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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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影搖曳, 鄭拂托著腮,望著坐在對面娓娓道來的謝歡歡,纖翹的睫毛時不時輕顫, 一副聽得認真的模樣。

謝歡歡第一次見到謝伽羅的時候,她一眼就註意到, 這是個極漂亮的孩子, 比謝歡歡所有見過的孩子都要漂亮,盡管他尚且年幼, 容貌卻已經得以窺見以後絕色的端倪。

因為這份容貌,她忍不住打量起這個孩子來。

他傷得極其嚴重, 有氣無力地蜷在朱琛道長懷裏面,明明和一只奄奄一息的小貓沒什麽兩樣, 可那雙半闔著的黝黑眸子卻滿是來到陌生環境的警惕。

即便在濃密的睫毛覆蓋下, 他眼中狠厲的幽光都不曾消退。

謝歡歡不過是多望了他幾眼, 那只瑟瑟發抖的小貓瞬間就成了炸毛的豹崽子, 他費勁地掀開了薄薄的眼皮, 幽瞳如火, 兇狠地朝著她齜牙咧嘴, 像是下一刻就要撲過來咬人,也許是極度疼痛, 讓他一張臉格外蒼白, 雪色的小臉上汗水淋漓。

謝歡歡心裏莫名一駭,微微退後了一步。

謝歡歡的阿爹, 也就是謝家家主謝延雨,立在大堂內,冷眼望著那一團血肉模糊的小孩,語氣卻是從未有過淡漠, “朱琛道長,請恕謝某不能收留他,他身上殺孽深重,戾氣驚人,絕非善類。”沐*沐*獨*家*整*理

這孩子,甚至隱隱有修羅相。

絳紫色衣袍的朱琛道長垂著眸子,目光中是若有若無的悲憫,他小心翼翼地捉起了謝伽羅細嫩的胳膊。

謝歡歡看到,這孩子手腕上面戴著一串佛珠,是由上好的迦南木做成的,顆顆飽滿而光亮,沈甸甸如同寶石,被猩紅的穗子串在一起,一看就不是凡物。

朱琛道長嘆息一聲道:“這串迦南佛珠是我特地為他量身定做的,可以遏止他的殺性,延雨,這孩子的這一世,是我欠他的,還望你看到我的面子上,養他長大,就當是我欠你一個人情了。”

謝歡歡不太聽得懂這話,她只知道,眼前的孩子看著很可憐,被遺棄,無處可去,阿爹還不肯收留他。

話說到這個份上,謝延雨也不好再推辭,他微微頷首,“道長言重了,既然如此,此事,謝某就應下了。”

說罷,他又吩咐外面的管家,“去六爻閣準備好續命天燈,我和朱琛道長要給這孩子療傷,需要閉關三日,府中大小事務由你先代勞,記住,不能讓任何人來打擾我和朱琛道長。”

管家領命,連忙去將一切事宜辦妥。

“歡歡,這三日你將落梅劍法好好溫習,務必爛熟於心,三日後,我親自考查你劍法掌握情況,萬不可懈怠。”

謝歡歡懂事地點了點頭,又忍不住擡眼看了謝伽羅一眼,註意到她的目光,謝延雨彎下了腰,慈愛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溫聲道:“他以後就是你的弟弟了,名字……”

“伽羅。”一旁的朱琛道長忽然開口道,“希望這個名字可以壓住他滿身的戾氣。”

謝延雨點頭,“既然如此,就叫謝伽羅了。”

謝歡歡站在原地,看著朱琛道長抱著謝伽羅同阿爹一起往六爻閣而去,謝伽羅一開始兇狠地掙紮,像是不願意療傷,可朱琛道長忽然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麽,謝伽羅那雙黝黑眸子竟然濕潤了起來。

“你還想見到你阿姐嗎?”

