火。”

“是”季青領命,又一分遲疑:“讓齊元查的事情還是要瞞著閣主嗎?”

淩煜道:“是,軍部的事情同樣。”

季青如實稟告道:“閣主昨日也是向齊元問到殿下近況,齊元只是說如往常一般,其餘的也是什麽都沒有說。她可能是見殿下您在朝中被打壓至此卻沒有任何作為,心下著急。”

淩煜聞言道:“她性子急,有些事情是不會明白的。你不必理會。”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本就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貴,在沒有萬全的把握之前,若他更在承帝眼前一枝獨秀,難保大皇兄和秦相不會聯手針對他,有的教訓領教過一次就夠了。

逝去的固然重要,而活著的更為不易,若一步行差踏錯,還有誰去討回公道?

季青也不再問多的,淩煜所言他只需要執行:“是。”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要你去做,”淩煜偏頭,看著月光肆意潑灑,輕聲道,“我想讓你去一趟岑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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