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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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得怎麽樣？”
屏幕上是一張中年男性的臉, 或許是信號差的原因，畫面有些模糊，但也掩蓋不住那張臉的笑意。
江昭也扯著嘴角笑了一下：“還用說？”
江宇寧哈哈大笑起來。
江昭卻止住了笑容。
這個對話太熟悉了。
這幾年他一直浸泡在回憶裏, 那短短半年的記憶被他拎出來反覆研磨, 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潛意識，一個相似的舉動就能聯想起來。
仿佛瞬間回到四年前，他坐在小破屋裏接到江宇寧的視頻電話，簡耀坐在他旁邊, 捏著筆埋頭寫字，實則是在偷聽他和江宇寧的談話。
他們沈默地拼圖，別扭地袒露心意，青澀又緊張地親吻……
“怎麽不說話了？”江宇寧疑惑地問。
意識被粗暴地扯回現實, 江昭眼中閃過恍惚, 又很快冷靜下來：“你剛剛說什麽？”
“沒什麽，等你考完研拿到畢業證，有很長的假期吧？要不要到我這邊玩玩？”
江昭垂下眸子：“嗯……再說吧。”
“小昭。”江宇寧無奈地笑了笑, “你這幾年太累了，來我這邊放松放松。”
江昭含糊地應了一聲。
“有什麽事別憋著，跟爸爸說。”江宇寧道，“我知道你的想法, 你媽那邊現在情況穩定多了，我也在想辦法開導她……”
“那你能開導她接受麽？”江昭突然問。
這次輪到江宇寧沈默了。
“我見到他了。”江昭看向窗外，飄雪無聲地落下, “這兩天……他來考試了。”
雪停了。
江昭掛斷電話, 起身擦掉玻璃上的霧水，外面天已經黑了，路面上鋪著厚厚的白雪, 沒有行人路過，畫面仿佛在此定格。
他看著窗外出神，推測簡耀的行徑，今天中午看見他時他背的包裝了不少東西，應該是準備考完試直接回去，那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江昭有想過和簡耀見面的場景，他一直在等，等到某個成熟的時機，等到他能夠確保簡耀不會受到傷害，他會去找簡耀，無論簡耀做出什麽樣的選擇，他都會接受。
但他沒想到，會在A大校園看見簡耀。
當初得知簡耀大學留在C市，江昭其實並不意外，簡耀本就不是一個極度勇敢的人，某些時候甚至有些悲觀，一年多的時間足夠他從狂熱的戀愛中冷靜下來，拋開那些自以為美滿的幻想，做出最理智的選擇。
那為什麽決定來A大讀研？
是一時沖動，還是準備妥當，還是……已經放下了？
即使有心理準備，江昭也不願意面對最後那種想法的可能性。
他收起思緒，翻出明天要上的課的專業書，認真看起來。
夜深了，江昭學得有些疲憊，合上書休息了會兒，又拿出手機。
他查過今天的動車時間，五點四十有一班，現在應該快到了。
他點進QQ，想看看這人有沒有發什麽新的動態，卻先看見一條好友申請。
申請理由是一個名字：鄭孟陽
江昭披上外套沖出房間，電梯升得太慢，他幹脆從樓梯跑下去。
寒風像尖銳的刀鋒割在皮膚上，路上積雪還沒來得及清掃，在一片寂靜中，每一步都會發出蓬松的雪擠壓的嘎吱聲。
江昭朝萬達那邊跑去，路上車輛行人多了起來，喧囂的聲音響在耳邊，他卻什麽也聽不見。
滿腦子都是剛剛鄭孟陽說的那些話。
“你到底怎麽想的？”
“你媽還能找什麽麻煩？簡耀除了他自己也沒別的了。”
“他奶奶已經去世了。”
江昭鼻息淩亂，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疼得他不得不先停下來。
他犯了一個太大的錯。
原來他的那些設想都是錯的，簡耀決定考過來不是一時沖動，也不是準備妥當，更不是已經放下了。
他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手機突然嗡嗡得震起來，江昭看著撥過來的語音通話上的備註名，整個人怔在原地。
