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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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煜回到府中聽到照安提出他要學武的時候,還微微詫異了一下,因為照安讀書很用功,他以為照安喜歡讀書。照安卻認真道:“我要學武功,以後要能保護殿下。”

淩煜失笑,只覺得隨口之言不足為信,但還是同意了,想著以後照安能有武功也能護住一下他自己,學不好也能強身健體,於是先讓他跟著向冰學一些基礎,還和照安約法三章,不喊累,聽安排,要堅持。

照安都一一答應了,淩煜只當他心血來潮,卻沒想到照安心中的堅持都是為了自己。

他正和照安說著話,卻沒想到向冰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慌張道:“殿下,你快去看看吧,瞿小姐把花閣砸了,攔都攔不住。”

淩煜皺了下眉,問道:“怎麽回事?”花閣是瞿禾最喜歡的一處水榭亭臺,清靜雅致,亭中的擺設物件都是瞿禾自己親手打理和置辦的,平素沒事她也喜歡在裏面看些醫書。

向冰看了眼照安,為難道:“總之您去看看吧,季青也挨了打。”

這下連照安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了,瞿禾在季青面前從來是乖巧柔順的,別說打人,就是發脾氣都沒有,更別說打的人還是季青了。淩煜聞言沒有再問,直接起身往前院趕去,到的時候瞿禾已經負氣離開,亭中一片狼藉,而昨晚的那個香囊被她從亭中扔了出去,在水面上漂著,將沈未沈。

季青的左臉上頂著很顯眼的手掌印,可見瞿禾這次真是用了力,而季青也是沒有躲,硬是受了一巴掌。淩煜眼尖看到水面上的香囊,便想明白了,他沒說什麽,只是吩咐向冰跟著瞿禾直到她安全回到瞿府。

晚上的時候,一個人影閃進淩煜的書房,無聲無息,片刻間書房的桌子上便多了個不顯眼的一指寬小木盒,又匆匆撤身而去,連值夜的下人都沒有發覺。待淩煜回到書房,打開一看,裏面的小絹布上只寫道:“未果。”

淩煜臉色沈了些,將絹布就著燭火燒掉,只是天心閣都打聽不到的事情,他也是更無從下手。就這麽一座冷宮,看起來清冷蕭條,但實際上卻是守衛森嚴,那時慶明為什麽會這麽及時地出現在那裏,這讓淩煜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以至於突然生出一個十分荒誕的猜測,但他搖了搖頭,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夜裏又簌簌地下起雪來,淩煜想起還沒去看過照安的房間,也不知道下人們準備得妥不妥當,便取了披風要去看看,路過水榭的時候聽到攪動的水聲,他便止了腳步往花閣走去,只見到季青站在水裏,正彎腰摸索著什麽,看他嘴唇都凍得發紫了,想必冰天雪地的在這水中也站了好一會兒。

淩煜沒有出聲,又看他找了好一會兒,終於找到了想找的東西。淩煜不用看也知道,他想找的是那個香囊。

也許是太專註了,季青並沒有察覺到淩煜的到來,他把香囊弄幹凈,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裏。

“既然心裏有她,又何必這樣傷她。”淩煜出聲嘆道。如果季青不喜歡瞿禾,長痛不如短痛,讓瞿禾早些死心也好,可是淩煜卻是看得清楚,明明心有愛慕,卻只是一味逃避。

季青一驚,擡頭看見是淩煜,恭敬道:“殿下。”說完便從水裏起身,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除了一身濕漉漉的,臉色平靜得和平日裏並沒有什麽不同。

淩煜嘆了口氣,見他一副斷情絕愛的樣子,便不說什麽了,只是囑咐道:“早些回去休息,別著了風寒。”又吩咐路上碰見的婢女給季青送碗姜湯。

七日後,承帝下旨指婚三皇子淩煜與瞿家小姐瞿禾,明年三月完婚。一時間朝野議論紛紛,瞿家雖是京中世家,家大業大,但朝堂之上也是剩下虛名,能與皇室聯姻,無疑是錦上添花,光耀門楣,也有人說淩煜更是這靠山有名有錢,以後的局勢怕是要變咯。

照安聽說這件事的時候還在蹲馬步,冬日裏也出了滿腦袋的汗,向冰賊兮兮地給他說完這個所謂的大喜事後,照安一個沒紮穩摔了地上。

對此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向冰轉頭看到了自己身後的季青,顯然季青也聽到了他的話,向冰的笑容又扭曲凝固在了臉上,忙說管家找他有事,夾著尾巴溜了。

季青還是冰冷的一張臉,面無表情地往前走了兩步,又有些木然地坐在回廊上,照安從地上爬起來,也是木然一張小臉挨著他坐下,一大一小,一個姿勢,看著院中星星點點的雪花從天空飄落,都沒有說話。

照安想,我才不要叫她娘。

月底逢著賜婚這件喜事,承帝倒也精神好,特地在宮中擺了家宴,還宣了瞿家小姐來,一眾親貴也是其樂融融,正杯盞正酣之際,宮人匆匆上前,卻急急忙忙道冷宮走了水。

這本也不是什麽大事,但承帝面上頓時失了顏色,來不及說什麽,起身趕去冷宮。

秦貴妃眉間微挑,面容不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待到承帝到錦園時,冷宮偏殿已火海一片。

