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耀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 但似乎又一直沒有睡著，手機剛一震他就醒了。

他下意識摸出自己手機，然後才意識到這聲音是江昭的手機鬧鈴。

他關掉鬧鈴, 睡意全無, 便窩在被子裏發楞。

昨天的場面太混亂, 張雪念咄咄逼人的話語一刻不停地刺激他的大腦, 以至於他完全無法正常思考，現在睡了一覺, 也沒好到哪裏去。

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了，剛醒時他甚至有一種錯覺, 江昭只是跟往常一樣出去晨跑了, 過會兒就會帶著早餐將他從床上拎起來。

可錯覺終究是錯覺。

簡耀等到六點半, 起床、洗漱、吃了點面包, 直到六點五十，也沒有人帶著早餐回來。

他收拾好兩人的書包，坐在客廳等到六點五十五才拎著兩個包去學校。

到校時已經打過上課鈴了，走道上沒幾個人，簡耀到班上的時候班裏鴉雀無聲, 紛紛低頭寫著什麽, 他站在門口頓了頓, 腳下一轉從後門走了進去。

他無視那些跟著他轉到後面來的目光，看見桌上放的英語小卷, 坐下後就拿出筆準備開始做，那些目光在他臉上晃了半天, 又毫無收獲地收了回去。

簡耀來的時候已經做過心理準備了，他昨晚就收到了百來條消息，被那些人通過各種渠道發來詢問, 今早又多了幾十條，他看都沒看就選了一鍵清空。

趙進從來不會在早自習布置題目給大家做，今天這樣估計也是為了轉移大家的註意力，簡耀低著頭誰也沒看，一聲不吭地寫題，剛讀幾行就聽見周宣怡詫異的聲音。

“簡耀，你來了啊。”

簡耀擡眼，看見周宣怡那假得要死的驚訝表情，扯了下嘴角道：“你別說你現在才看見我。”

周宣怡似乎審視了他一會兒，然後松了口氣，呵呵呵笑了幾聲：“剛剛寫題沒註意。”

簡耀不想再跟他糾結，朝身邊的空座位看了一眼，問：“江昭沒來麽？”

周宣怡同桌陳小胖聽到這話回過頭，對上簡耀的視線後又自覺轉了回去。

“他早來了，和他媽一起，現在在辦公室。”周宣怡說完又支支吾吾起來，“就昨天夜裏那張照片……”

“我知道。”簡耀打斷他。

周宣怡老實閉嘴，半晌又試探著問：“那照片裏……真是你啊？”

簡耀擡起頭，周宣怡仿佛比他還心虛，立馬把視線挪開了，他又垂下眸子平靜地說：“除了我還能有誰。”

簡耀本以為說這話時會覺得羞愧難當，但真的說出來，又好像沒什麽感覺，甚至松了口氣。

躲躲藏藏太累了，無論善意還是惡意都要一刀切地擋在外面，如果連幸福都要小心翼翼，那他們真的幸福嗎？

周宣怡梗著脖子僵了一會兒，突然皺眉“操”了一聲：“劉嘉逸這個賤人！”

簡耀一楞，朝中間看去：“他去哪了？”

“辦公室，早上江昭一來就指認他，老師一起叫走了。”周宣怡還氣憤著，繼續道，“他把那照片發到家長大群，煽動家長情緒，昨晚群裏都炸了，說學校教育和管制有問題，放縱惡劣現象，會影響其他學生……反正鬧得挺大的，有些家長電話都打校長那去了。”

簡耀啞口無言。

一邊氣憤，又一邊無能為力。

有這麽嚴重嗎？

他只是簡簡單單和一個人相互喜歡，所以想要親密一點，這也錯了嗎？

是因為兩人的性別？可連他自己都不在意性別，為什麽別人反倒在那指手畫腳？

他們有什麽資格。

怒意沖破了理智，有那麽一瞬間，沖動占據了簡耀的頭腦。他抖著手拿出手機，看到又多出來的那幾條消息，他知道只要隨便回覆一個，很快就能傳到所有人耳邊去。

他要告訴那些人，那照片裏就是他，他們被人偷拍，他們才是受害者，他們沒錯。

簡耀一頭紮進手機，什麽也顧不上了，身側的窗玻璃突然被重重敲了兩下。

簡耀整個人一顫，偏頭看過去，就和外面的趙進對上眼。

其他同學也借此機會紛紛回頭，趙進站了一會兒後從後門走進來，簡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膽子挺大啊？我站了這麽久一點作用沒有？還把那玩意兒抓手上？”趙進說著一伸手，“給我。”