他平覆了呼吸，已經無暇思考簡耀為什麽會給這個號撥語音，接通電話放在耳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邊也沈默了兩秒，響起令他日思夜想的聲音，很輕，卻能讓他瞬間丟盔棄甲：“江昭……”
江昭閉了閉眼，重新邁開步子：“在那等我。”
燒烤店正是熱鬧的時候，等候區還等著幾桌人，老板娘親自來簡耀這邊收拾桌子，問他這還吃不吃那還要不要，簡耀心領神會，捏著電話一聲不吭走到等候區。
他低垂著腦袋，雙眼無神地看著地板，在一片嘈雜聲中顯得格格不入，但沒人註意到他。
大門被推開又關上，一個人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服務員很快迎上去：“歡迎光臨，幾個人呀？”
“我找人。”
簡耀眼睛閃了一下，微微偏頭，那人已經幾步走到他面前。
簡耀擡起頭，四目相對，江昭跑了一路輕微地喘息著，抿著唇凝視著他，半天沒有說話。
簡耀先開了口：“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他腦子一直很亂，掛了電話才漸漸冷靜下來，想起自己根本沒有跟江昭說自己在哪，可江昭的話似乎已經知道了。
江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拿起簡耀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又去拎起他的包：“你住哪裏？先送你回去。”
簡耀又垂下腦袋，一動不動地呆坐著，那些往昔被他克制在心底的委屈只是聽了江昭一句話就開始蠢蠢欲動。
“不知道。”他嗓子幹澀，咬了下嘴唇才繼續說，“我沒地方去了。”
江昭抓著書包肩帶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僵硬地站了兩秒，彎腰將簡耀的外套拉嚴實了一些，低低地說：“那現在有了。”
簡耀呼吸一滯，抓住胸前那只手，久違的熱意鉆進手心，喚醒了那些積壓、囤積了多年的情緒，頃刻間沖破了防線，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個地方。
他難受地深呼吸了一口，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他覺得自己應該喝醉了，所以那些理智都消失了，身體容納不下那些負面情緒，正在想方設法地將情緒傳遞出去。
“你早就加我了，為什麽不告訴我？”簡耀問，“為什麽要假裝成陌生人陪我玩游戲？為什麽不直接找我？為什麽……”
“簡耀，冷靜點。”江昭打斷他的話，他很想現在就吻一吻他，哪怕抱一抱也好，但旁邊等候的人已經察覺到不對勁，正用奇怪的眼神往他們這邊瞟。
他替簡耀戴上帽子，隔著布料揉了揉他的腦袋，“我們先回去。”
簡耀安靜下來，縮在寬大的帽子裏，江昭站直身朝外看去，從這裏走回去得二十分鐘，他剛剛聞到簡耀身上的酒味，決定帶簡耀打車回去：“我先去攔車，在這等我。”
“別走。”簡耀埋著頭，死死攥著江昭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他聲音有些發抖，反覆重覆著這句話，“別走，不要走。”
時間好像回到高二的那個寒冬，他也是這麽攥著江昭的手，可被江昭推開了。
時隔多年，他沒有修煉出半點勇氣，還是一如既往地脆弱，還是畏懼著那個場景。
江昭再也保持不了來時的冷靜，反手回握住簡耀的。他在簡耀面前半蹲下來，和他一起藏進寬大的帽子裏，看著他泛紅的眼圈，旁人的想法已經全都顧不上了。
“不走。”他安撫地摸著簡耀的腦袋，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以後都不走了。”
江昭和簡耀軟磨硬泡許久，最後還是牽著他一起出去攔車了。
外面沒下雪也沒起風，車也很快就攔到，簡耀沒凍很久，他的手就像用膠水粘在江昭手上，怎麽也不肯松，外套只能披在身上，靠江昭用一手抓著才不會滑落下去。
為了讓簡耀少挨點凍，江昭麻煩司機將車停到樓下，他在外面租的房子，在A大南門對面的小區裏，17樓，好在這個點幾乎沒人出入，電梯到的很快，而且裏面沒其他人。
