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跟在簡耀後面上了樓, 一眼看見屋裏的狼藉，鄰居家的門忽然打開一道縫，慢慢開了一半, 一個五十多歲的婆婆探出頭。

她一臉看熱鬧的表情，朝對門裏頭瞄了一眼，收回視線時又對上江昭的臉, 楞了楞，然後裝作不明所以，碎碎念著關上門。

就這麽一個插曲的時間，江昭再朝簡耀那兒看去時, 簡耀已經進了屋。

黎嬌撐著地坐起身, 仰頭瞪著宋明強，眼圈發紅，左邊臉頰紅腫。

她在地上抓了把石子就朝宋明強扔過去, 尖叫出聲：“宋明強, 你這個瘋子！”

宋明強退了幾步, 沒能躲開全部攻擊, 幾個石子打在他腿上, 他不甘示弱, 惡狠狠地回罵道：“老子瘋子？你他媽神經病！”

簡耀走到宋陽邊上, 皺著眉問他：“怎麽回事？”

宋陽看著簡耀，又撇著嘴看向另一邊, 留給簡耀一個後腦勺，仿佛簡耀是空氣。

簡耀被他這態度弄得有些毛躁，捏著拳頭忍住打他的沖動，朝宋明強和黎嬌那邊看去。

黎嬌和宋明強不是第一次吵架，大多數時候都以宋明強摔門而去為結局, 今天這樣是簡耀第一次見。

他不知道黎嬌做了什麽激怒了宋明強，但不管怎麽說，宋明強動手打人都不對。

“我神經病？要不是我，你能有現在這麽好的條件？你能在這裏待這麽久？”黎嬌說著抽泣起來，聲音也變得嘶啞，“你來這邊這麽多年，賺的錢連你自己都養不起，還要往家裏送，你吃我的住我的，自己兒子什麽都不管，你就是個廢物！廢物！”

“操，你再罵一句試試？”宋明強面色猙獰地指著黎嬌，“你還有臉罵我？你他媽以前要是不跟男人睡，你能在這混下去麽！”

簡耀一怔，擰著眉上前一步：“你說話註意點！”

“關你雞/把事，你他媽管老子說話？”宋明強已經氣得失去理智，揚手對簡耀狠狠一推，似乎這時才看清他是誰，轉身將不知道憋了多久的怒氣撒到他身上，“狗娘養的東西，有點破錢就了不起？老子稀罕你這房子？”

宋明強口無遮攔的話讓簡耀反而不知如何應對，他渾身僵硬地立在原地，怒意、煩躁，各種壞情緒撞得他有些無所適從。

他忽然被人抓住手腕，朝後帶了兩步，江昭擋在他前面，垂眼看著宋明強，聲音冷到低谷：“不稀罕就滾。”

宋明強沒見過江昭，如此混亂的場景，黎嬌和宋陽應該也沒反應過來。江昭這句話一下削弱了宋明強的士氣，周圍竟然詭異地安靜下來。

宋明強將註意力轉移到宋陽身上，朝他道：“宋陽，去清你的東西，跟我回家。”

宋陽還游離在爭吵之外，聽到他爸對他說話才回過神，一臉懵逼地“嗯？”了一聲，又“哦”了好幾下，轉身回臥室去了。

宋明強也跟去臥室，黎嬌懵了一瞬，反應過來後三兩下爬起來，沖到宋明強身後拽住他，語氣變得有些急躁：“要走你自己走，你拉宋陽幹什麽！”

“老子兒子不跟著老子難道跟你？”宋明強嫌惡地甩開黎嬌，沖臥室裏喊，“宋陽，你自己說，你想不想繼續在這裏上學。”

宋陽正將幾個玩具模型從櫃子裏拿出來，聞聲抱著模型站好，邊搖頭邊拖長音道：“不——想——”

黎嬌邊氣邊哭，似乎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聽了這話尖叫著沖進臥室裏，宋陽慌忙護著懷裏的模型朝後躲，宋明強也沖進去拽黎嬌。

臥室狹小的空間擠著三個人，黎嬌力氣不比宋明強，掙脫不開他，只能瘋狂地掙紮哭喊，像一個發病的瘋子。

簡耀被吵得無法正常思考，下意識上前，本能地想勸幾句，又被江昭扣住肩膀。

江昭一手牽著簡耀手腕，另一手攔住簡耀的肩膀，帶著他轉身：“走吧，回我那。”

簡耀朝臥室裏看過去：“但是他們——”

“簡耀，這是他們的事。”江昭註視簡耀的眼睛，等著簡耀慢慢冷靜下來，大拇指在他腕骨凸起處摩挲，低聲安撫道，“跟我回家。”