簡耀擡頭和趙進對視，捏了下手機後乖乖遞了過去。

手機屏幕還亮著，趙進接過來看都沒看就鎖上，反手扣到背後，然後整個班掃視一圈，沈聲道：“都看什麽熱鬧？題寫完沒，等會兒上課點人起來講。”

學生又齊刷刷埋頭寫題去了，趙進威嚴地站了幾秒，這才將視線重新落在簡耀身上。

簡耀心跳的很快，但還是倔強地擡著頭，他以為趙進會把他喊出去，已經做好了不充足的準備，卻只聽到趙進說：“五百字檢討，放學過來換回去。”

他見趙進轉身就要走，連忙喚住他：“趙老師。”

簡耀手下意識捏成拳，抿了下嘴問，“江昭呢？”

趙進面色平靜，仿佛問他的只是一個好奇的普通人：“江昭在樓上跟張主任談話，昨晚出了點事……他書包你幫忙拿過來的？”

簡耀：“嗯。”

“幫人拿包就是遲到的理由了是吧？”趙進板起臉，“你倒還提醒我了，站後面去，一點都不自覺。”

簡耀有些楞怔，趙進幾句話好像將他和昨晚的事完全掰開了，他看了趙進許久都沒看出什麽，直到趙進又催了一次，他才拿著英語卷子站到最後面。

江昭一個早自習都沒回來，簡耀站著冷靜了許多，鈴聲一打就放了卷子，準備上樓找人。

剛走到樓梯口，又被急匆匆沖下來的鄭孟陽攔住。

他箍著簡耀往回帶，周宣怡也追了出來，兩人一左一右跟簡耀拉扯。

簡耀剛冷靜下來又有些毛，擰著眉道：“你們幹嘛？”

“簡耀，你別上去，江昭好不容易把你掰幹凈了，你再上去又得鬧。”

簡耀一怔：“什麽叫掰幹凈了？”

“那照片看不見你的臉，那個姓劉的非說是你，江昭死不承認。”鄭孟陽也很氣，但更多的是無奈，“這事兒已經鬧大了，能保一個是一個，學校也在想辦法把損害降到最低，所以不會刨根問底，江昭是已經被推出去了，但你這邊主要是猜測和謠言，你只要不出面就不會有事。”

“那江昭呢？”簡耀咬著牙關，隱隱感覺到不安，“江昭會有什麽事？”

“江昭……”鄭孟陽頓了頓，“我剛剛聽到他們在商量，好像要休學……”

簡耀感覺身後被無數道閃電劈開，尖銳的裂縫割著他的背，疼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憑什麽？

他滿腦子都是這句話，推開鄭孟陽執意要上樓。

周宣怡拽住他，鄭孟陽攔在前面：“簡耀，簡耀！你現在上去了指不定你也得休，那你奶奶怎麽辦？她們那一輩介意的人更多，你怎麽跟她說？”

周宣怡也勸：“你冷靜一點，你現在上去有用麽？只會越折騰越亂，到時候誰都收不了場。”

“簡耀，流言是封不住的，還好那照片看不清你的臉，要真認出你來，指不定哪天風聲就傳到你奶奶那裏去了，我媽昨天都差點給你奶奶打電話。還有江昭他媽，他媽剛剛一直站邊上守著，她要是一受刺激跑去你家鬧，你該怎麽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簡耀繃緊的肩膀又緩緩塌陷，垂著眸子看向地板某處：“可我們沒錯。”

明明沒有錯，卻什麽都做不了。

對未來的幻想太過美好，他甚至忘了他們存在於一個怎樣的現實。

原來他們身邊有這麽多雙眼睛，原來他們都有這麽多桎梏。

三人靠著墻，簡耀沒有說話，周宣怡和鄭孟陽也跟著沈默。

剛剛步入春天，深冬帶來的寒冷還沒消散，走廊上沒有陽光，只有刺骨的寒風，學生都紛紛躲在教室裏，偶爾有幾個跑出來，朝他們這兒看一眼又匆匆離去。

簡耀手腳發涼，垂著頭目光空洞地站著，一道人影從樓梯口走出來。

簡耀以為再看見江昭時會憤怒，會氣急敗壞，會沖上去質問他幹嘛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他們不能一起承擔嗎？

可他現在只有委屈和難過，滿滿當當裝在心裏，連呼吸都是沈甸甸的。

他發現他們面前有很多岔路，可無論他多麽小心謹慎地挑選，每條路都通向同一個結局。

簡耀還沒有動，周宣怡和鄭孟陽先一步悄悄拽住他。但他還是上前一步，還沒開口，就看見跟在江昭後面走出來的人。

張雪念停在樓梯口，盯著江昭朝前走，她也看見了簡耀，眼底立馬浮現出厭惡，簡耀大腦空白了一瞬，再清醒時已經把腳收了回來。

張雪念註視江昭走進教室，又深深看了簡耀一眼才轉身離開，江昭進去後又很快出來，手裏多了一個包。

簡耀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江昭走出學校，張雪念已經在路邊啟動了車子等他，見他坐進來便沈聲問：“說清楚沒？”