簡耀從燒烤店出來後就不再說話，安靜地當一只人形跟寵。
但一旦察覺到手裏抓著的手有逃走的趨勢，就立馬施力拽回來，整個人都扒到江昭的胳膊上。
這人耍賴的本領一點沒退化。
江昭就這麽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帶著簡耀回了家，剛剛走得太急，家裏暖氣還開著，進去後他將簡耀的外套扔到沙發上，自己的暫時沒法脫，只能拉開拉鏈散熱，但也總算解放出來一只手。
“你準備抓到什麽時候？”江昭問他。
簡耀低著頭不吭聲。
江昭無奈地嘆了口氣，帶著這位人形跟寵去冰箱裏拿了蜂蜜，又走進廚房。
簡耀勉強從抓手改為抓手腕，等江昭開完瓶蓋又迅速改回去。
廚房空間很小，燈光昏暗，江昭拿勺子在杯子裏攪動發出清脆的響聲，停下後周圍又突然陷入一片沈寂。
簡耀閉上眼，額頭輕輕貼在江昭的肩頭，小心翼翼地來回蹭著。
江昭看著冒著熱氣的水杯，輕聲道：“我之前覺得還沒到找你的時候。”
簡耀停下小動作，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前兩年我媽很瘋狂，我怕她會傷害到你，我也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江昭抿了下唇，“我不知道你奶奶已經……對不起。”
他從來沒有這樣懊悔過，如果他早點知道，也不會讓簡耀獨自難受這麽久。
簡耀搖了搖頭，還是沒有說話，或許是剛剛在燒烤店時過於激動，以至於現在反而平靜下來。他不舍地松開江昭的手，兩手環到江昭背後，頭埋在江昭頸窩裏，索要一個無聲的擁抱。
江昭也回抱住他。
他們說了很多話，這次和以前不同，大部分時候是江昭在說，他的聲音很低又很輕，說很長的話的時候就像在講故事。
他說那時休學後張雪念帶他看了很多心理醫生，但沒有一個醫生認定他得了病，那半年不到的時間張雪念就像瘋了一樣，沖他怒吼哭喊，將一切醜態暴露在他眼前。
她甚至動了送他去行為矯治學校的念頭，他終於沒有辦法，把這件事告訴了江宇寧，江宇寧立刻拋下所有工作回了國。
這本該是他們那一輩的恩怨，就該由他們自己解決。
後來他被送到四中讀書，那是一所全封閉式管理的學校，一個月只能回一次家，他沒有回去過。
江宇寧在那段時間具體做了些什麽，他也不清楚，只知道張雪念總算答應了去看心理醫生，並且配合醫生的治療。
張雪念的情況在變好，這幾年她沒有再拿簡耀那邊威脅他，得知他在準備三年內畢業並考研，張雪念來詢問過，他如實回答了，張雪念掙紮了許久，最後還是沒有發作。
他本來準備等考研結束，一切塵埃落定就去找簡耀，卻沒想到簡耀的奶奶去世了。
他想等有能力給簡耀一個家時再去找他，讓他能從一個家過渡到另一個，卻沒想到這個決定讓簡耀孤身一人游蕩了一年多。
為什麽不來找我呢？
這句話江昭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
簡耀在他身邊困得直點頭，卻怎麽也不肯睡覺，直到江昭答應讓他抓著手才乖乖躺到床上去。
江昭看著床上熟睡的人，半張臉陷在枕頭裏，睫毛時不時翕動兩下，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
他緊扣著簡耀的手，五指插進指縫間。還好，他們又在一起了，前方的路分叉了那麽遠，陷在黑暗裏那麽久，終於又一次交匯重合，重新回到陽光下。
這次絕對不會再放手了。
作者有話要說：來了來了！返校後深刻地體會到，寫文真的需要一個極度安靜的環境TAT