簡耀任由江昭攬著自己出去，將黎嬌一家三口的爭吵聲關在了身後的屋字裏。

兩人走到樓下，爭吵聲還在簡耀腦子裏不斷回放，直到走出這條街才緩緩消失。

簡耀跟著江昭回了小破屋，一路無話。

他回去隨意洗了個澡就窩到床上看手機，貓正到了睡覺的時間，不管不顧地跳到他身上，他便順手將貓撈進懷裏。

他面朝窗戶側身躺著，疲憊感侵襲而來，但意識又很清醒。

黎嬌一家的事確實跟他沒什麽關系，他雖然也是黎嬌的兒子，但對宋明強和宋陽來說是外人，更何況黎嬌也沒拿他當兒子。

他只是沒想到，居然真的會有這樣不和的家庭存在，真的會有這樣互相折磨卻不肯放手的家人。

黎嬌、宋明強、宋陽，這樣三個人，他一個都不能理解。

簡耀不想再想黎嬌的事，將註意力集中到玩手機上。

還好周末大家動態更新得勤快，還有正在熱頭上的校園表白墻勤奮投稿，能轉移註意力的東西挺多，倒不至於躺著沒事幹。

也不知看了多久，後頸忽然一涼，簡耀縮了下脖子，轉頭看見江昭蹲在他床邊。

江昭剛洗漱完，頭發還有些濕，看簡耀回頭，還沾著水的指尖在他頭發上撥了兩下。

“幹嘛？”簡耀問。

“不幹嘛。”江昭說。

這麽扭頭的姿勢不太舒服，簡耀幹脆翻身面向江昭，仰著頭看他。

江昭隨意撥弄著簡耀的頭發，不說話也不和他對視，就這麽在旁邊呆著。

這人沒什麽浪漫細胞，損起人倒是張口就來，分分鐘把人肺氣炸，但要他安慰人恐怕比登天都難。

他說不出動人的情話，也不知道怎麽說，只能像現在這樣別扭地陪在身邊。

簡耀忽得笑起來，擡手勾住江昭脖子，看著他道：“我沒事。”

“就是沒見過那場面，有點懵。”簡耀說，“可能還是被嚇到了，不過沒事，你親我一下就好了。”

江昭：“……”

江昭撥頭發的手頓了頓，眼神覆雜地掃了簡耀一眼。

還會調戲人，看來沒什麽問題。

他勉為其難親了簡耀一下，然後起身走去門口，關燈睡覺。

雖說簡耀自己也覺得沒受這事兒的影響，但晚上睡著後他竟然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他爸爸簡封了。

因為只看過簡封年輕時候的照片，夢裏那張臉有些模糊，但他知道那是他爸。

他看見簡封和黎嬌站在一起，親密地牽著手，看見他後又紛紛擡起另一只手朝他這兒伸過來。

就在他快觸碰到的時候，周圍的景象轟然倒塌，陷入一片黑暗。

然後他就醒了。

屋子裏還黑著，僅有一些朦朧月光，簡耀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淩晨兩點多。

這一覺睡得不踏實，現在醒了過來，他一時困意全無。

他轉頭看了大床上的江昭一眼，又埋到枕頭裏培養睡意。

夜深人靜，腦子裏便開始胡思亂想。

對黎嬌而言，宋陽幾乎是她的全部，她也為宋陽付出了很多。

如果，要是他爸沒有意外死亡，要是黎嬌沒有扔下他……他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

會有一個和睦的家嗎？

他不會像宋陽那樣不懂事。

那黎嬌會不會一門心思放在他身上？

簡耀亂七八糟想了很多，也不知什麽時候才再次睡著，後半晚依舊睡得不踏實，似乎一直處於淺眠的狀態，他甚至感覺自己聽見了江昭起床的聲音。

屋子裏有了很輕的動靜，簡耀反而平靜下來，在天亮之前沈沈地睡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簡耀感覺自己眼皮都黏在了一起，怎麽也睜不開。

他被人推搡著，聽到江昭在喊他起床，但就是不想動，整個人都縮進被窩裏。

“簡耀。”江昭又喊了一聲，看著埋在被子裏的那一團，想到不久前鄭孟陽給他示範的喊人大法，內心掙紮許久，實在是學不來，只能毫無威懾力地說，“六點四十了，起床。”

六點四十。

簡耀清醒了五秒，大腦飛速運轉。

起床穿衣服兩分鐘，洗漱四分鐘，跑去學校五分鐘……

他伸出一根彎曲的食指，悶聲道：“……再睡九分鐘。”

江昭：“……”

江昭想起周六晚上某人說的話，決定適用一番，沈默地站起身，彎腰拎著被子猛地一掀。

一陣風“嘩”地刮起，簡耀身上一輕，瞬間察覺到窩沒了，猛地清醒過來。

他總算睜開眼，胳膊肘撐著床，一臉懵逼地看著江昭。

江昭手裏還拿著被子，居高臨下盯著他，冷冷地道：“起床。”

“……”簡耀被這眼神凍醒了，但人還有些呆，揉著眼睛道，“不是說了再睡九分鐘。”

“你不吃飯了？”江昭說著將手裏的被子隨意折了幾下，堆到簡耀腳邊。

扔下被子時，江昭的視線晃到簡耀某處地方，眼底暗了一秒，又很快恢覆過來。簡耀也註意到江昭的視線。

他低頭朝自己褲子看過去，心裏由衷地發出一聲：操……

睡昏了頭，他自己醒來時都沒發現……

簡耀蹬了兩下腿坐直了，隨手扯過腳邊的被子圈住腰，江昭已經站了起來。

簡耀低著頭眼神亂瞟，有點兒尷尬還有點兒難堪，內心掙紮數秒後還是接受了現實，捂著臉呼了口氣。

“……讓我靜會兒。”簡耀有氣無力地從嘴縫裏擠出幾個字，捂在臉上的手擺出一個“耶”的手勢，“兩分鐘。”

江昭沒說話，轉身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閱讀，感謝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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