像是忽然註入靈魂的木偶娃娃,一雙眼亮的不可思議,那雙漂亮的眼裏包含著覆雜的感情,就像是絕處逢生,亦或是從求而不得的困囿之境一下子達到了願予必成的圓滿結局。

謝歡歡莫名觸動,心中多了幾分憐惜,她望著謝伽羅,唇瓣輕輕動了動,在心裏輕聲說著,“伽羅,以後,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三日的時光在謝歡歡孜孜不倦地練習落梅劍法中不緊不慢地逝去。

第四日一到,謝歡歡就背著長相思,火急火燎地一口氣跑到了六爻閣,見阿爹還沒出來,她幹脆就等在了六爻閣面前。

她明艷的臉上滿是驕傲與自信,阿爹說今天要檢查她的落梅劍法,她這幾日練得已經是爐火純青。

阿爹一定會感到驚喜。

可待阿爹和朱琛道長出來,她見到,兩人皆是滿身疲憊,像是耗盡了靈力,而她的弟弟伽羅,被朱琛道長牽著,也慢慢從六爻閣走了出來。

那是一張稚氣卻艷麗的臉。

從陰影處逐漸走向光明,明媚的光照在他身上,一瞬間都變得黯然失色,她忍不住怔了一瞬,卻發現,她的弟弟伽羅不再傷痕累累,奄奄一息,那雙黝黑的眸子也逐漸收斂了戾氣,變得平靜如同一汪古井。

他靜靜地看著自己,睫毛一顫不顫。

阿爹叫她,“歡歡,你先帶你弟弟去熟悉一下謝家吧,我和朱琛道長還有要事商量。”

“是,阿爹。”謝歡歡主動牽起了謝伽羅的手,他望著她的手臂,沒有抗拒,垂斂下的睫毛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乖巧。

她的弟弟是個初來乍到的小可憐。

她朝他露出善意的笑,“伽羅,走吧。”

他似乎不愛說話,並沒有回答她,只跟著她走著,路過一個僻靜的回廊時,他忽然停下,掙脫了她的手。

他朝她慢慢攤開蒼白的掌心,忽然道:“給我。”

謝歡歡不明所以,“什麽?”

謝伽羅黝黑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她背上的長相思,再加上白得像雪的膚色,讓他看起來一瞬間很像討債的小鬼,慢慢重覆,“給我。”

有點讓人毛骨悚然,偏偏帶著幾分鬼魅般的詭艷。

她怔怔的,心裏有些發毛,他要長相思做什麽?

謝伽羅再次開口,語速很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帶著萬分小心翼翼,“阿,姐。”

謝歡歡詫異地問他,“阿姐?你是在叫我嗎?”

謝伽羅沈默地垂下了眸子,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謝歡歡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忽然開口了,仰臉望著她,“不是。”

很堅定的語氣,好像在他心裏,阿姐是獨一無二的,誰都不可以代替。

見他這樣,謝歡歡竟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她解下了背後的寶劍,誘哄道:“長相思可以給你玩,但是,你也要叫我一聲阿姐聽聽。”

謝伽羅眨了眨眼,乖乖巧巧地喚了她一句,“姐,姐。”眼神又落到長相思上,帶著幾分祈求。

謝歡歡樂了,竟然是個蠻懂得賣乖的小孩。

雖然他叫的是姐姐而不是阿姐,可謝歡歡並分不出這微妙的不同,心裏覺得很受用,她笑吟吟地將長相思遞了過去,“乖弟弟,這個給你玩。”

那把劍被他緊緊抱在了懷裏,如獲至寶般,這個陰郁又艷麗的奇怪小孩臉上頓時露出個饜足的笑來,好像那不是一把劍,而是他丟失的肋骨。

謝歡歡有些心軟,揉了揉他卷卷的烏發,“你這麽喜歡這把劍,只要你好好學習劍法,我就讓阿爹把它送給你。”

謝伽羅鄭重點頭,漂亮的眸子直直望著她,用他那帶著幾分濕漉漉的惑人眼神,輕聲說了一句,“謝謝,姐姐。”

於是,自那以後,長相思就成了謝伽羅的貼身寶劍。

謝歡歡講完了謝伽羅的故事,鄭拂捉住自己雪白的袖子,無意識地折來折去,眼裏有些暗淡,所以說,小閻王口中的阿姐,原來是另有別人嗎?