江昭看著窗外不說話。

車平穩地開出去，六中校園很快消失在視線裏，但他還是看著，左手攥成拳放在書包下面，企圖護住手心裏的溫度。

他打開書包翻出手機，微信圖標上方有幾十個消息通知，點進去發現全都來自不同的人，他眼裏卻只有最上方的那個。

Y：你會放棄嗎？

江昭難受得蹙了下眉，動了動手指，擡頭看著前面開車的人：“你要我轉到哪裏去。”

“急什麽。”張雪念無所謂地說，“先休著，我給你預約了醫生，這段時間先看病。”

簡直不可理喻。

江昭垂下眸子，冷冷地說：“我沒病。”

“有沒有等醫生看了就知道了。”張雪念語氣不好，不耐煩地看了後視鏡一眼，“書包扔前面放著，手機關機，以後別用了。”

江昭看向手機，和簡耀的聊天界面還在眼前，輸入框被點開，“不會”兩個字放在上面，還沒發出去。

他突然想到剛剛在走廊上，簡耀死死攥著他的左手，聲音顫抖地說：“別走。”

他知道如果他這麽回話了，簡耀就會死死地釘在他這裏，會一直守在陰影下等他。

“快點，磨蹭什麽？”張雪念催了句，急躁地轉動方向盤。

江昭關了手機塞進包裏，扔到副駕駛座上。

簡耀以為自己還能再見到江昭。

江昭走的時候只帶了那個包，連書桌上摞著的書都沒拿。

他以為江昭會再回學校整理桌上的書，或者回小破屋整理他的東西，一放學他就會沖回小破屋看一眼，卻沒遇到他想遇到的那個人，小破屋的擺設也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懷疑，如果不是他把書包從小破屋帶出來，那天他可能連見江昭最後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江昭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除了光榮墻最上方有他的名字，別的地方都找不到他的影子。

後來這個名字也被人用硬紙條蓋住了。

簡耀渾渾噩噩度過了幾天，直到那天晚上奶奶給他打電話說江昭的舅舅聯系了她，要退租，他才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

他沒有等來江昭，倒是等來了張文斌，代替江昭跟簡耀簽退租合同。

合同上沒寫什麽東西，張文斌卻前後翻了幾遍，拖延許久不得不落筆的時候，終於聽到簡耀說：“這裏的東西都不要了麽？”

“我姐說不用了。”張文斌簽完名字擡起頭，“也沒什麽東西，都能再買新的。”

簡耀不說話了，他低著頭，又看見貓竄到他腳邊。

“……把貓帶走吧。”簡耀說，“我一個人不好養，後面可能也不住這兒了，叔……能幫我養著麽？”

那貓像是聽懂了什麽，擡頭對著簡耀小聲地叫，簡耀蹲下來，摸著它的背幫它順毛。

張文斌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他幫著簡耀整理好貓的用品，欲言又止好幾次，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對簡耀心存愧疚，這麽陽光的一個大男孩，前陣子還笑瞇瞇來他們家拜年，順便把貓接走，不過幾天就完全變了樣。

東西收拾好放在了門口，張文斌背上貓包，想了想還是說了句：“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找叔，叔能幫一定幫。”

簡耀點了點頭，盯著貓看了半天，等張文斌快轉身時又叫了他一聲。

他抿了下唇，問道：“你也跟江昭媽媽一樣的想法麽？”

張文斌看著他，終於還是嘆了口氣：“小簡，想法是隨人變的，你沒做父母你不懂，我們這代人本來對你們這種就不讚成，我大概就是不發表意見的那類，如果現在只是告訴我有誰家的孩子是同性戀患者，我聽聽就過去了，但如果是自己家的……哪個家長會同意呢？”

簡耀低下頭，想反駁卻找不出話反駁，他已經不知道怎麽怨怎麽恨了，短短幾天的時間，他的一腔沖動熱血都被迫沈澱，取而代之的是久久無法消散的無奈。

“你們才多少歲，這個時候的感情大多是一時沖動，等以後到大學到社會，形形色色的人那麽多，你就知道你現在的圈子有多小了。”張文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還年輕，以後還能碰見更多人，但我姐不一樣，我雖然是她弟，但也已經成家了，成家以後我跟她就算是親姐弟也是兩家人，你可能不太理解……我姐就江昭這一個盼頭了。”

簡耀扯著嘴角笑了笑。

可他也只有一個江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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