感謝閱讀，感謝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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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在2020-09-12 21:00:00~2020-09-16 02:17: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雙線本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君渃 80瓶；三四王 21瓶；我是你的小可愛 12瓶；落鯨吞栗 10瓶；天天開心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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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也扯著嘴角笑了一下：“還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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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卻止住了笑容。
這個對話太熟悉了。
這幾年他一直浸泡在回憶裏, 那短短半年的記憶被他拎出來反覆研磨, 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潛意識，一個相似的舉動就能聯想起來。
仿佛瞬間回到四年前，他坐在小破屋裏接到江宇寧的視頻電話，簡耀坐在他旁邊, 捏著筆埋頭寫字，實則是在偷聽他和江宇寧的談話。
他們沈默地拼圖，別扭地袒露心意，青澀又緊張地親吻……
“怎麽不說話了？”江宇寧疑惑地問。
意識被粗暴地扯回現實, 江昭眼中閃過恍惚, 又很快冷靜下來：“你剛剛說什麽？”
“沒什麽，等你考完研拿到畢業證，有很長的假期吧？要不要到我這邊玩玩？”
江昭垂下眸子：“嗯……再說吧。”
“小昭。”江宇寧無奈地笑了笑, “你這幾年太累了，來我這邊放松放松。”
江昭含糊地應了一聲。
“有什麽事別憋著，跟爸爸說。”江宇寧道，“我知道你的想法, 你媽那邊現在情況穩定多了，我也在想辦法開導她……”
“那你能開導她接受麽？”江昭突然問。
這次輪到江宇寧沈默了。
“我見到他了。”江昭看向窗外，飄雪無聲地落下, “這兩天……他來考試了。”
雪停了。
江昭掛斷電話, 起身擦掉玻璃上的霧水，外面天已經黑了，路面上鋪著厚厚的白雪, 沒有行人路過，畫面仿佛在此定格。
他看著窗外出神，推測簡耀的行徑，今天中午看見他時他背的包裝了不少東西，應該是準備考完試直接回去，那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江昭有想過和簡耀見面的場景，他一直在等，等到某個成熟的時機，等到他能夠確保簡耀不會受到傷害，他會去找簡耀，無論簡耀做出什麽樣的選擇，他都會接受。
但他沒想到，會在A大校園看見簡耀。
當初得知簡耀大學留在C市，江昭其實並不意外，簡耀本就不是一個極度勇敢的人，某些時候甚至有些悲觀，一年多的時間足夠他從狂熱的戀愛中冷靜下來，拋開那些自以為美滿的幻想，做出最理智的選擇。
那為什麽決定來A大讀研？
是一時沖動，還是準備妥當，還是……已經放下了？
即使有心理準備，江昭也不願意面對最後那種想法的可能性。
他收起思緒，翻出明天要上的課的專業書，認真看起來。
夜深了，江昭學得有些疲憊，合上書休息了會兒，又拿出手機。
他查過今天的動車時間，五點四十有一班，現在應該快到了。
他點進QQ，想看看這人有沒有發什麽新的動態，卻先看見一條好友申請。
申請理由是一個名字：鄭孟陽
江昭披上外套沖出房間，電梯升得太慢，他幹脆從樓梯跑下去。
寒風像尖銳的刀鋒割在皮膚上，路上積雪還沒來得及清掃，在一片寂靜中，每一步都會發出蓬松的雪擠壓的嘎吱聲。
江昭朝萬達那邊跑去，路上車輛行人多了起來，喧囂的聲音響在耳邊，他卻什麽也聽不見。
滿腦子都是剛剛鄭孟陽說的那些話。
“你到底怎麽想的？”
“你媽還能找什麽麻煩？簡耀除了他自己也沒別的了。”
“他奶奶已經去世了。”
江昭鼻息淩亂，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疼得他不得不先停下來。