淩煜察覺不對,也趕了過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慶明指揮著宮人們正忙著救火。

而這時一個黢黑的身影拼命護著什麽跑了出來,連侍衛都沒攔得住,就這樣倒在了承帝面前,而她護著的竟然是一個七八歲大小的孩子,那個侍女背部已經被燒焦,而懷中的孩子卻毫發無損。她張著嘴哇哇地兩聲,像是要人快去救火,竟是已經不能說話了,披頭散發而又滿是烏黑的臉在火光映照下只擡起來一瞬,便失了氣息。而承帝像是被沖撞般氣急敗壞,震怒地令人趕緊將她拖了下去。

哇哇大哭的孩子叫道:“娘親,娘親還在裏面……”

承帝變了臉色,旁邊的慶明一把把孩子的嘴捂住,讓侍衛抱在懷裏直接帶了下去,隨後攔住一個宮人接過水盆中的水,將自己從頭淋濕,躍進了火場。

秦貴妃和其他宴席上的人也都趕了過來,一時間有些面面相覷,居然有人在冷宮中有了孩子,這樣穢亂宮闈的醜事,卻被自己撞見了,著實難堪。

秦貴妃自然知道情況不對,含著不動聲色的笑意,細心地忙替承帝摒退了眾人,然後自己也識趣地退下了。

淩煜卻沒有走,他就像沒有聽到秦貴妃的話一般,直直地站在原地,承帝望著這火光眉頭緊皺,也沒有呵他離開,一時間院子裏站著的只剩下承帝和淩煜,還有穿梭在兩人身後來來往往救火的宮人。

火光下淩煜的表情看不太清,身子卻隱隱有些發抖,只聽他問道:“他是誰?裏面的又是誰?”

承帝憂心著這漫天的火勢,被淩煜問到也是啞口無言,只能沈默以對,而淩煜的身子卻因此抖得更厲害了。

那張烏黑得可怖的臉,淩煜卻在看到後呼吸一滯,雖然只有那麽一瞬,他便認出了,那是她母親葉皇後的貼身侍女,葉皇後身故,就一同殉主的侍女。淩煜心裏升起一絲震驚和不可置信,一個荒誕的念頭闖進了他的腦袋,像是把他的呼吸都奪走了,懷有身孕卻突然病逝的葉皇後,地上的孩子,守衛森嚴的冷宮,冷宮外遍植的紅梅,每年近生辰都要應召在錦園賞梅說話的自己,以及那一聲稚嫩的“娘親”。

他的臉瞬間就白了,沒了往日的從容,混亂中便要踉蹌著腳步向冷宮闖去,心裏叫囂著:“不可能,這不可能。”

承帝眉頭緊皺,見淩煜這樣,忙吩咐道:“攔住他。”

淩煜置若罔聞,只是一心想去冷宮看個究竟,哪怕它已經熊熊燃盡,侍衛擋在他身前,承帝斥責在耳,他也沒有回頭,掙紮著推開擋在眼前的人,厲聲道:“讓開,她還在裏面,對不對,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慶明從火場中躍出,手指微微顫抖地抹了一把煙熏的臉,平靜地稟告道:“陛下,火是從偏殿燃起,火勢太大,偏殿……已經塌了。”

淩煜僵在了原地,楞楞地望著他數年來年年都會看到的屋頂,紅墻依舊是他年年都見到紅墻,只是那時的他不知道,一墻之隔,有他日夜思念的人,雙手輕輕地附在這紅墻之上,聽著他的聲音描摹著他日漸成熟的相貌,想著他的喜怒哀樂,又在他離去之後,年覆一年地,盼著飛雪再起,梅花盛開。

大火熊熊,早已無人可以進出。

拋卻了一向的從容,淩煜問道:“為什麽?”語氣裏卻是化不開的悲傷與絕望。

承帝望著這滿目火光,也難掩悲痛,而後又有一絲扭曲,怒道:“為什麽?因為她瘋了!當年的事情對她打擊太大,她受不了,整日整夜驚懼難當。元和皇室不能有一個瘋癲的皇後,而葉家後繼無人,我顧著你的顏面也不能讓葉家出一個廢後。”

身後火光沖天,淩煜聽罷看向他的眼神卻冰冷而淒然,這樣的眼神讓承帝心驚。

但這也讓承帝從憤怒中清醒過來,收斂了悲色。

“冷宮失火,三皇子受到驚嚇,即刻送出宮去,安心靜養,不得有違。”

承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淩煜頹然地回頭看著那個威嚴的男人,而他的眼中清醒明了,容不得一絲違逆:“所有在場宮人,殺。”

侍衛們互相看了一眼,淩煜耳畔傳來一句“得罪了”,後頸一疼,便墜入無邊無垠的黑暗之中。

錦園內紅梅點點,映著火光,最終鋪就刺目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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