她心裏有點覆雜,覺得很不是滋味,又不知道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從何而來,她有些僵硬地問謝歡歡,“謝師姐,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謝歡歡望著她,似是而非道:“因為我覺得這些話應該告訴你,還有,你把那麽重要的話跟我說了,就當是交換,雖然我給你的秘密是關於伽羅的。”

見少女若有所思,她笑著道:“好了,鄭師妹,已經很晚了,該睡了。”

鄭拂輕輕點頭,見謝歡歡離去。

想起少年親吻自己脖頸的動作,那麽溫柔,討好的姿態,鄭拂又不由得垂下了頭,下意識撫摸著自己的脖頸,指尖卻莫名覺得滾燙。

再回想起以前偶爾見到的落寞的小閻王,獨自坐在屋頂,也許是望著月亮、孑然一身的小閻王。

鄭拂心口竟有些發澀,看來,在游離原著之外,小閻王心上,還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白月光。

她與他毫無血緣,可以光明正大地被他親吻,而不是像她那樣,被當成替代品。

還有,那盒胭脂,其實是買給他的阿姐的吧……

她一瞬間心亂如麻,忽然從雪色錦囊裏面拿出那只木雕的小狗,摩挲了一會,四下無人,她終於可以不必壓抑那些天來莫名的心慌意亂,坦然面對。

積善寺,她第一眼看到少年,腕骨處的紅痣像一枚艷麗的烙印,不經意撞入她眼簾,後來,他背著自己,發帶輕輕拂著她的臉,卻又故意把她帶到太湖石洞裏,捉弄她……

水榭裏的姽婳夜談,被他不經意誇獎長得好看,妖市中少年摸了她的貓耳朵,無意間摸到她的腰,還有,洞穴裏,小閻王為了她殺死了鳥妖,卻昏了心智,想親吻她……

一樁樁,一件件,她竟然都記得。

心口有點疼,鄭拂咬了咬唇,她終於承認,其實,她對小閻王也有一點點喜歡吧。

可是,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還喜歡了那麽多年,不,那不是喜歡,應該是刻骨銘心的眷戀。

鄭拂莫名覺得難過,像是預料到自己那剛剛萌芽的喜歡將會無疾而終,她垂著眸子,朝著那只木雕小狗輕聲道:“既然你已經有那麽喜歡的人了,為了不讓自己受傷,我決定還是離你遠一點好了。”

她也有自己的驕傲,一點都不想做插足別人感情的卑劣第三者。

竹葉青紗帳篩下幾縷輕薄的陽光,鄭拂早早坐在梳妝臺前梳好了妝,她穿著煙青色的薄羅衫,裙擺堆砌在月牙凳上,像鋪開的花瓣,整個人輕盈得仿佛誰也捉不住。

鄭拂刻意在略帶蒼白的唇上塗上了一層艷麗的口脂,病懨懨的顏色頓時容光煥發。

推開門,她獨自一人往回廊走去,不經意望見少年雪色的衣擺從另一邊而來,她絲毫沒有停駐。

謝伽羅一眼就看到,少女的唇色,像初綻的花蕊,從夢境裏爬出來的聲色一瞬間在日影下重合。

像是滲入骨子裏的鶴頂紅又開始發作,他沈著幽幽的眼,可為了證明自己可以絲毫不在意,他下意識想捉住她,可惜少女目不斜視,徑自從他身邊越過。

煙青色的雲袖微垂,她像一陣朦朧的霧。莫名地,謝伽羅覺得,她再也不會為他停留。

忍著心口的頑疾,他望著她,卻看到,一道秀氣的身影忽然撞入她懷裏,似乎在低聲啜泣,他很想把那個礙眼的少年從她懷裏提出來,讓他不再靠近她半分。

可惜,少女卻彎下了腰,輕輕擁著他,眼神溫柔,“阿慕?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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