他犯了一個太大的錯。
原來他的那些設想都是錯的，簡耀決定考過來不是一時沖動，也不是準備妥當，更不是已經放下了。
他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手機突然嗡嗡得震起來，江昭看著撥過來的語音通話上的備註名，整個人怔在原地。
他平覆了呼吸，已經無暇思考簡耀為什麽會給這個號撥語音，接通電話放在耳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邊也沈默了兩秒，響起令他日思夜想的聲音，很輕，卻能讓他瞬間丟盔棄甲：“江昭……”
江昭閉了閉眼，重新邁開步子：“在那等我。”
燒烤店正是熱鬧的時候，等候區還等著幾桌人，老板娘親自來簡耀這邊收拾桌子，問他這還吃不吃那還要不要，簡耀心領神會，捏著電話一聲不吭走到等候區。
他低垂著腦袋，雙眼無神地看著地板，在一片嘈雜聲中顯得格格不入，但沒人註意到他。
大門被推開又關上，一個人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服務員很快迎上去：“歡迎光臨，幾個人呀？”
“我找人。”
簡耀眼睛閃了一下，微微偏頭，那人已經幾步走到他面前。
簡耀擡起頭，四目相對，江昭跑了一路輕微地喘息著，抿著唇凝視著他，半天沒有說話。
簡耀先開了口：“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他腦子一直很亂，掛了電話才漸漸冷靜下來，想起自己根本沒有跟江昭說自己在哪，可江昭的話似乎已經知道了。
江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拿起簡耀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又去拎起他的包：“你住哪裏？先送你回去。”
簡耀又垂下腦袋，一動不動地呆坐著，那些往昔被他克制在心底的委屈只是聽了江昭一句話就開始蠢蠢欲動。
“不知道。”他嗓子幹澀，咬了下嘴唇才繼續說，“我沒地方去了。”
江昭抓著書包肩帶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僵硬地站了兩秒，彎腰將簡耀的外套拉嚴實了一些，低低地說：“那現在有了。”
簡耀呼吸一滯，抓住胸前那只手，久違的熱意鉆進手心，喚醒了那些積壓、囤積了多年的情緒，頃刻間沖破了防線，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個地方。
他難受地深呼吸了一口，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他覺得自己應該喝醉了，所以那些理智都消失了，身體容納不下那些負面情緒，正在想方設法地將情緒傳遞出去。
“你早就加我了，為什麽不告訴我？”簡耀問，“為什麽要假裝成陌生人陪我玩游戲？為什麽不直接找我？為什麽……”
“簡耀，冷靜點。”江昭打斷他的話，他很想現在就吻一吻他，哪怕抱一抱也好，但旁邊等候的人已經察覺到不對勁，正用奇怪的眼神往他們這邊瞟。
他替簡耀戴上帽子，隔著布料揉了揉他的腦袋，“我們先回去。”
簡耀安靜下來，縮在寬大的帽子裏，江昭站直身朝外看去，從這裏走回去得二十分鐘，他剛剛聞到簡耀身上的酒味，決定帶簡耀打車回去：“我先去攔車，在這等我。”
“別走。”簡耀埋著頭，死死攥著江昭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他聲音有些發抖，反覆重覆著這句話，“別走，不要走。”
時間好像回到高二的那個寒冬，他也是這麽攥著江昭的手，可被江昭推開了。
時隔多年，他沒有修煉出半點勇氣，還是一如既往地脆弱，還是畏懼著那個場景。
江昭再也保持不了來時的冷靜，反手回握住簡耀的。他在簡耀面前半蹲下來，和他一起藏進寬大的帽子裏，看著他泛紅的眼圈，旁人的想法已經全都顧不上了。
“不走。”他安撫地摸著簡耀的腦袋，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以後都不走了。”
