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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彈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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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昏黃交錯, 霞光如織。

少女穿著一身泛青的薄羅衫,坐在桌前,艷麗眉眼染上昏黃色, 變得柔和了幾分,顧盼生輝, 眼中宛如流淌著蜜糖, 安寧又靜謐。

桌子上擺著一塊紫檀木,已經打磨出了彈弓的雛形, 少女纖細手指在彈弓頭上綁著牛皮筋,指尖撥了撥, 能發出咚咚的聲音,像是擊打在牛皮鼓上的小錘。

想著那個追在別人身後的孤獨小少年的模樣, 她的心口也發出咚咚的聲音, 像是細密的疼聚在一起, 被突然敲打, 指尖都要蜷縮起來。

她對這突如其來的疼痛有些遲鈍, 怔了怔, 去看指尖, 卻發現被木刺刺得沁出血來。

殿外突來傳來一聲清麗的鶯嚦,少女的動作驀地頓了, 她將彈弓倉皇放下, 推開了窗,一道絳紫色的虛影背著她, 落在殿內,她垂著頭,叫了一聲,“師父。”

丹璣子回頭, 臉色有些白,望見她還是露出個笑來,“你都想好了嗎?”

“嗯。”少女弓著纖細的頸,一如既往的乖順,“明日,是南豐城一戰,我會混入隊伍中,跟著他,直到合適的時候,以身替他擋刀。”

“好。”丹璣子點了點頭,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她的腦袋,“師父知道這樣做很對不起你,可是除此之外,沒人對付得了阿修羅王了。”

少女默然了片刻,又問,“師父,他抽出反骨之後,會隕落嗎?”

天人沒有死的概念,只有隕落,身死魂消,輪回不度。

丹璣子覆雜地看了少女一眼,他這個沈默的弟子,看著溫柔,性子其實很冷漠,還是第一次,她對除了自己之外的人表示關心。

他意識到,這場博弈中,他的弟子可能已經失去了完全的主導地位。

她心軟了。

丹璣子嘆息一聲,“也許會,如果他真的想追隨你的話。”

少女心知肚明,他當然會追隨她而去,因為,除了她,這個世上沒人愛他,甚至喜歡他。

她睫毛凝著昏黃日色,艱難地顫了顫,“那可以救他一命嗎?沒了反骨,他也許就不會那麽壞了。”

她沒有天真地說,能不能放過他,也沒有單純選擇他的立場。

橫亙在兩個人之間的,除了欺騙試探,其實還有不可逾越的萬丈深淵。

那便是兩個人對立的身份。

天人族和阿修羅族是不可能會在一起的。

她也清楚,驍勇善戰的少年不可能會為了她放棄唾手可得的一切,況且,她不確定,如果她哪一天不願意頂著這張臉了,他會不會沒有那麽喜歡她了。

世間感情多求一個互補圓滿。可是,她和阿羅,兩個人像是殘缺的尖刺,怎麽都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圓來。

最後只能是,不得善終。

這次輪到丹璣子沈默了,他不敢做出承諾,少女忽然伏在地上朝著他行了一個跪拜大禮,丹璣子忙要扶她起來,“你這是做什麽?”

少女無動於衷,纖細的脊骨仿佛折了一般,脆弱得一碰就碎,可她卻無比堅定道:“師父若是覺得為難,那便不必饒他一命,只是,即便是為了天人族,徒兒自覺虧欠他良多,只希望,能夠同他死在一起,到時候,師父也不必再替徒兒招魂了。”

“何苦如此……”丹璣子面有不忍,輕聲道:“師父不是教過你,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嗎?”

“可是,徒兒做不到。”她仰起了臉,淚痕斑斑,“因為,他是除了師父以外,對我最好的人了。”

況且,他們兩個人太過相似,一樣無父無母,被族人厭棄,那些一起抱在一起互相撕扯的日子的兩人,除了墮落的怪物,其實更像是兩個冰天雪地裏抱團取暖的小動物。

可是,她起碼還有師父,他卻是真的一無所有。

丹璣子面目悲憫,“你現在還年輕,天人壽命極長,只要你活著的話,遲早會遇到比他對你更好的人。”

“不會有了。”她反而露出個笑來,“師父其實很清楚吧,天人族向來厭棄我,若不是為了師父,我不會甘心去引誘他。”

丹璣子從來沒見過她這麽執著的樣子,瞬間默然不語。

她又道:“師父,你知道嗎,在接受這個任務的時候,我和你一起去天都城見城主,有個侍女曾端上來一盤我從來沒見過的水果,名喚橘子,我那個時候,想拿起一個嘗一嘗,那是我第一次不被人當作異類對待,也是第一次對新鮮事物感到好奇。

可最後還是沒有嘗到,因為我聽到,師父要我去定彌城誘惑阿修羅王,師父對我有養育之恩,您要我做什麽,我都會答應。

況且,我一直很聽師父的話,師父教我不要沈溺於外物,那我也就一直都沒有想要的東西。

可後來有一次,我突然對阿羅說,我想吃橘子了,他說好,之後,他果然讓手下給我送了好多橘子過來。沐*沐*獨*家*整*理

可是,那個時候並不是橘子的季節,那些橘子好酸啊,酸得我不停掉眼淚,可我還是全部吃完了,因為,我知道,以後再也沒人會給我送橘子了,就算是師父也不會……”

丹璣子臉色變了變,“你是不是在怪師父?”