江昭和簡耀軟磨硬泡許久，最後還是牽著他一起出去攔車了。
外面沒下雪也沒起風，車也很快就攔到，簡耀沒凍很久，他的手就像用膠水粘在江昭手上，怎麽也不肯松，外套只能披在身上，靠江昭用一手抓著才不會滑落下去。
為了讓簡耀少挨點凍，江昭麻煩司機將車停到樓下，他在外面租的房子，在A大南門對面的小區裏，17樓，好在這個點幾乎沒人出入，電梯到的很快，而且裏面沒其他人。
簡耀從燒烤店出來後就不再說話，安靜地當一只人形跟寵。
但一旦察覺到手裏抓著的手有逃走的趨勢，就立馬施力拽回來，整個人都扒到江昭的胳膊上。
這人耍賴的本領一點沒退化。
江昭就這麽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帶著簡耀回了家，剛剛走得太急，家裏暖氣還開著，進去後他將簡耀的外套扔到沙發上，自己的暫時沒法脫，只能拉開拉鏈散熱，但也總算解放出來一只手。
“你準備抓到什麽時候？”江昭問他。
簡耀低著頭不吭聲。
江昭無奈地嘆了口氣，帶著這位人形跟寵去冰箱裏拿了蜂蜜，又走進廚房。
簡耀勉強從抓手改為抓手腕，等江昭開完瓶蓋又迅速改回去。
廚房空間很小，燈光昏暗，江昭拿勺子在杯子裏攪動發出清脆的響聲，停下後周圍又突然陷入一片沈寂。
簡耀閉上眼，額頭輕輕貼在江昭的肩頭，小心翼翼地來回蹭著。
江昭看著冒著熱氣的水杯，輕聲道：“我之前覺得還沒到找你的時候。”
簡耀停下小動作，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前兩年我媽很瘋狂，我怕她會傷害到你，我也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江昭抿了下唇，“我不知道你奶奶已經……對不起。”
他從來沒有這樣懊悔過，如果他早點知道，也不會讓簡耀獨自難受這麽久。
簡耀搖了搖頭，還是沒有說話，或許是剛剛在燒烤店時過於激動，以至於現在反而平靜下來。他不舍地松開江昭的手，兩手環到江昭背後，頭埋在江昭頸窩裏，索要一個無聲的擁抱。
江昭也回抱住他。
他們說了很多話，這次和以前不同，大部分時候是江昭在說，他的聲音很低又很輕，說很長的話的時候就像在講故事。
他說那時休學後張雪念帶他看了很多心理醫生，但沒有一個醫生認定他得了病，那半年不到的時間張雪念就像瘋了一樣，沖他怒吼哭喊，將一切醜態暴露在他眼前。
她甚至動了送他去行為矯治學校的念頭，他終於沒有辦法，把這件事告訴了江宇寧，江宇寧立刻拋下所有工作回了國。
這本該是他們那一輩的恩怨，就該由他們自己解決。
後來他被送到四中讀書，那是一所全封閉式管理的學校，一個月只能回一次家，他沒有回去過。
江宇寧在那段時間具體做了些什麽，他也不清楚，只知道張雪念總算答應了去看心理醫生，並且配合醫生的治療。
張雪念的情況在變好，這幾年她沒有再拿簡耀那邊威脅他，得知他在準備三年內畢業並考研，張雪念來詢問過，他如實回答了，張雪念掙紮了許久，最後還是沒有發作。
他本來準備等考研結束，一切塵埃落定就去找簡耀，卻沒想到簡耀的奶奶去世了。
他想等有能力給簡耀一個家時再去找他，讓他能從一個家過渡到另一個，卻沒想到這個決定讓簡耀孤身一人游蕩了一年多。
為什麽不來找我呢？
這句話江昭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
簡耀在他身邊困得直點頭，卻怎麽也不肯睡覺，直到江昭答應讓他抓著手才乖乖躺到床上去。
江昭看著床上熟睡的人，半張臉陷在枕頭裏，睫毛時不時翕動兩下，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
他緊扣著簡耀的手，五指插進指縫間。還好，他們又在一起了，前方的路分叉了那麽遠，陷在黑暗裏那麽久，終於又一次交匯重合，重新回到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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