“沒有。”少女笑得有些蒼白,“我只是希望師父可以滿足我最後的要求。”

丹璣子藏在衣袖裏的手指顫了顫,最後嘆息一聲,“好,我答應你。”

“多謝師父。”少女朝他鄭重磕了一個頭,這才緩緩起身。丹璣子望了她的眉眼半晌,終於背過了身,拂袖化作一只雀鳥,朝著天際飛去。

少女重新坐在桌前,專心致志地打磨著那只彈弓,直到夜深。

少年一如既往推開殿門,捕捉著她的身影,熾熱的手掌貼在她腰肢上,款款摩挲,“阿姐,在做什麽?”

她回頭吻著他的側臉,艷艷紅唇染上燭火的靡麗,睫毛如同微張的扇子,溫柔得好像虛假的夢境,“彈弓,你試一試,好不好用?”

少年有些無所謂,唇角的笑驕傲又得意,“做這個幹嘛?我現在已經不需要彈弓了,他們都打不過我。”

少女有些生氣,眉眼微微揚起,“我可是做了一整天,你不要?那我丟了它。”她揚起了手,作勢要丟,手腕卻被少年捉住了,“別,我要。”

他接過彈弓,隨手拿起一個金稞子當作彈丸,一拉一彈,金稞子飛快射了出去,深深嵌在殿柱上。

其實,已經過了玩彈弓的年紀,他開心只是因為彈弓是阿姐做的。

缺失的東西永遠缺失著。

少年的下頜抵在她頸窩處,“阿姐悶在這裏是不是很無聊,等攻下南豐城,我帶你去打獵好不好?還有,上次那些蠢貨送來的橘子那麽酸,南豐城土地肥沃,以後,我親手給你種橘子樹,一定可以讓你吃上又大又甜的橘子。”

少女忽然沈默了,片刻又違心地笑了起來,“好。”

腰帶忽然被松開,他用牙齒輕輕咬著身後的細絲帶,親吻她的後頸,“不過,現在我們有別不無聊的事做。”

她濃密的頭發散在床鋪上,燭火下,泛著鴉羽一樣的色澤,望著少年近在咫尺的睫毛,上面掛著纖密的汗珠,她忽然斷斷續續問道:“阿羅,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

少年笑得桀驁,“當然會。”

少女眼中泛著瀲灩波光,喃喃道:“就算……隕落?”

腰間一麻,小腹忍不住弓了起來,少年眼中有些猩紅,“我們怎麽可能會隕落的?你看,我離那個極位也只有一步之遙了。”

少女偏過了頭,咬著唇,含糊道:“可是,就算不是現在,那以後呢,我沒你那麽厲害,就算天人壽命漫長,總歸會有盡頭的,我肯定會比你先隕落,我如果隕落了,你呢,你會遇到比我更漂亮的女子,和她在一起嗎……”

他分出一只手來,掐住她的下頜,逼迫她同自己對視,眼中被燭火照得迷離,“怎麽會……阿姐,我永遠只有你一個人,如果你真的隕落,我也會陪著你的,因為,那個時候,我肯定活夠了。”

少女忽然捂著臉,淚水從指縫溢出來,聲音似喜似悲,“我知道……”

少年撥開她的手指,一會親她的眼睫,一會親她的鼻尖,“哭什麽,那不是還有很久很久嗎……”

久到,足夠把兩個人缺失的東西都給補回來。

她悶哼一聲,突然緊緊抱住了他的腰,骨貼骨,肉貼肉,像兩條不知疲倦的蛇,他們在陰暗的洞穴裏,翻滾了一整夜,像是生怕愛不夠。

瓢潑大雨落在少女眉睫,沿著發鬢滑落到蒼白的下頜,雷聲震耳,鄭拂睜開被雨水糊住的眼睛,艱難地支撐著自己坐起來,卻看到,面前的少年,血淋淋的背脊上,一條血線蜿蜒到了腰間。

像是被血肉澆灌出來的花,根植在皮下,妖嬈盛放。

謝伽羅身上的煞氣將整個身軀縈繞,沖天而起,竟然將天人的怨氣壓制住了,少年笑得桀驁不馴,甚至有幾分挑釁,“來啊,你們活著的時候,鬥不過我,現在死了,化作怨氣,也一樣鬥不過我。”

膨脹的怨氣如同無數蝙蝠朝著謝伽羅而去,連纏著鄭拂的怨氣也加入戰場中,利齒尖牙狠狠啃噬著少年勁瘦的軀體。

“咯咯咯咯……自尋死路……”

謝伽羅擋在鄭拂面前,如一尊煞神,不為所動,鮮血沿著肌肉紋理汩汩流下。

蒼梧崖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少年以身體將天人怨氣吸引到一處,越聚越多,他身上的怨氣一瞬間如同沼氣爆發,轟地一聲,亂石不斷滾落。

少年瞬間轉過身,膝蓋半跪著,將鄭拂緊緊抱在懷裏,不讓她被亂石砸到,少年染著血的唇角裹著冷雨,蒼涼地抵在她額頭上,像是有些無可奈何,氣若游絲,“阿拂……我大概,永遠都無法去恨你……”

只是,他不想再被她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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